《灵渡记》鲤归

4、古城（一） 苏晓是芷

　　苏晓是芷陵人，那里地处南方，就算是那儿来的男子，也好像带着些温润的水木气息。韩切一直很想去看看南方，并非水泽丰饶的鱼米之乡，而是要更南之处。西南有密林沼泽，是当地辛氏族的地盘，虽已称臣，但不得不令其自治。密林深处有回雁谷，那里有着同月易齐名的神秘门派，孤桑。而东南入海，据山海古卷所言，海上有仙山，山上之人长生而不老。

　　沉南的父兄在西北驻守，他很讨厌西北，为了防止家人让他去西北建军功，甚至故意荒废了武功。苏晓幼时也随父亲去西北见识过，本想从这里切入话题，见沉南皱眉，笑了笑，转而问起了帝京的情况。

　　帝京在轩辕氏统一之前，本不是帝都，沧氏王朝的帝都在伏灵。它甚至不是当时的国都，轩辕氏母国宿国的都城是安央。帝京本名息南城，因在息水之南而得名。息南所处之地地势平坦，靠山面水，被相师断为风水宝地，而当时的安央被一把大火烧成废墟，故最后在此建都。

　　他们在外城，沉南绕过一条小巷，面前便又是一条热闹的小街。内城规划齐整，坊内多是些官员贵族，街市上的店铺繁华，也非是升斗小民能去得起的地方。外城则不然，虽稍显嘈杂，人群熙攘，却更具生活气息。茶馆酒肆甚多，店铺的旗帜大致望去像细细的树杆一排排挑起，街边小摊密密麻麻，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场地开阔处便有些玩杂耍的，表演独家功夫的。祖籍在这儿的人觉得息南人这个称呼比帝京人更响亮，那些贵族老爷们多是迁过来的，而他们祖祖辈辈在这儿住了已然不知道多少代了。

　　息南人和别地之人总是很容易分辨出来，不仅是因为口音，更是因为那股精神气儿。南城长柳之人雅致，但显得闲散了些；北郡龙城之人英气，却难免给人粗粝之感。息南人给人的感觉是生气蓬勃的，喜欢热闹的。他们对自己是息南人感到骄傲，然而对别地的人也往往很包容。他们以勤劳善工艺而出名，但也热爱各种生活情趣。故而一来帝京的人，会觉得一入城，便被一种昂扬的，蓬勃的氛围所包裹，禁不住赞叹这盛世繁华。

　　沉南带着苏晓四处转悠，他引经据典仿佛信守拈来，偏偏不让人有掉书袋之感，反觉得息南一处寻常小吃也被他介绍的充满历史韵味。跟着他逛街是一种享受，只用睁开眼睛，张开耳朵，那些有意思的事物便像自然而然流过的水流一样将你袭裹起来。制作桃花酥的落拓士子和他迤逦的梦境，绣着鸳鸯锦的哀愁少女和她日日守望的脸庞……那些多少年流传下来的美丽故事，在息南城里一个普通的小摊边，在小贩的吆喝声中，便栩栩如生起来，使得一眼略过的事物，也随着传奇被赋予了生命。

　　韩切远远地缀在他们后面。这日她不是个影子，仿若一个寻常的少女般，漫不经心地走过那不知历经多少年的古老街道，随着人流悠悠然地往前，却毫不在意去往何处。她看着前方那个少年的背影越来越远，突然之间心生怅惘。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照在人身上让人不自觉地想眯起眼，懒洋洋地躺在一处。韩切却没有这个心思，她只是想到，这个冬天过去，沉南便又长一岁了。

　　她绕过街角的一棵大树时，突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她猛地回过头，却被人捉着衣领提上了树。还没等她拔出匕首，一双弯弯的眼印入她的眼睛，与记忆里如出一辙。

　　她惊喜地想喊，却喊不出来，那人微笑地点点头。韩切突然想到他应是跟她一样说不出话的，失望间，那人却开了口：“还识得我呀？”韩切猛地点头，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却问不出来，只能睁大眼睛看着他。那人好似知道她心里的所有问题，一双眼睛沉静地望着她，让她激动的心绪平复下来。

　　“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虽然这是七年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罢。其实几个月前我早已看到过你，如你所料，我亦成为驭灵者的影卫了。
　　我跟着的那个驭灵者其实先天天赋不足。随着年岁渐长，眼底的蓝色已经渐渐褪去了，我其实觉得是好事，但是因为那人身处险境，便护到了现在。现在寒渡知晓这事，召我回去，也是宣告放弃那个驭灵者了。所幸她记忆不全，也没什么大碍。
　　但是你跟着的人不同。不出意外的话，一场大变快来了。你身处其中，要好自为之。”

　　她愣怔地看着那人，心里仍在想，怎么会呢？他为什么会成为另一个驭灵者的影卫？他的眼睛弯弯的，眼白透出微蓝，在树间透下的斑驳阳光中，明澈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