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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颗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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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有点特别,早上吃过饭后,阿宝拉着春喜去隔壁邓奶奶家找糖吃。这个邓奶奶虽然九十了快,但特别喜欢小孩子,经常搬个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村里的小崽子经过就招呼过来,笑咪咪的摸个糖出来,然后看着小孩子甜滋滋的模样,她也吧嗒着快掉光牙的嘴,笑得跟自己吃了糖一样。
今天来的时候,邓奶奶手里正握着半个馒头,有一下没一下的啃着。阿宝和春喜故意拖慢脚步晃到老人面前,正打算美美的叫声奶奶换糖吃的时候,邓奶奶突然哎呦喂的叫了一声,吓了这两小丫头一跳。
只见邓奶奶抖着手把嘴里的馒头放下来,出神似的低头看着什么,然后嘴里不知不觉得念叨起来:“最后一个啦,是时候啦……”
阿宝好奇的俯身看过去,只能老人手中的馒头上好像沾着一粒东西。
“这里什么呀。”阿宝伸手想过来看,却被旁边的春喜拉住了。
“这个是牙齿。”邓奶奶颤巍巍的伸手将那馒头上的物事摘下来,放在自己眼前咪着看了一会,然后便轻轻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最后一颗啦,唉,老了不中用了……”老人微微摇了摇头,笑了下,随即把目光转到两个孩子身上。
“这不是阿宝和小喜嘛,来来来,奶奶有糖吃。”
老人又从口袋里拿出两粒糖来,阿宝慢慢接过糖,样子有点迟钝,好在春喜机灵连声谢谢奶奶的叫,把那邓奶奶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乐得像开花了一样。
回去的路上,阿宝将手里的那颗糖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问春喜:“姐,邓奶奶的牙齿为什么会掉啊。”
春喜看了她一脸求知欲的脸,将嘴里那颗糖亮了亮,甩给她一句:“糖吃多了呗!”
糖吃多了会掉牙齿,这话娘亲早就在阿宝叨叨过许多遍,阿宝从来都是当耳边风,没想到今天一看竟然是真的!阿宝一脸震撼的表情,又问一遍:“真的吗?”
“比金子都要真。”春喜一脸认真的说:“你刚才也看到了,而且我跟你说那颗牙是邓奶奶最后一颗牙,掉完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
“啊,怎么会这样!那邓奶奶以后怎么办,她怎么吃饭呢?”
“笨蛋,没有牙齿当然吃不了饭了,邓奶奶以后只能喝水了!”
“……”
“所以我跟你说,以后要少吃糖,要不然就会像邓奶奶一样,牙齿全掉光。”
春喜说完这一切后就光明正大的拿走了阿宝手里的那颗糖,回去后晚饭时,家里的厨娘特意做了阿宝最爱吃的蜜汁山药,阿宝却一口都没有动,陈秀才还笑称大丫头转性了,嘴巴终于不那么馋了。
临了睡觉,阿宝很是纠结的找到大屋里的娘亲,本想问个事情,只可惜娘亲怀里的那个小毛头哭哭闹闹,弄得实在没法跟娘亲说个明白。
于是那天晚上,阿宝躺在床上头一回失眠了。
有些时候,事情往往就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这几天后,阿宝总算把这吃糖的事情差不多全忘光了,偏偏这个时候又出事了,这天一早起来,春喜把洗漱的水打来,阿宝正准备起来,突然觉嘴里嗑了什么东西似的,舌头在里面晃了几下,然后一小颗白白的物事便从嘴里翻了出来。
阿宝起先还纳闷呢,用手指头掐着那东西,待看清楚了,立马尖叫了一声。
春喜被吓了一跳,看她手足舞蹈的样子,急急的问怎么回事。阿宝这时都要哭出来了,举着那从嘴里掉出来的一小颗牙齿,拼命的往她眼前亮。
“姐,你看这是什么,这是我的吗?这是我的吗?”
