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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轮回 春生夏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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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循环往复,是为轮回。过去永不可追,痛悔的、眷念的,皆已经埋葬。所谓的能够重来,仅仅不过相似,痛苦,或是幸福。梦境之外,无非一种安慰。对自己,对回忆。
——轮回
暮色四合,正好将枕着桠枝,抱剑闭眼的藏一裹在天地之间。
藏一是个少年,永远一十六岁的少年。长得普通,茫茫人海之一粟。
没法长大的原因有很多,有的是老顽童,有的逆生长,还有的非人类。
他没什么特别,仅仅因为所在的世界无法提供生长的规则。
一千三百年前罗生浮陆与遁甲大陆那场以阴谋开始,以阴谋结束的战争让世界割裂成三千碎片。
三千并非确数。
该死的都死了,没死的都躲进了大小洞天。
大能者虽然不多,隔离出几个自用的天地还是绰绰有余。
安定下来的幸存者们开始相互仇视,随之而来的收割最终逼出了法则的确立:
非原住民,未经承认或授权,不得使用本世界规则内能量。
显而易见,藏一是个偷渡者。
像他这样的偷渡客很多。
原本的两块大陆由于“摧白骨”的存在成了神通者的绝对死地。
被遗弃的普通人族苦苦挣扎求存,在濒临灭绝之际借助外物得到一线生机。
这些人,同非属世界的种群一样,被统称为“异种”。
卫道总在进行,战争时有发生。
每个人都有举起屠刀的借口,或者自卫,或者复仇。
在这个宇宙中,人人都知道:他人即地狱。
藏一觉得自己做了个梦。
他变成了她,一个大户人家的童养媳。
不知道亲娘是谁,又因何将她遗落。
少女情怀总是幸福的,一座阳光充裕的后花园,过完春天是夏天,姹紫嫣红都开遍。
从少女成为少妇,改口叫婆婆娘亲,一切显得顺理成章。
闲暇时候在想,也许这样便是一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然后,那个高贵如公主的女人来了。
其时,家里已经显出了败象。
她的丈夫对那个女人说:“她就像是我的妹妹。”
那个叫方辰的女子走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叫了声妹妹。
她觉得屈辱,拿眼看她的婆婆,却听得婆婆说:“委屈你了。”
她禁不住愤懑又伤心,还得生生忍住。
别人是由正室成了妾侍,她倒是直接由正室打成了妹子,还要咬牙祝福他们百年好合。
凭什么?
没多久别国入侵,一路势如破竹。
一家老小,褪下绫罗绸缎,换上粗布衣裳,乘了驴车去逃难,又落下一个她。从此弱小女子,夹在兵荒马乱之中,流离沦落,不得善终。
站在岔路口,她一身白衣,不记得已是过了多久。
对于孤魂野鬼来说,幕天席地,枯草残鸣,无边衰寂,或许就是永恒。
一个僧兵打马而来,向她伸出了手。
她略略犹豫,跟随远去。
最后的最后,藏一梦见那个姑娘,回到逃难开始的地方,向那群神色不明的“家人”说:“就此别过吧,我宁回去,守住自己的家。”
有水滴下,面皮一凉,藏一睁开了眼。
树影与天穹皆是乌漆漆一色,伸手不见五指。静寂之中,若有雷霆。
墨色瞳孔定定盯住了一会,便毫无留恋挪开。
他轻巧跃下树枝,身形影子早已融进黑暗。
细碎脚步声渐远。
“下雨了。”
淡淡呢喃,仿佛叹息。
雨下下来,以一种几乎不变的姿势。
乱世人心散,檐外雨声,分外让人安定。
廊下灯笼亮了一盏,照不进夜深,照在湿答答的客栈招牌上,亦不过昏昏惨惨。
大堂里不冷清不热闹,三两杯小酌,都是熟客。
不熟的要么沃了土,要么好本事。
熟悉的各自眼不斜视耳听八方,看上去个个放松,宽大衣服下紧绷的神经,只有自己知道。
远远有钟声传来,已是三更。
镇东门外北山上有座破庙,庙里有个老不死,敲钟几百年。
柳镇易主极快,不说居民,就是建筑也早是换得面目全非。
这世道,什么都有人惦记,偏生敲钟的总是那么一个。
偷袭,见不着人;算计,落不着好。
不信邪的不少,折的也多,最后就成了小镇娱乐里一个固定的热闹。
雨愈发大了起来,如倾洪瀑,在屋瓦上泄成帘幕。
本就虚弱不堪的灯光,更是缩成一团,不多不少,照在门口打盹的小二身上。
小二抖了抖眉,耳朵动了一动,面上显出一些困倦,眼睛对着门外眨了眨,有点困得迷糊的意味。
雨里有人,先不过一个模糊的影,渐渐显了身形。
小二打了个呵欠。
来者是个少年,容貌普通,灯光下衬得格外白皙。
外面的麻衣已经湿透,约摸看得到里面灰色的中衣。
背一把缠得辨不清形状的武器。
面生,有些胆怯,似乎没有什么油水。
小二微一打量,暗中一撇嘴,该不会是个穷酸?
