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东有木辛

2、初见 正德十六年

　　正德十六年，小暑。

　　端敏公主府，惠安郡主的及笄礼。

　　楚南泽的母亲夏云清幼时是端敏公主的伴读，端敏公主出宫建府后两人亦常有往来，是不用递帖子的交情。连带着端敏公主的长子李玄煜与他也十分亲厚。这并不难理解，两人家世相差不大，年龄相近，长辈的交情又好，从小玩到大的的情分自不必说。何况李玄煜的长姐惠安郡主古灵精怪，最大的乐趣就是逗弄这两个小男孩。公主和楚母也由她去，乐得在一旁找趣儿。一个不过垂髫之龄的小女娃戏弄两个更小的团子，三个粉雕玉砌的团子滚在一块，着实让人愉悦。

　　那一年楚南泽才十岁，正是爱淘爱闹的年纪。堪堪熬过了正典，便躲懒到园子里去了。李玄煜是惠安的嫡亲弟弟，需得帮衬着招待客人，不好不在的。就教人领着楚南泽去了花园，让他在游船上自得其乐去。说是自己应付完了就去找他。

　　乌篷船内备了一堆莲蓬，楚南泽等了一会，就剥起莲蓬来。剥一粒吃一粒，想着李玄煜这家伙还不来，他便将这些莲蓬都吃光了才好。便是越剥越快了，不察船身猛地一晃，教他跌在地上。

　　他倒抽口凉气，想着，玄煜这般戏弄他，他可得好好报复回去，揉着腰就站起来道：“玄煜你这个混...”话未说完却发现是个不认识的人物。着了一身上好的月白色丝袍子，脸上有些薄汗，烛火下亮闪闪的竟有几分耀眼。

　　“你是何人？怎么...”话未问完，就听得外边乱糟糟的一阵，像是在找什么人。楚南泽看着那人，一挑眉头，肯定地说：“是找你的。”

　　说完就打起帘子走了出去。

　　俞复嵘后来对楚南泽说，他看见他出去，吓得不得了。

　　“那你怎么不拦着我？”楚南泽凑近了问他。

　　俞复嵘定定地看着他，从耳根红到脖子又从脖子烧到脸：“我总觉得，你会替我挡过去的。”

　　楚南泽忍不住扣住他的后脑，亲了上去。

　　是的，我会替你挡过去的。纵使岁月悠悠，纵使世间之事风云变幻，纵使注定不为世人所容，我也会替你挡过去，愿风霜雨雪都只敲打我，斧钺刀叉都只加诸我身，闲言碎语只入我耳，只留予你风和日丽，歌舞升平的盛世乾坤。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在他十六岁那年。

　　楚南泽无比庆幸当日自己的选择。

　　那个夜凉如水的夜晚，少年立在床头，叫公主府的人小声些，莫扰了他的清梦。

　　楚南泽回了乌篷船内，问那少年：“你叫什么名儿？”

　　少年的声音细细的，却又有几分不甘：“干你何事？”

　　楚南泽掂了掂手中的莲子，带了点痞气。笑眯眯地说：“你不告诉我也不要紧。我把李叔叫来，
　　让他们带了你去。我自然也知道，不过，你可是要受苦的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俞，复，嵘。”少年瞪着楚南泽，吐出三个字。

　　楚南泽脸上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直捂着肚子说道：“哎呦！玉芙蓉，这不是个女孩的名儿吗？莫非...是男扮女装？”他这么说着，目光在俞复嵘的脸上转了一圈，作出副轻浮样子，又用手勾起他的下巴，学着话本里的样子，道：“芙蓉小美人，给爷笑一个？”

　　俞复嵘哪里见过这样的人，当下又气又恼，一张脸烧成红色，慌慌张张的，张嘴就想咬楚南泽的手。楚南泽顺手就把手里刚剥好的莲子塞了进去，防他真咬着自己的手。俞复嵘被他这一下弄得吐也不是吃也不是的，只好拿他那一双眼睛瞪着眼前的人。

　　楚南泽摸摸鼻子，讪讪地说：“你瞪我做什么？新剥的莲子，不吃，吐了就是了。”

　　神使鬼差的地，俞复嵘也不知自己是不是魔怔了，真嚼了起来。莲子清甜的滋味弥漫在口腔里，叫他不由得微微眯起眼享受起来。可只嚼了两口，那双眼睛猛地一睁大，又猛地紧紧闭上，连带着眉毛都要皱在一起了。苦，特别苦。嫩绿的莲心藏在莲子中间，咬破了，起初只是微涩，慢慢地变成苦，再慢慢地将口腔的每一个角落都沾染上绵长的苦味。

　　楚南泽递给他的的确是新剥的莲子，新鲜到连莲心都没有来得及剔除就塞进了俞复嵘的嘴里。看见俞复嵘皱起的眉头，楚南泽才又把这件事想起来。不过看俞复嵘气呼呼的样子，他却是有几分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是说不清，借着这个由头戏弄他也好，叫他知道，楚公子楚小侯爷可不是好欺负的！到底还是小孩心性，楚南泽还记着俞复嵘闯进来害他跌了一跤的仇呢。想着自己快“大仇得报”了，楚南泽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活像只偷了腥的猫儿。

　　“怎么？不笑也别摆张哭脸嘛。小芙蓉。莲子好不好吃，嗯？让你害小爷跌跤！”

　　这话不说也就罢了。说出来，俞复嵘却是慢条斯理地把那莲子咽下去，又慢慢地说：“连坐都坐不稳，还自称什么爷？你也有那脸面说！”