春喜好容易看明白,也叫了一声:“呦,小姐掉了颗牙呀!”
这话一出口,春喜就后悔了,她眼看着阿宝亮晶晶的眼睛里唰的就冒出一大颗一大颗的泪珠子来。
“这……不是我掉的!娘,娘,我要娘亲!”
“小姐你别急,这没什么大事的!”春喜忙想安慰,哪知越说阿宝就哭的越厉害,急得她赶紧去找夫人,于是等到陈夫人抱着孩子赶过来时,便看见阿宝正趴在床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是咋回事啊!”陈夫人正想问呢,怀里正睡得香甜的宝宝突然惊醒过来,然后跟着她姐姐一起嚎起来。
陈夫人这下子立马一个头两个大,昨晚因为孩子闹腾,她睡得本来就不多,这下睡眠不足还要听这一大一小震耳欲聋的嚎哭,这便是个铁人也受不了了。
“阿宝停,咱们有话说话,不要吵啊。阿宝,陈阿宝。'”
阿宝边哭边把手里握的东西拿给娘亲看,陈夫人看了一眼就笑了出来,她本以为女儿又遇什么魔怔了,原来不过如此,当下就摸摸阿宝的头安慰道:“莫急,莫急,不过就是掉了颗牙而已。”
阿宝哭道:“什么不过,娘亲你看清楚没有啊。”
陈夫人一边哄着怀里正在哭闹的婴儿一边回道:“看清楚了,是牙嘛,就是一颗牙嘛。”
这一说阿宝哭得更凶,鼻涕水都冒出来,陈夫人的无名火一下子的给化起来,不由喝道:“一颗牙也嚎成这样,这一大早就起来闹腾,陈阿宝啊看来为娘是平日里太宠着你了,是不是!”
春喜要一旁看着这阵势不对,赶紧上前来圆场,那陈秀才也听着声音大,过来瞧怎么回事。
刚进屋子就听到夫人尖叫了一声:“我说怎么一直哭,又尿了。”
陈阿宝心中只觉得满腹的委屈,家里那么多人却没一个真正懂她疼她的,于是等到陈夫人差这个差那个好容易换完小儿子的尿布,回过神来,里里外外已经再无阿宝的踪迹了。
“疯丫头不知道又跑哪里去!”
陈夫人说完这一嘴就吩咐春喜赶紧出去找人去,大约陈秀才好久也没见到夫人还有这愠怒的模样,便不由笑道:“我看你是手里抱着一个,地上跑着一个,小的顾不上呀大的也管不了啦。”
陈夫人哼了一声,一扬手将那儿子刚换下的臭尿布扔他头上。
“叫你幸灾乐祸。”
再说那陈阿宝哭哭涕涕的往外面跑,遇见赶牛的大叔就哭一声:“我娘不要我了。”看到提着菜蓝子的大婶也哭一声“我娘不要我了。”
她自觉已是天都要掉下来了,可那些大人看到她这模样就是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有哄两句的也有爱搭不理的,就这样陈阿宝有一搭没一搭在村子里乱逛,最后一抬头,“未名居”三个大字便赫然印在她的眼前。
傍晚的风丝溜溜的吹过,将药庐前那张名幡吹的上下翻卷,陈阿宝的心咯噔的一下也跟着那张白底黑字的布一样在上下翻腾起来。不知为何,每次经过这里她的心里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想要进去看看却又怕着什么,即使最晴朗的天到了这里都会有种阴阴的感觉,从那里散发出来的那些药香苦苦的,却总让人嗅了还想嗅,这房子会勾人么……?
陈阿宝没来由的打了寒战,她转过身正打算脚底抺油的跑开,就在这时,那间药庐的木门突然“吱的”一声打开了!