“这位少爷,打尖还是住店?”
少年清润的声音带了一丝腼腆:“住店。”
“好嘞。住店二十下品灵石一晚。”
“这么贵?”少年看上去被吓得不轻。
“一看您就不常出门。年头乱,小本买卖,都不容易。”
“那、那能不能用这个做抵?”
少年嗫嚅着递出手,耳尖因为羞窘微微有些泛红。
小二瞅一眼,目光便直了。
手是只好手,修长白皙,薄茧清浅,一看就知道被保护得不知疾苦;东西是件好东西,不管来路如何,单凭此界没有海河,光拿这个去做人情,便是一场好买卖。
想想早就轮回了千八百遍的店主人,小二按捺住心思,荡漾出一脸谄媚笑容:
“诶呀这位少爷,店太小,收不起贵重之物,实在对不住。”
声音不大不小,字字清晰。
大堂里扫过门口的打探骤然多了不少。
小二感受到某两道顿在身上的神识,藏在衣服下的疲沓立时绷成受了惊吓的豹子,心里苦哈哈,面上分外恳切:
“外面雨大。要是不嫌弃,少爷到小人房间歇个脚,天明再走?”
二楼一间上房内,穿宝蓝色长袍的青年正对着一幅巨大地图蹙眉思索。
旁边着绣金滚边袍子的年轻人百无聊赖摊在床榻上,用神识时刻关注楼下情况:
“逸轩兄,你觉得这家小二如何?”
谢泽安,字逸轩,原柏界第一家族少主,年不过百岁,修得一手好仙。
他头都没抬,直接回道:“小子倒是不凡。”
花朝缩回身.体把自己团成一团,神识不屑地往那少年身上一瞥:
“你说那贝壳?真没看出来。”
谢逸轩闭了会眼,用手指揉了揉眉心,暗暗叹了口气。
他不清楚老祖宗当初为何将花朝收做关门弟子,也不敢置喙老祖宗将花朝当作原柏宗接班人的决定,只是这人……能不能别像糖霜一样挂上来还各种添乱?
睁眼看看花朝那张颠倒众生的脸,闭目想想这位爷一路惹来的风流桃花,以及族中姐妹对这位的一脸花痴,谢逸轩又是一声暗叹。
“那是琉璃胭脂贝。”
郁闷怎么也抹不平,谢大少主还得负责开口为花朝解惑:
“遁甲大陆未毁之前倒是比较常见的,据说有段时间还是泉布。现在三千界里有这个的,除去少数几位的收藏,不是遗族就是异种。”
花朝眼前一亮,上挑的桃花眼眸光清漾,风流婉转,绝色倾城。
直接把谢大少主雷得不轻,强压下翻涌而上的恶心感,谢逸轩脸色不好的又低了头去研究地图:
“那个小二是个聪明人。今晚,大约有一场好戏。”
楼下的少年此时正无比尴尬,白嫩的面皮早已爆红,半天才回过神来,期期艾艾的答:
“谢谢……不、不打扰了……在下、在下是去破庙的……”说完僵直着身.体,几乎同手同脚的走出客栈,消失在雨中。
小二望着外面,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一阵铃铛响,七八个满脑袋小辫子的奇装大汉拎着宽背长刀扎进雨里,跟着出去的是一对双生姐妹及一名头陀,然后又有几拨人跟了上去。
花朝一声轻笑,他转眼看向谢逸轩,青年皱着眉,手指在地图上点点划划。
花朝无可奈何一嘟嘴,他知道谢逸轩心无旁骛的劲头。
所以,花朝决定,独自去看好戏。
花朝一出客栈,谢逸轩就抬起头,刚才对话的瞬间,他就布了一个幻阵。
此刻只是掏出剪刀来剪了一个纸人,吹上一口气,另一个谢逸轩便蹙着眉,仔细研究地图。
他本体则迅速隐了形念,使出缩地成寸的功夫,左挪右闪,不一会就赶到了距柳镇千里之外的句芒山。
山底有座界山门,谢逸轩进去向守门长老展示了令牌,带着待命多时的族中子弟消失在无边的夜幕中。
花朝并未走远,一感觉不对就折了回来,看到谢逸轩的假身,不由扬起一抹蔷薇初绽般的微笑。
不过这笑意,始终未达寒冷如冰的眼底。
这边厢,藏一领着一溜追兵进了森林。
借助之前的布置,他迅速上了树。
夜色、雨幕、泥泞湿滑的道路,上钩的鱼儿很快被诱入了迷阵。
收割完最后一人,他站起身,在瓢泼大雨之中,猛地抬眼望向句芒山的方向。
“这一次,是敌,还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