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东有木辛

4、吃醋 俞复嵘将大

　　池水中传来轻微的声音，几条鱼儿跃出水面，淡淡的月光下，鳞片上一层清辉。庄子里一片寂然，只有几点疏落的灯火对着月亮。已是月上中天。自己只觉得是一晃神，不想原来已经这么久了，楚南泽想，离上次见复嵘已经半个多月，或许是想他了。这段时间，不是他有差要出京，就是复嵘有事，半年多来除了上下朝拢共就见了十几次，还有一大半是才见面说不了几句话就又分开的，竟是连话都不曾好好地说上几回。好在，还有三天，他们就可以好好修整一段时间了。

　　这么想着，楚南泽转出书房，便看见青霜坐在台阶上，右手边放着一盏琉璃底青纱宫灯，左手撑着头，不动，已睡着了。雕花木门打开时发出低沉悦耳的声响，青霜被这声音叫醒，迷迷糊糊回头看了一眼，见楚南泽出来了，忙站起来，掌着灯，到楚南泽跟前去。

　　“怎么亲自在外头守着？这种事自有常易做。”楚南泽没有料到是青霜亲自守在外边。毕竟虽是夏夜，夜风吹多了也不好，且楚南泽一向是叫小厮长随之类守夜的。

　　他对青霜是有一份愧疚在的。

　　原本青霜十七岁时就该择人嫁了。有道是“宁求大家婢，不娶小户女”，青霜这样在府里有脸面的人家，养的女儿比有些小地方寻常富家的千金还要金贵些。许个清白人家做主母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那时候，他刚刚去了西北战场。青霜只推说要等着公子回来再嫁。待到他回来了，又说：“公子才回来，是个不熟悉的人服侍，总不顺心遂意的。”便绝口不提自己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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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昭和元年的冬天。

　　那一年年前，西北战事平定。西北政权羌国在经历了三年的统一战争和一年半与大启的试探性战争后终于先提出了要订立盟约的要求。皇帝很高兴，改元昭和。

　　羌国的上一任王与大启其实签署过盟约，但羌国因为王位继承的问题内乱，大启御史台的那几个老家伙就嚷着羌国“本为蛮夷，正统难存，盟约无用”。之后羌国与大启又生了战端，原本的盟约便算是彻底废弃了。照现在的状况看，新的盟约绝对要比上一份对大启优厚。毕竟三年内乱实在耗去羌国不少的实力，而大启却在这三年中风调雨顺，发展的相当顺利，这样一减一增，双方的实力对比就慢慢的显著起来了。

　　实力强的一方，总是要占便宜的。

　　磨了两个多月，总算将那些零零碎碎的条约一条条地敲定了。在滏州立盟，又将盟约镌在石碑上立在城外。就到了回京的时候。楚南泽被扔来来滏州历练就是因为羌国的事情。他出生军功的世家，又是太子的伴读，家学渊博更兼与皇室的关系密切，是要注意培养的将领。而羌国与大启之间这种试探性的战争用来砥砺这种年轻的小将，再合适没有。现在两国结盟，这磨砺也就结束了，他自然要回京复命。

　　俞复嵘偷偷跟着堂兄李玄煜来西北，也有五个多月。他好歹是太子伴读，“病”了这样久，再不好起来，实在招人怀疑，便扮作个小厮跟着楚南泽回去。

　　他们那时已挑明了心迹，正是黏糊的时候。

　　楚南泽在战场上受了伤。替俞复嵘挡了一箭，那箭贴着心口过去，伤口又深，养了几个月疤痕还是深红色的，看起来很吓人。夏云清很是心疼，叫他在温泉庄子上修养。

　　杜云溪很是内疚，毕竟楚南泽是为了救俞复嵘才受的伤。且俞复嵘求她求得厉害，便点头同意了他去照料楚南泽。说是照料，其实是陪伴更为妥当些。毕竟俞家也是世家，就是特别注意过了，俞复嵘一个公子哥照顾好自己没有问题，要他去照顾别人，估还是帮倒忙。

　　得了消息，楚南泽便不愿带许多人去庄子上。推说道：“哪儿这样麻烦，庄子上不是没有人，何必这样劳师动众的？”

　　哪知夏云清重重放下手中茶盏：“你倒是翅膀硬了！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打量着自己是铁做的不成？”
　　楚修毅倒是觉得楚南泽的做法不错，可是没开口就看见自家夫人摔了茶盏。趁着话还没说出口，喉咙倒了个头说：“南泽，你母亲说的不错，庄子里你也去的少，该带几个合用的。”