陈阿宝下意识的回过头去,眼睛正好对上那门前站着的人的眼睛。
一身白色干净的棉布长衫,平凡的面容袝着那清瘦的身姿,正是药庐的主人白大夫……
“来啦……”
白大夫静静的问了一句,陈阿宝只好点点头,天知道现在她多想跑掉,可一看见白大夫那双眼睛她就什么也动不了做不了,只能定定的站在原地。
“进来坐坐吧……”
白大夫露出一个笑容,向她招了招手,陈阿宝便如听话的小猫一样乖乖的跟他进了屋子。
进屋时地上正映着傍晚时分从窗外照进来的暮光,昏黄的光线里渗着丝丝缕缕苦涩的药香。那墙边耸立的是高高的药柜,透过来的影子正轻轻的被他们两人踩在脚下。
大约是想着小孩子都爱甜食,陈阿宝的手中便讨巧的多了一块果饼,案台上还特意为她摆了一盘,有梅花形的有黄豆粉的还有晶莹剔透的,大多是小孩子并没见识过的,只能用盐的甜的,桂花味的葱油味的来区分罢了。
陈阿宝出走这一路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这一招倒对她是合用,没半响便风卷残云了好几块,狼吞虎咽,差点噎到时还喝了几口白大夫恰时送上来的茶水。
“不着急,还有很多,吃不完可以带回家去。”
白大夫帮她抚着背,轻声说道。只可惜阿宝那一刻只顾得嘴里可口的点心,却不曾回头看一眼身后人眼中如春风般温柔的暖意。
孩子到底是孩子,待这小肚填满了,才想起伤心事来。待听到最后那句话里的家来,阿宝眼睛就慢慢红了起来。这样般,白大夫便也慢慢收起笑来,默默坐在一旁看着她,然后从袖中伸出手掌来,轻轻接住那滴刚刚淌出来的小泪花。
墙角的土炉上烟火缭绕,将那苦香细细的煎熬出来,烟烟缕缕袅袅。
“怎么啦?”
他终于轻声问了一句,下一秒怀里就多了一个小小的肉团。
“我回不了家了。娘不要我了……娘骂我,她从来没有骂过我,娘不喜欢我了!”
阿宝哭的有些哽咽,全然没有察觉怀抱里的那人身体有一瞬是僵硬的。
过了一小会,他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试着安慰:“世上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娘亲,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阿宝摇晃着小脑袋,越发的伤心。
“我就要牙齿全掉光变成邓奶奶那样了,可是娘一点也不关心我!她还说我吵,她……她现在只爱弟弟一个人!”
白大夫迟疑了片刻,又问:“邓奶奶是谁,她怎么了?”
“邓奶奶就是邓奶奶,她最喜欢给我糖吃,前两天她啃馒头时把牙齿嗑掉了,那是她最后一颗牙齿,春喜说吃糖吃多了就会掉牙齿,最后就会跟邓奶奶一样,嘴巴里一个牙齿也没有!”
阿宝愁眉苦脸的抬起头看着白大夫,哭道:“我不要变成邓奶奶那样,那样就什么好东西都吃不了了!”
白大夫好容易听完她的话,半天才明白过来眼前的孩子到底是愁什么愁成这样,他又好气又好笑,果然小孩子的心思大人是怎么也猜不到的。
这时阿宝可怜兮兮的取出口袋里那颗早上掉下来的牙齿,用小手托着摆在他面前。
“我已经开始掉牙齿了,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跟邓奶奶一样,嘴巴里一颗牙也没有啦!”说着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哗哗的流眼泪了。
白大夫见状赶紧说道:“莫怕,小孩子都是要脱一次乳牙换成大人的牙齿的,这是人最自然不过的事情,没多久你就会发现掉牙的地方又会长出一颗来!”
阿宝一呆之下止了哭,泪眼婆娑看着他:“真的吗?白大夫你说真的吗?”
