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一声秋》金懒猫

3、匠墨

　　乱离的世界永远烟尘滚滚。一道洪流自远方涌来，带起寸草不生的大漠一片飞尘。打眼望去，最前端有几个黑点，先还是聚在一处，突又远远散开。
　　后面的追兵顿时分了几路，天空传来鹰的长鸣。某匹马上的骑士一声唿哨，猛禽利箭一般投下，将前面奔逃的家伙直冲一个趔趄。等他站直身体回过神来，已是一张大网兜下，眨眼就被逮了个严实。
　　“将军。”一名红膛方脸汉子羞愧的打马回报：“属下无能，那娘们，太溜！”
　　将军年纪不大，一身正红披甲，听得这话，圆圆脸庞上两条剑眉一蹙。但见一蓬发赤足狐女，在沙漠里忽左忽右。猎鹰俯冲，她身后的尾巴就是一抽，砸得后面的驯鹰人心疼得骂娘。弓箭手齐射，她又总能抓住合适的时机躲过攻击。
　　小将军招招手，对俯下身子恭听派遣的方脸汉子道：“她手里抱着个什么？”
　　方脸汉子答：“似乎是个襁褓。”
　　小将军点点头：“狐女、襁褓，相符。”便喝，“弓来！”
　　一把人高的铁弓被抬了过来，弓身乌漆抹黑，阳光下不时闪烁出玄奥的花纹。两个壮硕的弓奴脚下稳健，短短的距离却被他们趟出条小沟。小将猿臂一伸，捞过弓来，也不见怎么运气，弓弦一搭箭枝一架，“嗖嗖”朝着狐女就是几下。狐女脚步未停，躲避倒有些乱了。小将军眯眼看了一会，抿了抿唇，从箭囊中取出三支彩箭一支鸣谪。鸣谪刚发，缠绕着术法光芒的彩箭紧着跟脚到了。又是控弦七箭，箭箭封堵狐女去向。
　　银发狐女有些狼狈，左脚稍踵右脚偏移，蓬松的头发一甩，撩得两三箭枝盘错。身形一矮，侧脸一躲，险险避过咬着不放的追踪，不待喘口气，脚下忽地一沉。她心下一凉，未及变位，左臂陡地一痛，大力震起，差点将怀中襁褓失手掉落。大惊之下只见她六尾尽出，往身前身后猛卷，旁的箭枝犹可，一不留神，又有一尾被法箭穿个大洞。
　　狐女大怒，回头要寻追兵拼命。哪还有人？早一溜烟跑了。她这才小心将襁褓打开，只见婴儿脸色青紫，乌血满颈，已是咽了气。
　　狐女低声咒骂了一句，右手化出利爪，从婴儿腹腔里掏出来一枚琥珀色的元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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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土春秋·战猴列传》：“魔土历327年，激荡初平。原遁甲大陆与罗生浮陆接而俱缺。散佚星陆三千，为诸大能所炼，纳战后遗族繁孳。原大陆更名修罗魔土，实约定俗成耳。
　　初，战猴发一异宝，设小秘境，能通魔土。遂为族中长子试炼之所，密之。事泄，百族频频与秦联。秦，战秦也，时战猴族长。秦嗤之。百族乃私战羽，于玉京界设宴，同逼战秦。秦怒极反笑，喝曰：‘斑蝥。咄！来战！’百族不敌，大恚，盟军迫战猴境。秦夷然不惧，命战猴八将设金刚威伏阵退敌。联军卷土重来，数面设伏。（战猴)诸将强攻出之，迂回扰之，疑计乱之，奇兵袭之。百族新败，不馁，纠缠数载。有客天外来，说之。秦始盟约百族，约法三章。
　　既罢战，修罗魔土遂为诸族试炼处。此魔土历519年事。”
　　修罗魔土，鄞雄山脉南，澹州北部，耶兰谷。树深林密，巨木参天，阳光从叶隙里透下来，照在林间不算宽阔的道路上，斑斑驳驳。一队人族修士在其间不停左顾右盼，小心翼翼打量着前行。
　　他们进入修罗魔土已经三天。若说三天前由一名化形妖修带领的大部队还算成竹在胸，那么此刻，作鸟兽散时被抛弃的这支小队早已风声鹤唳，惊惶得紧。
　　“咔嚓。”突来的轻响让气氛本就凝滞的队伍差点全员蹦起来。咬牙拿起手中尚存的几件法器御符护住要害，头皮发麻心生绝望，两尾双翼的人不由自主往里靠了靠。
　　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只手怯生生举起来，顶着周围同伴渗人的瞪视，麻袍圆脸的小修士缩着脑袋哆嗦得直磕巴：“我我我踩踩到了树树树树枝… …”
　　“嘻～”不等松口气，一声轻笑自上方传来。一群人慌忙撑起低得可怜的防护，向上张望。冠密荫浓，除了被漏下的强光晃花了眼，什么也没寻到。
　　不知何处起的雾此时已漫上修士的双膝，继而迅猛的爬上了胸口。
　　没有惨呼。
　　惊怖永远定格在他们脸上。
　　命运的转轮，已然开始。