　　楚南泽早知道自家的老爹是这样靠不住的，便说：“母亲，我又不是女儿家，哪有这样娇贵的。母亲若不放心，就叫常易、青霜他们跟着我，总不出错的。”

　　夏云清听他这话，知道他是不愿有许多人跟着，也松了口，只说：“也罢，青霜是从小照顾你的，有她在我也放心。常易随你去了军中，你也是用惯了的。”顿了一段，又说：“青霜也是要嫁人的时候了，这几年她也调教了几个丫头，一并都跟去，你自己看看，挑一个接她的位置。”

　　楚南泽知道这已经是让步了的，想着易尘不碍事，青霜自己是信得过的，那几个丫头也不打紧，面上也有了朦胧的笑影。

　　“但凭母亲安排。”

　　到了庄子里，楚南泽便见到了青霜调教的那几个丫头，一共四人。容貌都是上乘。有两个原来是他院子里的，一个叫流雨，一个叫流华。另外二人看着面生，青霜说是夫人去年买来的，还没有按规矩改名字。便请楚南泽为她们改了。

　　楚南泽向来是不耐烦这些事的，便问她们是哪里的人。

　　青霜便指着人一一回了。看着年长一些，姿色丰润的是扶风人。年少一些，看着活泼的是从青桑城来的。

　　“如今还是用原来的那几个字么？”楚南泽又问青霜。

　　青霜忙称是：“还是原来的‘青流常在’四个字，公子要用哪一个？”

　　“说些什么呢，听起来这样热闹？”从回廊里传来一道带笑音的男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宝蓝色万字纹滚毛边大氅的少年转了过来。如今正脱那厚厚的大氅，露出里面绣紫竹的青绿锦袍来。他走得极稳，所以这动作并不显得轻浮，只让人觉得他十分的大方自如，有种自然地风采。因为尚未及冠，他的头发只用锦带束了，可是他的身材虽不十分的强壮，却也是合宜于男子的体态，一点也不羸弱。加之眉目舒展，面部的线条柔和流畅，却隐隐地显示出些棱角，所以并不显得幼稚和女气。俞复嵘的眉眼生的极好，眉毛微弯，不是男子推崇的剑眉，但弧度里无端端藏了股俊逸的气质，眼睛有点像丹凤眼，不过要比丹凤眼稍圆一些，看起来干脆清爽又不失温润。此刻他眉目里敛着笑意走来，背后是漆成深棕色的九曲回廊，黛瓦上压着白雪，灿灿的雪光映得他的样子分外鲜明，仿佛天地间的生气都汇聚在他一人身上。楚南泽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开了。

　　那扶风来的少女上前一步，盈盈拜道：“回这位爷，公子在给我们起名呢。”

　　她这话说的很不妥，便是青霜这样有脸面的，私下里对着主子也多是称自己的名字，少称“我”的。况且俞复嵘的话是对着楚南泽问的，便是有人代他回了，也要是有青霜，常易这等既有脸面又在两人面前都说的上话的人来回才好。就是退几步，也是流雨流华这两人来答。到底俞复嵘常去威远侯府，流雨流华是府里的老人，俞复嵘偶然同她们顽笑几句也是有的。

　　俞复嵘将大氅交到自己的小厮吟风手里，笑意不减反盛，便望向楚南泽，下巴微微抬起一些又点下去，算是打了招呼：“你今日倒是好性子，有闲心想这种闲事。名字可定了？”他这两个“闲”字一出口，便觉出些许不妥来。

　　楚南泽见他过来时就起身迎上去了，听他话里亲昵，却透着几分酸意。便觉得这温泉庄子的地气果然暖和，地龙烧的也好，直教他整个人浑身暖洋洋地跟到了春日里似得。面上便堆了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现下来的正好，快替我想几个好名，我正烦这个。”

　　彼时青霜尚不知他们的关系，倒是常易心知肚明，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自己的眼珠子都要受不了了。为这一句话，自家公子便将那两人都交给复嵘公子发落了，凭着复嵘公子给她们取个什么样磕碜人的名字来寒碜自个儿也不在意。常易心中想到这一层，只偷偷念叨着：公子这可算是“泥足深陷”，足可见情之一字的厉害。面上不由得现了几分古怪，被青霜发现，横了一眼，忙默念了几句佛，使劲将那想法撇开，才将样子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