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一声秋》金懒猫

4、烽烟 灶

　　灶膛的火冷却了。冷得越久，灰烬越厚，沉沉压在心底。烧灼记忆的火层层燃起，越来越旺，直到，把整个人间拖进深渊。触手可及的，遥不可及的，都不过一封家书。打开来，回不去的，家书。
　　——谢南
　　人族群陆原柏界，柳镇，破庙。
　　一口大钟孤零零垂在横梁下，撞钟的木槌早就缥缈孤鸿，不知所踪。抬头便见天光的屋瓦阻挡不住雨季淋漓，新塌掉半截的墙几乎没了用处，坑洼的地面积了些水。破败的周遭，锃亮锃亮的铜钟。
　　藏一从门外进来，对着铜钟的方向恭敬磕了头，施施然席地而坐。
　　“前些日子，你族里出了点事，你可知晓？”是个老者的声音。
　　少年安静回：“辛俞告诉我了。”
　　“真不打算回去看看？”
　　少年神色淡淡：“有些事，活人担不起。”
　　老者一声长叹。
　　良久，藏一打破沉寂：“罗生浮陆的皇帝在匠墨星陆成功转生，他的遗民开始蠢蠢欲动，根据线报，最近可能会在诸星陆有大动作。”又道，“师父他，可好？”
　　“还在沉睡。尊者已喂他服了丹药，接下来还得看天意。”
　　“是藏一不孝。”
　　老者没接话茬，只问：“你欲往何处？”
　　“我从地狱来，自往地狱去。”
　　老者半晌无言。
　　藏一又磕了个头，直身站起，默然离开。
　　“噹… …”
　　鸣错时辰的长钟敲响，通天彻地。飞鸟惊起，仿佛永存伫立的那座庙，业已消失。
　　世间本无应该事，无常恒常皆如兹。
　　云遮月，恶潜伏，于夜惊梦，呜咽悲风。
　　枢区谢府，火蛇漫卷，乱影幢幢。
　　“十二弟，十二弟… …”钗鬓歪斜，衣襟零乱的妇人跌足摔在地上，挣扎着拼命爬起。火光里，一条极为细长的影子缠上脚踝，将她绊倒。妇人的声音突地拔高，疾且厉：“十二弟！救救我！救我啊！救… …”戛然而止。
　　撕裂的声音响起。片刻，一朵脸盆大小的花缓缓探出头来：“十二弟，你在哪，十二弟？”
　　光影明灭，花心里，赫然是张青色的妇人的脸。
　　花灾，在原柏界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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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泽安坐在书案前，瞪着桌上薄薄一页信纸，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犹自不肯相信。
　　仅一个晚上，原柏界就覆了。
　　逃出一个人，带出一纸书。
　　纸上只有八个字：“花朝异动，在外当心。”字迹潦草，上有血迹。
　　人其实尚未成年，被唤作“十二弟”的小小孩童，乖顺的在旁站立，眼观鼻鼻观心，不言不动。
　　谢泽安恨！死死盯住那个名字，案下握紧的拳恨不能立时砸穿仇人的脑袋！这个名字，他极力忍耐，还是没忍住一把攥起来。吁一口气，又轻轻放下，仔细抚平，再看一遍。
　　“十二。”把信收好的谢泽安一开口，还是原来的那个谢大少主，“赶路累了吧，饿了没？”
　　孩童声音清脆：“十二不饿也不累。”
　　谢泽安故意板起脸：“胡说！小孩子家，不好好吃饭休息，会长不高的。”
　　十二抬起头：“那，十二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就能长到逸轩哥哥这么高吗？”
　　谢泽安笑了笑，有些怀念的情绪：“对。”
　　微风轻轻起，过雕廊，撩檐下风铃发出悦耳的乐音。
　　为十二安排了随侍，谢泽安返身朝居室走去。这里是谢家在找到的小洞天设的据点，游离于原柏界外，故而逃得一劫。折腾这许久，饶是谢大少主，也有些困倦。
　　所以，谢大少爷，仙修得再好又怎样，今夜过后，不一样栽在我的手里？跟在带路的随侍身后，十二稚嫩的脸上掠过不符年纪的阴冷。
　　是夜，一场泼天大火，把洞天给烧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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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镜前，谢南面色沉静如水。
