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世交 楚南泽垂了 ...
-
此刻,两个当事人已换了衣服,一副乖巧的样子分坐在一张桌子俩侧喝热姜汤。至于过早体验了人生艰辛的贝子爷李玄煜,正裹着衣裳,侧卧在一旁的矮榻上,用肩膀靠着矮榻的扶手,将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悬在空中任侍女用帕子绞干他的头发。他这姿势委实有趣,脸上又纠结极了,免不了又被那两人嘲弄一番。
几人笑闹间,那门帘被“刷”一声拉开,从外头走进来俩个形容美丽,面上却带着焦虑的妇人。楚南泽迎上去,朝那穿着天水碧湘绣的宽袖对襟衫,披了浅色长帛的行了一礼,道:“母亲。”又转身看向另一位穿了紫色宽袖儒衫,外罩鹅黄缠枝纹纱衣的妇人,再见一礼,“这位想必就是母亲常常提起的杜姨了。”心中却纳罕为何母亲挂在嘴边的好友会随她一块过来。
楚南泽的母亲姓夏,闺名云清,他口中的杜姨全名唤作杜云溪。两人祖籍都在扶风,又是邻居,她们二人又同一日出生,就用了一个字辈,都从了三水旁。当年上京咏美人的歌里,最出名的当属那首《群芳吟》,打头一句便是“清溪双姝云中来,水上风荷谷中幽。”这“水上风荷”说的就是夏云清,“谷中幽”就是杜云溪。由此可见两人当日盛名,生生压下一众女子,连皇女郡主也不多逞让,得避其风头。她们二人关系也好,《群芳吟》中将她们这般摆在一起,不是没有原因。两人出嫁也在同月,一个嫁在威远侯府,一个嫁了新科进士,实在是羡煞旁人。自定亲的消息传出了,威远侯府和俞府的门庭真不知热闹了多少倍。夏云清婚期在月初,杜云溪婚期在月尾,当年上京的俊杰们于是先是一窝蜂地去了威远侯府,结果找楚侯爷比武的全被打趴在地上,然后又一窝蜂地去了俞府,结果俞探花一个人凭着行酒令放倒了十六桌男宾,三甲里被拖去的前两人,文采与俞敬不相上下,酒量却差得多,更何况他们也已过而立之年,家中子女大的比俞敬小不了几个月,俞敬算是他们的小辈,因此也不太过为难,喝了几杯,就佯装醉过去了。俞敬乐得他们这样放水,假模假样地再劝几杯,也随他们去了。有好事者戏言:文武双星临凡间,清溪双姝归云里。又往上京的俊杰伤口上狠狠撒了一把盐。
旧事不提,楚南泽知道有这么一个和他母亲齐名的美人,看着眼前这妇人与母亲关系极好,又从未在别的场合见过,她的身份实在不难猜测。只是,为何杜姨会和自己的母亲一块来呢?楚南泽垂了眼,余光瞟到一旁的俞复嵘,见他眉目间依稀的有几分杜云溪的影子,福至心灵,面上更是乖觉。
饶是杜云溪此刻心焦无比,听楚南泽这样带着笑意说了几句话,也不由得放松了几分。她原本在前厅帮衬着陪客,猛地听说复嵘不见了,公主府的人又遍寻他不得,担心地都快疯了。她这个么儿怀的不是时候,生下来受了不少罪,看着瘦瘦弱弱的,调养了好一阵子才好的,因此对他格外上心。听了消息连又见着昔日姐妹的欣喜也冲淡不少。好不容易找着了,确是掉进池子里去了,虽说禀告的人再三地说复嵘没有大碍,她一颗心也还是悬在空中放不下来。现下见了自己的孩子已换了衣裳,乖乖地坐在桌子边上喝热姜汤,再听了楚南泽的话,也便笑着回他:“想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楚小侯爷了。”
楚南泽笑眯眯地作了一个揖,口中说这:“岂敢岂敢。”从善如流地让开了道。倒像是故意讨这句夸似的。
杜云溪将俞复嵘看了又看,见他脸上因喝了汤红红的,又试试他的额头烫不烫,握握他的手冷不冷,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发现他一切正常,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眉目间的焦虑之色方才完全散开。便发现俞复嵘趁着刚刚她与楚南泽说话的功夫将微乱的衣服弄齐整了,知道他是害怕自己担心,心下更熨帖几分,想着楚南泽救了复嵘,又这样体贴,对他更感激了几分。如此脸上便也有了些笑影。《群芳吟》里说她是谷中幽兰,就是因为她自有种沉静幽雅的气质,现下眉目间焦灼之色尽散了,那气质凸显出来越发叫人心折。