　　丙戌日，中五，鄞雄山脉北，云州南部溪月谷，赤蛇族修士所率计一百三十七众失联。丁亥日，离火，凤焰山脉北，芮州南部訇山，土蝼族修士率众共二百四十余人失踪。辛卯日，兑金，海州屏障山东南，澹州西南部栾舟滩涂，隐兰族修士所率各族历练弟子一百六十二人遇袭，全军覆没。癸巳日，乾六，阿真州；乙未，艮八，际州；丁酉，巽四，巫砭州；戊戌，震三，魇霓州… …十五日内，诸族于修罗魔土指导修士并历练弟子凡两千二百余，三去其二，尚存七百五十人。
　　辛丑日，中五，鄞雄山脉尾，丹州西部玉凫川，战羽族修士遭到偷袭，所幸反应及时升上天空，却仍有数名弟子由于吸入毒气不治身亡。
　　消息传回三千星陆，诸族大为震恐，第一时间派出长老接应。去时千人，归来不过七百三十五位。据后来统计，死者多为人族修士。而人族许多小宗门、小家族因此变故愈加式微，有的甚至断了传承。
　　立秋，蒙受损失的人族、妖族、隐族与战羽派遣使者，问询战猴此事关节。本存偏见的使者被有心人一番挑拨，对战猴大生怨愤。会晤开始不久便单方面定了性，要求战猴即刻赔礼道歉，措辞极其强硬。
　　一场冲突不免，有人认为却还不够。
　　“都听说了？”
　　“是。属下听闻那使者被撵出去时还嚷着要战猴杀人偿命。”
　　“他倒是敢说… …”忽而一顿，又慢慢道，“战猴的魂魄，本座，甚想一见。”
　　“… …属下领命。”
　　庚戌日，勾陈。例行在修罗魔土历练的战猴子弟遇刺，多人重伤，无奈结小五行阵拒敌。刺客久攻不下，渐生焦躁，又被赶至的战将击杀两人，夺尸不及，逃遁而去。
　　“轰！”
　　这个傍晚，撼天动地。
　　隐族群陆皆震得颤了几颤。
　　匠墨族居星陆，庞大的防护阵层层开启。所有留守的匠墨族人全忙得脚不沾地，连长年枯居实验室的老家伙们都被撬了出来。
　　“哪些龟孙吃了豹子胆… …”这是个瞪着牛眼的赤发老炮仗。话音未落，拉他出门的徒孙朝天上一指。眯眼只一瞅，他立时就噤了声：
　　三尊力拔山兮的“盘古”，以天地人三才的阵势将星陆牢牢围住，没废话，一人一根“巨铁柱”，抡圆了正往防护罩上砸。
　　能轻松抵御陨石撞击的防护罩此刻泡沫一般，挨着就碎了。而眨眼间，新的防护又同步升起。
　　天外，诸族看热闹的修士越聚越多。与站在三才阵后默默助拳的战猴族人两相对望，泾渭分明。
　　地面，一群活成死贼精的老家伙交头接耳嘀里咕噜。
　　“谁惹着了这家子煞星咋？”这是暗自不满耽误了实验进度的。
　　“惹得着他们，也算能耐人。”这位纯粹闲磕牙，就差攥把瓜子儿。
　　“听说转生池新进一大批‘鲜货’。”来自消息灵通人士。
　　“咋？闲得慌过来帮忙啊。”此僚时刻不忘挖墙脚。
　　“呸呸。你那再研究一百年也不见得冒头！”老灵通一脸自傲，“我徒孙正好帮我申请一个助手，哼！”
　　“这么说… …”回过味来的一帮老头儿面面相觑。不厚道的甚至当场笑了出来：“嘿嘿嘿。”
　　“嘿个屁！”找完徒弟还听了个全须的老炮仗气不打一处来。他徒弟，匠墨族长墨般，看见他就是一顿痛哭流涕，哭得他的心一揪一揪的疼。知道这小子打出生起就野心不小，现在果然给族里整这么个事儿。“愁死老子了… …”
　　老伙计们走过来拍拍他：“战猴那群崽子，卖卖老脸就过得去。毕竟咱们护持过，他们念咱的好。”
　　“再则，咱老胳膊老腿的，也该出门多走动走动。多看看风景，能留些余荫给后人，算是积德。至于身后，也管不了啊。”
　　白露，匠墨族关闭防护，迎接战猴及诸族长者，耗时七日，达成谅解备忘。其中，匠墨族建造修罗魔土中继栈约六十条，派遣长老任各族客卿计三十四条，物资赔付与新技术转让八百六十六条。余者不多赘述。百族满载而归。战猴族代表参观完转生池，什么都没要，就直接告了辞。
　　可是有人很不满意。
　　据说备忘开始生效那天，匠墨族长墨般发了大火摔了他最顺手的工具，碎片削飞了转生池的一个角，怎么找也没能找到。
　　墨般越想越觉得可恨：出生以来的第一个挫折，被人打上门来，割肉赔款，族中长老们的眼光… …越想越觉着耻辱。
　　“战！猴！”
　　墨般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地下了决心。
　　一样不满意的，还有人族聚居群陆一个扎冲天辫儿的小男孩儿，夙北。
　　“娘，都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什么时候把哥哥还回来？”
　　“娘。你怎么哭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