　　阶檐下花朝的挑衅传来：“谢大少主真真是个会躲的冤家，让花朝找得好心焦… …”
　　打断他的是族弟谢云鹤的嘶吼：“不男不女的妖怪，我杀了你！啊… …”
　　花朝拧断谢云鹤的脖子，拍拍手不疾不缓迈上台阶：“洞天幻境很美，可是没有我美。所以我烧了它。”
　　身后，巨大金剪突现，狠命一夹。嘴角弧度轻扬，花朝袖子一拂。山石后，一名谢家子弟来不及抱头便七窍流血而亡。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指着自己的刀兵，花朝言笑晏晏：“这么不欢迎我？也对，你的分神被一不小心给烧掉了。”叶影飘飞，刀兵消融。门内，谢南面无人色，双目紧闭手指发颤，只默默咽下口中鲜血。
　　花朝表情天真：“逸轩兄，看来所谓的原柏界第一天才，其实也不怎么样嘛。”
　　话音未落，警兆顿生，瞬移躲开。一条金线从他刚才说话的地方蹿起，扑了个空，又缩了回去。
　　不待停稳，一副罗盘样式的武器向他高速旋割而来。花朝顺势让出大门，那武器去势不停，穿过阻他多时的防御直入房去。
　　花朝恍悟，既而不屑：“原来来了救兵。”便要进门。
　　金光泛起，将他弹起。一只大钵兜头罩下，花朝顿时动弹不得。
　　门内，风尘仆仆的藏一扶起几近昏迷的谢南，上了流光舟。
　　“救… …他们… …”
　　“我尽力。”
　　梭舟四处游走，营救所剩无几的谢氏族人。看得花朝目眦欲裂：“你谢氏欺人！”峰峦突起，现出原形的花妖硕大无朋，金钵压制不住，被拍向飞舟。“留命来！”木浪翻涌，无数壮硕的花叶花枝花茎蜂拥追至，舟体几次险险逃过。见状，花妖凶性大发，花根掀起土石乱投，誓将小舟活埋。
　　梭舟一个趔趄，果断放弃停留。化成一道流光，加速往外逃去。
　　“你走不了！”重新变作人型，花朝手一招，尖刺漫天攒掷。眼见得小舟便要坠毁，他微微儿笑了起来。
　　飓风凌厉，凄声哭啸。地面被灰暗刹那笼罩，瞬间挤压的空气无处可逃，所迫之处统统化为齑粉。铁柱倾颓，排山倒海。山石、树木、房屋、地岩，首当其冲的那只极力抵挡的巨型花妖，都在一触之下消解为埃尘。
　　“呸！”
　　天边一声轻唾。众多地底的水沿着新犁的深渠汩汩流淌，很快聚成了湖。
　　湖泥浑浊。一枚妖核闪烁幽光，若有似无。
　　“若跟我去，你会得到族内最好的资源，最优的待遇。”
　　啐，老色鬼，拿老子做娈童。
　　“不要生气。从了老祖我，这个宗门就是你的。”
　　妈的。明明是你看上了自己的孙媳想要搞事，拉什么挡箭牌… …
　　“… …你就化成她的模样，其余的老祖自会安排… …”
　　你的安排就是让老子去顶罪！
　　幽光频频，闪烁不定。
　　“馨瑶，月儿哪得罪你了，你要赶她走？”
　　… …传说中的宠妾灭妻？
　　“你这个毒妇，休想再让我涉足！”
　　… …自个儿媳妇都认不出来。快滚快滚。
　　“陆馨瑶，记住，没有下次。”
　　原来一开始，我就是枚弃子么？陛下。
　　“他死了。”
　　陛下。属下兄弟为你出生入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此轻描淡写… …
　　“记住你的身份。”
　　好，很好，非常好… …
　　细细雷霆微现，布满裂痕的妖核不堪重负，彻底碎裂。
　　魔土历757年，匠墨族一分为二。修罗魔土中继栈计划搁浅。罗生遗族纷起，除以恒罗界为首的战族聚居星陆外，以玉京界为首的人族聚居星陆、以曼沙界为首的妖族聚居星陆及以幽月界为首的隐族聚居星陆都遭到了相当程度的侵蚀。其中，隐族聚居的诸星群陆尤其严重，几乎到了全线告急的地步。于是，继会盟两百多年后，危急关头，原遁甲大陆诸族再次联盟，一致同意重回修罗魔土，并做出后方变前线的战略部署，使三千星陆成为抗击罗生遗族的主要战场。
　　九月，被后世称为“罗生十翼”的战羽族十将叛逃。次月，“界山阻击”事件发生，妖族迁徙路线遭到堵截，战况惨烈，此役过后，妖族元气大伤。十一月，罗生遗族包围战猴境，被反包抄，丢掉数个星陆方才脱险。魔土历757年底，战线初步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