俞复嵘仍是有几分不安,只低低唤了一声:“娘。”也不敢看她。
他的声音委委屈屈的,杜云溪听了,心更软了,又好生宽慰他一番。说了有一炷香的时候,便押着俞复嵘要他给楚南泽道谢。
楚南泽心道他们扯的一番谎话倒教杜姨当了真,可又不好将话说明白了,只连连摆手说不用。一面想,若知道怎么一回事,他非得给杜姨打出去不可。
俞复嵘原不愿“道谢”,这事就是目前的人闹出来的,要不是母亲在这,他不想叫母亲担心,他是一定要和楚南泽好好理论一番的。楚南泽这一推辞正合他意,觉得他还算有点眼色。
杜云溪正要说他,夏云清却在一旁帮腔道:“溪儿这是做什么,咱们俩的情分可不就和嫡亲姐妹是一样的吗?我家南泽和你家小子自然是手足,手足之间,那有这样谢来谢去的道理?”杜云溪还想再说什么,夏云清便佯怒道:“我自是将你当作亲妹妹看的,你这样是非要和我生分了不成?”
听她这样说,杜云溪也不再坚持。只叮嘱俞复嵘要和楚南泽多来往。二人又定了几日后过府一叙,方才携手去公主如今住的饮水斋去。
楚南泽道:“这大概是要告辞了。”
李玄煜的头发已是擦的半干,一边叫人用平日惯用的一根竹木簪固定了,一边对他笑道:“今日姐姐及笄,她们肯定还有的说呢,怎么也得有小半个时辰的。”
楚南泽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俞复嵘截了话头:“堂哥知道的这样清楚?”
“还不是上次方家姐姐及笄的时候......”李玄煜摆了摆手,迷迷糊糊地说了两句,猛地截住了,便下了床去挠俞复嵘,“好啊,竟然套起我的话来了!”
看见楚南泽在一旁笑,又道:“都怪你,好好地提什么告辞不告辞的话,你在这里住一晚就是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叫人去禀告一声。”
楚南泽知道他是要将话岔过去,临时起意,忙拉住他说:“是我的错还不成?只是我叔叔这两日就要回来,我得回去好好准备着。”
他的这位叔叔李玄煜是知道的,最爱校考小辈的功夫,这本来不算什么,可是他常年在军营里,手上一点情面也不留的。当即拍手道:“这下你小子可惨了!”
俞复嵘今年才来上京,对于这件事一无所知,李玄煜笑着说:“你今年才来,所以不知道。南泽有一个小叔叔,叫做楚修德的。南泽从小就......”
才说了一句,楚南泽就上来捂了他的嘴,“好啊,我好心帮你,你却这样对我!”
李玄煜挣扎着要躲开他的手,奈何楚南泽身手灵活,他刚刚挣脱就会被再次捂住,只能发出写些断续的词语来,根本连不成句。
俞复嵘见他这样,越发好奇。口中叫着:“堂哥,我来助你!”便伸手去帮李玄煜。
三人这么又闹了一阵,最终以楚南泽二拳不敌四手而告终。
李玄煜得意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对着俞复嵘说:“来,阿嵘,我细细地说给你听!”将“细细”两个字咬的分外清楚,配上他的神色,一副十足十小人得志的模样。楚南泽拿起侍女端上来的热牛乳喝了一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见楚南泽不理他,李玄煜越发被激起了性子,誓要将他弄得变脸不可。先是将楚修德细细介绍了,又将楚南泽是如何犯在了楚修德的手上的掌故给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着重突出楚修德的英明神武,楚南泽的胡搅蛮缠。楚南泽被他说的窘迫,跳下椅子就又要故技重施,不想俞复嵘支着头,笑眯眯地说:“堂哥,你今天说的比茶馆里的老先生还好!”
这会子倒是李玄煜先变了脸色,直冲着俞复嵘龇牙,道:“哥哥我今儿给你解闷,你就这样消遣我呢!”
几个人便又是闹作一团。
这,大概,是次圆满的会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