见面前高高在上的白大夫郑重其事的对自己点点头,阿宝的脑海不自禁浮现一颗颗牙齿像白色的小蘑菇一样突突的不知何时就会冒出来。
白大夫见她面带喜色的动着小嘴巴,便又说道:“牙齿还没长出来时,不要用舌头老是去舔,以后长出来的牙齿会歪掉,不好看的。”
这么一说,阿宝嘴里的动作就停下来了,她吐了吐小舌头,说道:“白大夫你懂得真多。”
见面前小人破涕为笑,白大夫心中也甚是舒畅,他正了正色脱开孩子的怀抱,大步走到内屋去,没一会翻着门前的帘幕又转了回来。
白阿宝见他手执一木盒,甚是好奇,还没由得她发问,白大夫已经掌着盒子在她面前打开:那一具暗红色的木盒,外面雕刻着古朴而精细的花纹,里面则铺着一层细软的绸布。
白大夫伸手要了孩子手里的乳牙,轻轻放入盒内,柔声说道:“我帮你好好存着,日后也好留个念想。”
阿宝怔怔的点点头,想了下说道:“以后我牙齿要是又掉了,就到你这来!”
看出她对这木盒很是喜欢,白大夫便把盒子推到她面前:“你要想自己留着也可以,反正都是你的东西。”
阿宝不自禁的伸手摸了摸那只精美的盒子,还伸着鼻子像小猪一样嗅了嗅。
这到底是什么盒子,这么香。
想到自己的牙齿放在这么好这么香的盒子里,阿宝觉得又安全又体面,心里美美的。
然后她仔细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是放你这里,要是拿回家,娘亲说不准又要说我一顿。”
说完这话,她抬头正见白大夫注视自己的目光,清澈而淡然,就像……就像……
阿宝突然不知为何就想起了那座开满桃花的雪山,她还记得树下那个寂寞的白影,也总是这样淡淡的看见自己……
然而面前这张平凡而普通的脸,很轻易的就拉回了孩子白日梦似的遐想。
阿宝说道:“我看我还是回家好了,爹娘肯定想我了。”
白大夫这时已垂下眼眸,跟着应了一声:“天色不早,是该回去了,我……送送你。”
一路上,因为心中大石已除,小丫头心情大好,便吱吱喳喳说个没完。幸好这白大夫性子寡淡的很,就算被缠问了大半天,也没露出半点烦闷的脸色来。
走到半路便好巧不巧的遇到了寻人快寻疯了的春喜丫头。那厢春喜都快急哭了。这头阿宝倒挺镇定自得。
白大夫一旁淡淡听着这主仆二人的对话
“我的小祖宗,可算找到你了!”
“找我干嘛,那家还缺个我嘛?我看娘手中有弟弟就行了嘛!”
“小祖宗现在你还说这话,走走,跟我回去,再找不到你,夫人说要仔细我屁股上的板子了!”
“是啊,正该仔细!”
“……你个小没良心的,你知道不知道我从早上一直找你找到现在,饭都没得吃……”
“哼,你就算没饭也总有糖吃的!”
“什么……?”“”
“你骗我的糖吃,还吓唬我说牙齿会掉光。”
“我……我哪有,小孩吃糖本来就不好,会坏牙齿的嘛,我也是为你好……”
“呸,回去我就告诉我娘,你这么喜欢吃糖,以后就不给你饭吃,光吃糖就可以啦!”
“……小姐……你别生气啦……我错了还不行!”
“小姐!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走回村口时,天已经快黑透了,春喜是个玲珑人,看着阿宝依依不舍的模样就开口邀请白大夫回主人家坐坐。
这白大夫却推说自己喜欢清静,便就在路边的树下作了别。阿宝立下在树下,出神的看着白大夫那身白衫渐渐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还是春喜拍了她一把,才将她惊醒。
“前些时候,你不还怕着人家嘛,这会儿倒不舍了?”
春喜吟着笑看眼前这个丫头片子,阿宝哼哼几声,就向家的方向跑去:“要你管,我这就回家告我娘去。”
春喜又着急了,跟着一溜烟的跑:“小姐,你这跑慢点,小心嗑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