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似尘嚣》幽奈

4、第4章

　　城内一片混乱。

　　在围城了二十七天之后，金兵终于开始攻城。

　　没有恐慌，反而是平静。一直提着心在等待这致命的一击，觉也睡不下，饭也吃不好，得到攻城消息的这一刻，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然后是破釜沉舟的淡定。

　　我无暇去管其他，带领着几个军医给伤兵包扎治疗。轻者包扎之后又会到前线去，重伤者被集中到了一起，专人照顾，多活几时便是几时。没有一个人放弃。

　　第一天奇迹般的守住了大门。稍稍休整，金兵不给我们休息的时间，第二轮的攻城便已开始。这样下去，城破是必然的事实。

　　全城的人把希望全寄托在了那一万人的身上……如果他们能偷袭成功，那夹谷彦真必然会到这里来搬兵。这样再拖上几天，我方的援兵就会到来……

　　结果，最先等来的却是一纸报丧书。

　　当时六六正在城楼之上抵抗金兵，收到丧书的我，手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拆开腊封，我没有看清其他，只有三个字晃花了我的眼……

　　六六一把抓过丧书，只扫了两眼。她的手一直抖一直抖，眼睛通红。忽然一把抓住我，道：“廷他……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然后不待我说话，转身冲上了城楼。

　　我的泪，一点一点滴到纸上，晕花了字。

　　而六六，却始终没有哭。只是那神情，和杀人的刀法，越发狠厉起来……宛如修罗。

　　我向着西南方磕了四个头，为我的师父。

　　北门城下，尸体渐渐堆有半墙高。希望，却始终没有到来。

　　那一日，六六对我说，城到底是守不住了。

　　我换上了重甲，封闭了五感，将那柄重戟牢牢的缠在了手上。然后道：“我去守城门。”她拉住我，道：“我同你去。”

　　我笑：“那谁来指挥。”

　　一个柔媚的声音坚定的道：“我来！”我回首一看，居然是归惆。

　　六六点了点头。我戴上了头盔。

　　六六笑：“怕不是今天真的要马革裹尸了。”

　　我也笑：“我恺觑你那匹汗血马很久了，用它的皮给我裹吧。”

　　正待下楼，归惆却道：“离九九……你可知我有多恨你？”

　　我点了点头，头盔有点沉。

　　然后我继续下楼，下了几步之后我回首：“将军说了，如若城破，就委曲求全了吧，至少还能活着……”

　　“不可能。”归惆也笑，“我好歹也是将军的女儿……”

　　我第一次看见归惆坚毅的样子，那样子我终身难忘。

　　我和六六虽是头一次并肩作战，但是却有很强默契感。她全副武装，我也一样。我甚至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是我知道她的表情。

　　虽然知道是去赴死，却感到安心的镇定。

　　城门一下接着一下被人从外面撞击着，漠北水少，城外没有护城河。饶是再结实的门也禁不住那么多天的撞击。城门周围落下许多的土渣。

　　六六已经举起了她的重砍刀。

　　三，二，一……

　　城门破，外面的金兵像水一样涌了进来。都说金兵善战，果然不错。

　　我挥动着长戟，看着一个接着一个人或被我刺穿，或被打破了头。鲜血溅了满身，脑浆迸裂。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十个，二十，三十……我和六六封闭了五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杀人机器。

　　这样的我们，大概已经不能算是人了吧？

　　城内的金兵一点一点的被我们逼到城外去。前面的人死了，后面会涌上来更多。金兵志要破城。

　　“快封城门！”六六对城墙上的归惆喝道，当我们已站到城门之外。

　　归惆示意我们放心。不多时，身后的城门已经又再度关上。

　　我们松了一口气。剩下的只有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渐渐的，身边的己军越来越少。金兵被我们硬生生的拦在门前，血流成河。

　　远方突然出现了一片骚乱，六六和我相视一眼。

　　忽听城门之上的一声惊呼：“有军队！”紧接着就传来归惆悲怆的声音：“是金兵！”

　　那一刻，我只想笑。

　　笑得流出了泪，笑的再站不稳。

　　他居然输了一辈子……老天……你何其公平？！

　　既然如此，那我陪你好了……

　　杀，杀，杀！

　　耳边充斥着呻吟，悲号，马鸣，兵器呼啸的声音……我看不见，我看不到，眼前是一片血红……像一个无止无尽的噩梦……这世间，这世间……既然容不下……那就舍弃吧……

　　我一定是欠了你。

　　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

　　如果不是……为什么我会觉得连死都是那么幸福的事情？

　　冗长的尽头，不是光明，而是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