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南子》小顽石

5、一重浪灭一重生 5

　　半仓鱼尸横在眼前，名贵的，家常的，肥美的，清瘦的……红锦、青连、黑鳙、鲫花、鲕花、鳜花……老汉一一检点。
　　水烟一茬接着一茬，仍是一筹莫展。

　　和老婆子商量后，唯计将鱼尸担上集市，让利出售。虽说这亏本的买卖做不得，可如今这境况，亏本也比血本无归的好。
　　如此低廉的价格也没能招徕多少顾客。有钱的瞧不上这腥臭货，没钱的小老百姓，一家几口人“胃口”有限，银钱有限，兜里揣得紧。都已是跳到底的价格，还能跟你讨价个不休。放眼整条东街，卖鱼的小铺不下十家。风水轮流转，昔日占尽整个燕城渔户风光的时候，可没把他们放在眼底。这会儿，大伙儿暗地里偷偷乐着，眼里瞧着，看他笑话——有他田老汉吃瘪的时候。
　　数量众多，一时半会难以兜售出去。老汉望望头顶苍穹，一阵迷茫袭来。天上云翳重重，好几天都不见日头露个正脸儿，晒成鱼干的机会也没了。

　　虽说大雪覆地，可这份严寒仍挡不住燕城的繁华喧闹。街市之上，人流如水，络绎往来：耍大刀的，喷火求，测字算命的，卖女红的，转风车的，烤地瓜的，摆地摊的，唱戏文的……吃的、穿的、喝的、玩的……无不尽有。
　　几位摸样憨实的老妇人结伴停在老汉鱼铺前，原是城东魏大人府中的婆子。田老汉忙起身迎接，因着自家的困境，好些日子都没瞧见丽娘了，想得紧。
　　心下思量着，眼珠子一刻不曾转移。

　　稍年轻的一位妇人走进，睨老汉一眼，斜斜歪着脑门不说话。
　　“哟，难得见一面，今日赶巧了。各位大姐可好？”老汉一面笑脸问候，一面凑近丽娘耳侧：“大伙儿瞧着呢！别置气啊。”
　　丽娘不理。
　　“我的心肝儿，今年生意不好做呀。过几日定去找你！”
　　丽娘仍是不理。
　　老汉急了，又没办法只好哄道：“你想吃什么零嘴儿，改日给你捎去。”
　　其他几位妇人掩嘴笑作一团，道：“我们家丽娘可为某位老郎官消瘦不少。”
　　“就是就是……”
　　“姐妹们什么没吃过，主子家里赏的可是一大箩筐啊！什么城北的桂花蜜枣糕，城西的香葱胡麻饼，城南的徐记酱肘子。整个燕城该吃的都吃遍啦，就差你城东的田老汉子！”
　　“哈哈哈——”妇人肆无忌惮的笑声，引来行人侧目。
　　又有人接嘴道：“她呀，什么都不想，就想你田老汉。”
　　老汉被姐妹几人生生戏弄得愧红了脸。五十好几的老男人，倒像是爱意初萌的懵懂少年。

　　丽娘瞪住嬉笑的姐妹，清了喉咙正色问道：“田老汉，今儿这鱼怎么卖？”
　　老汉讨好道：“你丽娘来了，咱还能收钱？”
　　“——你可是老汉的心肝宝，全白送都愿意。”小声只对丽娘说道。
　　丽娘这下心满意足了，脸色生动起来。
　　老汉搓手悻悻道：“若是丽娘你，随便拿，我不多说一句话。可话说回来，你家主子也不缺那点钱——”
　　“呸！”丽娘啐他一口，道：“就知道你田老汉掉钱眼里去了。”

　　众人捡了鱼，付了银两，转身意欲离去。老汉又往丽娘的篮中塞了几条鲤锦，并附道：“清补。”
　　丽娘娇媚一笑。
　　妇人的低声耳语回荡在胸口，老汉杵在原地，耳根红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