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江采芙蓉》东有木辛

1、序章 已是黄昏时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已是黄昏时分，盛夏的暑气却一毫不散，院里隐约的蝉鸣声传来，一声一声连绵不绝，扰得人心烦。楚南泽放下手中书卷，向窗前立了，便见九星池里一大片荷花开得正盛。那荷花是着人精心栽培的，花瓣颜色纯白素淡，夕照之下尖端仿若透明，猛一瞧像是用冰雪雕琢而成。微风掠过，碧叶连波，白莲摇曳，有十足十的风致。荷叶翻动间，几支菡萏猛地撞进眼里。楚南泽不由得轻轻“咦”了一声。

　　也是冰雕雪砌的姿态，然而在与青碧花蒂交汇的地方偏偏漫出绯红的色泽。在满池白莲中极为显眼。可他明明记得这九星池里都是白荷。往日复嵘来这里，总挑剔从扫荷轩里望出去总是片白荷出绿波，没有半分人气。

　　“青霜？”楚南泽唤一声。

　　不多时便从外边进来个穿着大丫鬟衣裳的女子。约莫是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眉目间却很沉静，便是青霜了。她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道：“公子可有何吩咐？”

　　楚南泽指一指那几支荷包朵儿，笑道：“青霜姐比我早来几日，可知道这几朵玩意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青霜顺着楚南泽的手望过去，不由笑道：“倒真是难得。”顿了一顿，又道：“公子整日里对着这池子都不晓得，青霜怎么知道？不过啊···”她话锋一转，接着说：“复嵘公子看见它们，定是要开心的。”

　　楚南泽微微红了脸，“青霜姐！”

　　青霜年要长楚南泽一岁，是家生的奴婢，十二岁就被拨了来照料楚南泽的起居，如今亦有五六年了，资历老。且她的父母是楚府的老人，在主子面前很有几分脸面。楚南泽的几个小厮见了她都是要尊称一声“青霜姐姐”的。青霜的姨母又是楚南泽的乳娘，因此他们二人又比一般的主仆更为亲厚，有几分姐弟的情分在，是以她敢这样用话来撩楚南泽。

　　青霜眉目一敛，作出副小女儿姿态，道：“公子恼羞成怒了！那青霜可只好投奔复嵘公子啦。复嵘公子最是温柔好性，定不会不管青霜的。可巧他这几日就该到别庄了，我可得赶着去求复嵘公子把我带走才好。”

　　这话说了，却见楚南泽愣了愣神，半天才问：“复嵘快到了，我怎么不知道？”

　　青霜怪道：“月前复嵘公子才来的信，算算日子，就在这几日了。”说着又走到书柜前，笑盈盈地抽出本《南华经》递给楚南泽。
　　“公子不信，自个找找就是了。”

　　楚南泽翻了几下，果真从里头找到了俞复嵘的信件。

　　“公子的记性一向是再好不过的，或许这几日暑热太甚，冲了头吧。”青霜见楚南泽面上欢喜间
　　又有几分惊诧的样子，又道：“这信是复嵘公子身边的吟风送来的，奴婢记得真真的，公子看完就存在南华里，晚膳都多用了一碗汤呢。”

　　楚南泽向青霜作了一揖说：“姐姐一贯会取笑人的。青霜姐姐的记性才真的好，南泽自愧不如。”接着又说：“说到晚膳我倒真是饿了，现在也快是摆饭的时候，今日就在书房吃吧。替我挑几样清淡小菜，再一碗荷叶羹就是，剩下的便给了你们。”

　　青霜领命下去，楚南泽又展开那信细看。

　　是复嵘一如既往的清俊字体，带着几分悠远的古意。楚南泽想起他和复嵘的字都是师从翰林院的徐迟宧学士，看上去有几分相似，骨子里却实实在在有着天壤之别。徐先生在校考他们的时候说：“南泽肖古以求变，复嵘立新以近古。”他记得那天说完后，徐先生笑着收了扇子，敲了他们一人一下道：“两个不省心的家伙！”——都说字如其人，这么一看，他和复嵘都是不肯走寻常的路子来做事的。

　　只有百余字。不过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百字尽够了。楚南泽读了几遍，却忍不住笑骂道：“真是、这家伙越发懒怠了！”来别庄前给俞复嵘去的信，邀他同来避暑，他却只说“栀花盛放，香风挽人，不忍卒离。待六月初七，莲叶田田花耀目，必至叨扰。”复嵘在人前贯是温雅谦和的，对他却是个天真无邪的样子，爱撒娇使小性子的。这是只有他能看到的样子，他很欢喜。

　　如今已是初三，算算日子，还有四天复嵘就该到了。

　　青霜捧了食盒进来。在竹几上摆了菜。楚南泽叫住她，要她去取去年做的桂花酒，给厨房过几日做醉蟹吃。

　　才用完膳，便见青霜急匆匆进来，见他便瞪了他一瞪，方才慢慢说道：“公子戏弄青霜。”

　　楚南泽不解道：“怎见得是我戏弄了你？”

　　青霜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青霜去九星池边找那坛子，都着人挖到三尺深了，可连个酒影都没见着！”

　　“怎么会？”楚南泽道，“可是找错了地方？在回廊右起第三棵杨柳树下，和往年一样的。”
　　青霜差点被他给气笑了，一字一顿地说：“公子，每年的酒可都是青霜自个挑地方埋的。”青霜是贴身的大丫鬟，楚南泽的吃食衣物都要经她的手的。桂花酒虽有几分甜腻，用来做醉蟹之类东西却再好不过，每年青霜都要亲自做一些的，她这话说的一点没错。

　　见着楚南泽不说话，青霜又说：“若非青厦告诉奴婢公子初一晚上自个启了那坛子出来，青霜非急疯了不可。”

　　他自己启的坛子？楚南泽立时就愣住了。这事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可真不知道自己在初一去喝过什么酒，泛舟游过什么湖，等等，他怎么想起泛舟游湖来了？

　　不等他细想，便听见青霜说：“公子可别再戏弄青霜了，那坛子就在竹林子里边的闲逸亭中，只剩小半坛了。庄子里还有人敢偷酒喝不成？”

　　确实是不会有。且不说楚家本就是几百年的世家，现在又是世袭罔替的侯门，单说楚家治家极严，向来恩威并施，庄子上又有上了年岁的老人提点着，就知道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一时找不到头绪，楚南泽只得暂且按下疑问，只向青霜问剩下的酒够不够做醉蟹。

　　青霜福一福身子说：“只够做一小瓮，吃一顿了。青霜知道公子有此问的，厨房说用竹叶酒亦有妙处，只是竹叶性凉，不宜多吃。不知公子怎么说？”

　　楚南泽想着年年复嵘来都吃的是桂花酿蟹，他又是个贪新鲜的，今年用竹叶倒也别致，就说：“去回了厨房，就做竹叶的，多做些，叫你也吃个一二串的，算是我赔罪了，可好？”

　　这时节只是盛夏，蟹苗刚放入水塘一个多月，还是小小的，要两三个才勉强凑够一个手掌那么大。螃蟹壳子还薄着，但是也已经比虾子壳之类的硬了。把这种小螃蟹洗干净，处理好，用酒醉过，下油锅炸一会儿，用长竹签子串好吃，咬起来香香脆脆的，十分可口。

　　青霜谢过了。

　　天色已然昏暗下来，东边升起一弯银月，知了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清风从水面的波纹中漾起，倒真有几分清凉的意思。

　　当日他遇到复嵘，也是这样一个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