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渡记》鲤归

3、少艾（三）

　　大抵有着罕见容貌的人，不是祸水，就是给自己惹祸上身。韩切看到苏氏姐弟的时候就是这般想的。苏望跟苏晓生得确实很像，连那双桃花眼潋滟起来带给韩切的心惊肉跳都一模一样。霍沉南碰见苏望的时候，他在王府宴席上要被强行献作娈宠，而碰见苏晓，也是在繁花楼这样的地方——看老鸨的态度，亦是想要荐给王孙公子的。似乎那些人对于姐弟两人都达成了共识——他们就应该属于所谓的“贵人”。

　　韩切太了解霍沉南了。他对苏望不是不动心，那天晚上在老王爷的寿宴上，在一片心思各异的歌舞升平中，那个少年的清冷倔强实在是太耀眼了。沉南之后对韩切说，那夜他觉得照在苏望身上的月色才是对的。

　　美好的事物是对的，沉南是这么相信的，所以他强行截下了苏望，不顾众人的脸色——他一贯做他认为对的事情。但是美好的事物也是易逝的，譬如朱颜辞镜花辞树，得遇即是缘，观之慕之，唯不可许之。所以苏望会觉得对投诸身上的目光难以忍受，而沉南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情——美好的事物本来就没法独占，所以旁人的目光没法管也不必管。就像天空的月亮，千百年来无人得揽之，但余清辉千里与共。因此苏望受折辱时他会挺身而出，但苏望满心盼望执手与共的时候他就退了。

　　韩切记得那个少年其实是不爱笑的，但是遇见沉南后唇边便总漾着浅浅的梨涡。韩切看见过最好看的笑，是那天月夜下白色的广玉兰开了，纷纷落落的，沉南说苏望啊苏望，真的是很好听的名字，总会让人联想到望舒，想到盈然皎洁的月亮。苏望咬唇轻轻地笑了，仿佛将月色酿进眼里，再将花色浸染眉梢眼底。沉南那时是个瞎子，他在看月亮，那个如月的少年站在他旁边，他竟看不出身旁少年跟这月色这玉兰有什么不一样。

　　沉南最后的落荒而逃简直就是一定的。他白着脸对韩切说：“天哪，他居然对我说想跟我一起离开这儿，寻个山清水秀之地厮守一生。他难道是戏本子看多了吗？”韩切当然无法回答他。沉南自言自语道：“我单看到他的坚韧，怎没想到他的偏执呢？”沉南难得的失眠了。第二天他找了苏望，认认真真地说：“我也不是觉得在帝京里、霍府中的生活有多么难以割舍，那些美人、美酒，美妙的音律与藏画，我纵然是很喜欢的，见到了快乐，见不到也不会多么心心念念。可是你于我也是一样的啊，你我之间的交往是我非常快乐的事情，但这并非你我生活所必需的。也许你我将来会遇到一样让人心生喜悦的人，也许会有不尽相同但都深刻难忘的情绪。彼时便若又一年的花开，又一月的月盈，人生多的是美妙的错觉，看着像是自己的，一世的，但也就这样错了，过了。我不知你是何想法，未来又会怎样，但于我而言，情深转薄，人事变换，是很自然的事情。也希望你不要在我身上过多地投注不必要的感情了。”

　　他就这么轻轻巧巧地出了口，因为尽是他平日所思所为的真实写照，就算是韩切，也替苏望想不出什么能够说服沉南的地方。苏望本就不是会说话的人，他垂着头，叫人看不见自己发红的眼眶。那一刻的沉南，诚实地实在叫人难过。

　　韩切本来以为他们之后会老死不相往来，然而她料错了。苏望在沉南的帮助下入了霍家族学，安心念起书来。在这件事上足以看出，老夫人对沉南的放纵不仅有溺宠的的成分，更有对沉南性子的了然。人性不就是如此么，越是难得越是念着，天天在眼边见着的，就不足为奇了。

　　所以能够想见的，对于沉南对苏晓的热忱，老夫人一开始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沉南满面春风地告诉老夫人，自己打算娶苏晓时，靠在塌上习惯不动声色的定国公夫人差点没跳了起来。

　　“我的儿，你莫不是中了什么蛊？”

　　“我正常的很。”沉南有点莫名其妙。

　　老夫人手扶额头难以消化这件事，往常的莺莺燕燕也没见他要带进门啊，妾也没见他纳一个。怎的，突然被迷了心窍想娶夫人了？

　　“她一个差点没入青楼的孤女，怎配的上你？”老夫人相信自己的小儿子做事是有理性在的。

　　“她家原是与苏氏家族有些渊源的，杨夫人不是在苏家孀居么？我上次和苏晓去看她，她很喜欢苏晓，也同情她的际遇，已经应下认了苏晓做女儿了。进青楼是她那无良亲戚所害，不也及时赎了出来么。知道的人也没几个，我打声招呼便好。再说她爹在世时亦是有名望的儒生，她通琴棋书画，亦是清白家世。”沉南确实不是一味感情用事，在跟他娘吱声前，他已经把苏晓的身份想好了。那杨夫人是定国公夫人的表妹，从小到大的交情，个性从来都有些矫矫不群。因为自己无子，沉南又极投她眼缘，故而她对沉南的溺爱半点不比老夫人少。

　　他这番话其实掺着水分，那杨夫人确实对苏晓的遭遇有些唏嘘，但是喜爱之情，韩切还真没怎么看出来多少。不过是见这么些年来沉南好容易遇上一个愿意定下终身之人，不忍伤了沉南的心罢了。苏晓聪敏地有些过了，但杨夫人见她家世单薄，将来霍家是她唯一依仗，想来也好拿捏，便应了沉南的请求。

　　定国公夫人平时再淡定，此时也没了辙，当日便要急急入宫，去找自己的大女儿拿主意。沉南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模样，丝毫不以为意。

　　相较而言，沉南的朋友反应就激烈多了。谈仲涵是苦口婆心的劝告，符子渝就干脆拉着沉南到各种酒肆乐馆，妄图用更新鲜的事物转移他的注意力。沉南倒是照样应邀，他来的时候符子渝还没高兴完，定睛一看，旁边还站着个女扮男装的苏晓呢，明墨当场就离席而去，放言不与妓子同桌而食。这样几番下来，沉南跟明墨是彻底僵了，谈仲涵是疲了，符子渝算是看穿了：这厢他们可着劲地表示反对哪里有用，君不见沉南哪次主动带人进他们圈子了？这是变相地说你们要是拿我当朋友，就得一样对苏晓了。他不仅是要娶苏晓，他是用劲地在把苏晓给抬上去。

　　但是很快所有人都把这件头疼事放在一边，老夫人从皇宫里眉花眼笑地回来，隔了几天，传出消息：皇后娘娘怀了龙种了。

　　这样一来沉南正好被晾到了一边，霍家顶顶的大事就是皇后娘娘的孩子。要是个皇子，那就是长皇子殁后，今上的第一个嫡子，论理是要封太子的。皇后娘娘又深获圣宠，这样一来，霍家是真真的炙手可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