　　在楚南泽看来，他只是恼羞成怒，口不择言罢了。今日照着话本里写的调戏了良家“小姑娘”。虽然性别不大对，但俞复嵘的五官看起来十分精致，一般的小姑娘都要给他比下去。何况小孩子七八岁的时候，脸尚未长开，如果不是看装束发式，男女也不大分得清——尤其是这样容貌出众的。楚南泽好不容易实践了一回，这下子正开心，只当没听见俞复嵘的话。自顾自乐了一会子，楚南泽撩起帘子向外看了一眼，见着公主府的人都走干净了，便转头对着俞复嵘说：“他们都走了，你再不走，玄煜又要来了，到时候你可走不了了。

　　这时候四下一片静悄悄的，的确没有一点人声。公主府的丝竹声乘着风儿从远处飞来，正是《喜相逢》的调子。俞复嵘原本预备拿话回他，听他这样说，竟察觉到几分别扭的维护来。这个不着调的家伙会有这么好心？心里却隐约觉得这曲子也是有几分应景的。

　　这边楚南泽见俞复嵘大半天没反应，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却不知他在想什么，依然是副呆呆愣愣的样子。便吊着嗓子拖了长音喊他：“俞复嵘，回神啦~~”

　　两人本就站的不远，楚南泽说话时又故意将身子往俞复嵘跟前凑，这一下子就站得更近了。俞复嵘回过神看见一张放大了得脸凑在跟前，蹭蹭蹭就往后退了几步，低声斥道：“你做什么！”

　　楚南泽见自己一时好心被他这样误解，火气也上来了。语气冲冲地：“我还能做什么？我是妖怪吗？你又不是真的美人，我还真能把你吃了不成？”天知道后来的楚南泽有多后悔说了这句话。以后他每每捶胸顿足，就因为这句脱口而出的气话。

　　“还不快走？”楚南泽撩起帘子钻出去，在船舷上对着俞复嵘低声喊叫。末了，又低声嘟囔：“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俞复嵘走过他身边时正好听到这一句。想着自己刚才的样子确实是有些反应过头了，不由得停下来，转身对着楚南泽，想说几句话宽慰他。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得尴尬地停下来。

　　楚南泽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没来由一阵心烦，想着有什么话不好说的，不说快走就是了，何必这样吞吞吐吐的？就伸手推着他往岸边去：“还不快走？”

　　却不察那船以被风儿带到湖心，离伸展出来的木质小堤也有一小步的距离。便是只听见“扑通”一声，俞复嵘没踩稳，跌到水里去了。

　　这家伙果然没安好心！自己一定是得了失心疯才会觉得和他碰上是什么“喜相逢”的戏码！就不该想着去宽慰他！种种念头在脑子里闪过，直到俞复嵘呛了一大口水，鼻子泛酸，眼泪直落，方才意识到——我这是落水了！这才记起来死命挣扎。

　　楚南泽看着他掉下去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也不像旁人那样扑棱棱地瞎折腾，以为他会泅水，便没管他，心里堵着气，就打算回船里。没想到刚转身抬了脚还没迈出去半步，就听见身后巨大的水声。回头就看见俞复嵘在水里一脸惊慌地挣扎。原来他不会啊，刚刚那样是吓傻了吗？心里这么想着，便急匆匆回了身，趴在船边上俯身下去打算将俞复嵘拉上来。又忍不住想着离船这样近还抓不住船边可真是蠢透了，一边又摇摇头驱赶自己心头的慌乱。这般慌慌张张的，冷不防水里伸出只湿漉漉的手，将他扯下去。

　　是面朝下跌进水里，登时就是一大口水呛在喉咙里。楚南泽缓过神来的时候，罪魁祸首俞复嵘借着这一下已经坐在船尾。船身由着这一串动作摇晃得厉害，荡漾出一大片涟漪，将月光柔柔的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俞复嵘月白的衣衫和周遭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脸上有狡黠的笑意，波光月影之下，生生带出几分缥缈出尘之感。

　　有一次俞复嵘去别庄时，两人乘着小舟夜游九星池，说起这段往事。楚南泽一脸委屈地凑过去说：“复嵘，当日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将一捧怜子之心都给了你，你却将我拉到水里。”

　　那时候他们都是太子伴读，夫子正教了《西洲曲》。

　　俞复嵘笑道眉眼弯弯，一脚将他踹进水里，然后弯下身子，扶住楚南泽的肩膀，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我，这，可，是，莲，子，清，如，水，啊。”

　　楚南泽做了和这次一样的动作，将俞复嵘重新拉进水里。

　　那日李玄煜去园子里找楚南泽是，便是见着这两人在池子里胡闹。

　　李玄煜觉得头疼。一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一边是刚从阳夏外祖家搬来上京的堂弟。俞复嵘的父亲俞敬是他父亲李枚的亲弟弟。李枚原姓俞，因着秋狩时救驾有功被赐了国姓，之后皇帝看他确实有能力，便尚了公主。俞敬小俞枚七岁，但文采比俞枚更出众些，是正德六年的探花郎，在翰林院熬了几年，又外放去蒙城做了几年官攒资历，就升了礼部侍郎，一家子就从蒙城搬到了上京。对李玄煜来说，这两个人，帮楚南泽是情分，帮俞复嵘是道理。年纪小小的贝子感觉到了人世的艰难，他现在当作没看到还是来得及的，对吧？李玄煜默默转过身子，向外走，没料到两只手一左一右地搭上他的肩膀。

　　“玄煜，你这样可不厚道。”这是楚南泽。

　　“堂哥，你不管我了吗？”这是俞复嵘。

　　李玄煜只觉得背后沁出一层冷汗，然后“哗啦”一声也给拉进水里。

　　正德十六年，礼部侍郎幼子俞复嵘落入水塘，威远侯府小侯爷楚南泽伸以援手，坊间盛赞其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