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东有木辛

6、意外 楚扬之，你

　　夏日天亮得很早。

　　楚南泽才用完早饭，便听见门房报有客人来了。虽然比信中复嵘所说要早些，但楚南泽也猜着是否是复嵘提早来了——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怀着这念头，楚南泽略理了理衣服，就向大门去了。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那人叫着：“扬之扬之！”声音极为愉悦欢快。

　　扬之是楚南泽的字，取自《诗经》，既是“扬之水，不流束蒲”之意，也有“扬之水，白石皓皓”的意思。前者合他的名字，后者是对他期盼。是徐迟宦学士为楚南泽取的。

　　楚南泽掉头就想走。这么活泼的声音，数遍了，他身边的人里也只有一个。偏偏这人只是声音活泼就罢了，性子也十分难缠。照理来说，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多多少少和他的性格有关系。性格爽朗的人说话时的语调语速大多是偏快，微微带一点上扬的，听起来干净又利落。倒着推理回去，有这种活泼欢快的声音的人，也应该是乐观，略有些孩子气的。这个人就是不在这个范围内。

　　来者名字叫赵林，是赵元帅赵伯昌的儿子。赵伯昌原本不叫赵伯昌，他出身农户，投军时按排行报了赵大宝的名字。后来立了军功，到了该有官位的时候，因为名字不够正式被几个世家子嘲笑，便求当时的主帅楚修毅给他改了名。那时他的官品不高，只是正九品的陪戎将军。如今二十多年过去，攒下的资历加上军功，已经是从二品的镇军大将军。也是开国以来少数几个以草芥出身居此高位的武将。赵林在边关出生，据说他的母亲是边关凉州一富户的女儿，在兵乱中被赵伯昌所救。后来局势稳定，两人便成了亲，他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丢了性命。赵伯昌对这女子十分痴情，一直没有再娶，对这个孩子也是十分珍视。担心边关的情势再生变化，等他两岁多，赵伯昌趁着回京述职的机会，把赵林带到上京，托楚修毅照顾。赵林和楚南泽只差三个月大，两个人就是一块闹大的，在威远侯府一直住到八九岁上才又随赵伯昌去了边关。

　　赵林走的时候楚南泽还伤心了一阵。倒是赵林去了边关十分如鱼得水，读书习武都没有落下，到了年纪就进了军营。他本来就是在军营里混了好几年的人，父亲又是将军，和老兵关系不错，也因此在新兵中有点威信，身边很有一群人。

　　有了这样的经历，怎么说赵林都应该是个豪爽人。倒是不知是不是被边关的汉子带的，豪爽是豪爽了，其它的小毛病也没漏下多少，行动都带着痞气。和御林军统领秦浩塱放在边境历练,结果从个天天带笑温润如玉变得面无表情气场严肃的大儿子秦枫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没等楚南泽转过去，赵林已经站在他边上，用手勾着他的肩膀了。口中不住地抱怨道：“好啊扬之，我们都累死累活地，你一个人在这里倒是逍遥快活！”

　　夏季六七月份是大历事务最繁忙的时候之一。天气又炎热，事情一下子多起来简直能将人逼疯。赵林在兵部挂了职，做后勤的事。本来这种事轮不到他一个天天在边境混、只会行军打仗的人做。但是后勤的工作又复杂又繁琐，还要和抠门的户部老头子们打交道，整个一个兵部的人都不耐烦这些。正好赵伯昌把赵林扔回上京，要叫他好好学学什么是大家风范，几个人一合计就把这差事交给赵林了——户部那群酸儒最爱咬文嚼字，对礼法的尊崇只在礼部之下，可不是正好吗。

　　虽这几年边关平稳，没有大仗可打，但是平素练兵的事宜却不能落下。所以赵林的事情还是很多的。这会子见了楚南泽悠悠闲闲地在别庄里，自然看他不顺眼了。

　　楚南泽将他的手拍走，办事嫌弃半是调侃地说：“你这可累死累活到我的庄子上来了？真出了什么事，我可不替你带回去。”

　　赵林又用手够了他的脖子道：“呸呸呸，扬之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若不管了，我便日日缠着你。再带一两个红·颜·知·己在你这里住下了。想来小爷这样的人物，便是做了鬼也是英俊潇洒的。”

　　知道赵林的性子上来，楚南泽索性不去管他那乱七八糟的动作，只说：“你带什么红颜知己我管不着，日日缠着我就算了，我与复嵘可没空理你。”

　　赵林神色一敛，做了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又把手收回来捂着胸口，晃晃悠悠地说道：“扬之，你，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见色忘义之人！我今日...今日定要......”

　　赵林“定要”了半晌没人理他，抬头看时，楚南泽早趁着他表演的功夫来走到前头去了。还抛下一句：“怎么每次与我切磋前都用这一句？赵无羁？”

　　没防备到楚南泽这样说话，赵林被他噎了一句，便道：“谁说我要与你切磋了？我不过要讨碗早饭吃。急急忙忙地从上京赶来给你报信，你就这样招待我？”

　　楚南泽一哂道：“报什么信？我记得你一向是用鸽子的。总不会上次被那羌族郡主抓去两只给抓光了吧？”

　　赵林从怀里掏出一道玄色银纹的折子就扔过去，“接密旨吧。”

　　楚南泽抓住折子，理一理衣袖，朝着上京的方向拜了一拜，慢条斯理地道：“臣接旨。”方才将那折子展开来看。楚南泽一眼就认出来那折子是暗卫专用的，心道皇帝将这东西原封不动地叫人带来，可见是生了大气。展开看，眉头也慢慢皱起来了。

　　并不是特别棘手的案子，只是背后牵连的东西实在让人头疼。

　　他看了一会就将折子收起来，和赵林说：“鸡丝粥和江南酱菜，我陪你用一些吧。”

　　赵林呼啦啦喝了两碗粥下去，赞道：“还是你这里厨子的手艺好，这下舒服多了。”

　　楚南泽道：“可见你不是诓我，倒是真饿了。”

　　又坐了一会儿，二人就去了书房详谈这次的事情。方知这案子已有人接手过了，他们此去却是要暗访的。

　　本来只是个简单的贪腐案子。云州宜阳县令吞了造河堤的银子，又碰上今年雨水多，弄得决堤，起了民乱。到这为止都不算太过棘手的事，不过要在平乱和赈灾上多费心思，把人心安抚下来罢了。这事要是做的好了，反倒是个难得的赢得民心的机会。可是如果说是圣上要给太子这一边增加筹码，为太子收拢民心，这件事在朝堂上也是直接交给太子一边的人了。按说到此这件事就只看结果如何，可偏偏要将他一个要专心躲懒的给揪出来暗地里办这件事，又是为了什么呢？

　　而且现在的皇帝虽是打压那些贪污的官员，但也很少发这样的大火。宜阳县令闹出来的事情虽大，可到底是能放在明面上说的。这样把事情放在暗地里又调查一遍，却十分不寻常。且这明面上调查的和暗地里调查的都是太子的人手，倒像是没个区分了——说到底，他既然曾是太子的伴读，也就与太子绑在一起了。若他给明面上的人通了气，就得罪圣上；若是不通气，日后难免招致太子的怀疑。

　　楚南泽这样想，面上却没有什么大变化。可赵林与他相识多年，自然注意到他面前的茶水一口没动。

　　见他这幅样子，笑他道：“楚扬之，你可也有今日呢！”说着又站起来，绕着他转了两圈道：“你这‘滑不溜秋的小泥鳅’，倒是给关进笼子里了。我有个法子叫你钻出来，你要不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