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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未名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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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的弟弟出生在来年的五月,听说五月出生的孩子有福气,因为是春夏之交,天气不会太冷不会太热,母亲和孩子还能吃到新鲜的水果和蔬菜,所以对母子来说都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爹娘给这个弟弟取名叫在宥,是自在宽容的意思。不过阿宝喜欢弟弟叫“佑佑”,虽然开始被他刚出来时那皱巴巴的小老头样吓到了,但没几天阿宝就对这个家里的新成员喜欢的不得了,总是想挽起袖子抱弟弟,吓得周围的大人总得拉住她。
陈家娘子孕期时跟别的妇女不太一样,一点也不害口,吃什么都香。所以等生完孩子,她整个人胖了有两圈,连奶妈都省了,奶水足的不得了,陈秀才是又惊又喜直说这儿子有福气,一出生就配好了口粮。
婴儿一天要吃很多顿奶,半夜三更也不例外,这都得当娘昼夜不停的守着,所以弟弟出生那段时间阿宝一下空落下来,她不能再跟娘亲在一个床上打挤了,平时吃饭也得自己一个人来,所幸她才六岁大,对寂寞这个词没什么太多想法。
陈家娘子也怕怠慢大的,让她心里难过,就从外面挑选了个比阿宝稍稍大一点的小丫头当她的随身侍女,阿宝年纪小玩性又大哪懂使唤人,两个丫头片子每天在村里东跑西跑,跟村里的小孩子打成一片,就这样转眼两年过去,昔日众人眼中的傻丫头变成了现在的假小子。
一声爆竹一声岁岁平安,除夕下了一夜的雪,隔天大年初一早上,推开窗便见着一个银装束裹的世界,阿宝那高兴劲儿就像是又得了一个过年红包似的,鞋子还没穿好呢,就吵着要出去堆雪人。
那贴身侍候的丫头春喜端着水进门见她这个颠样,急忙放下盆子叫道:“小祖宗,你消停点,昨晚守夜还没疯够,一会老爷夫人看见又得给你一顿仔细。”
阿宝盘腿坐在床上,任她拿着帕子抹来抹去,说道:“姐姐疼我都来不及,哪会去告状让我受苦呢。”
“你就这嘴甜!”
春喜给她擦好脸,就赶紧凑近帮给外面套罩衣。小孩子天生好动,冬天天气冷衣服不好洗晒,就在袄子外面套个罩衫顶顶,又方便又省力,今天陈阿宝穿一身应景的大红棉袄,外面便跟着罩了一件同色的,配上她头上挽的双抓髻也着实可爱,阿宝美滋滋的对着镜子打量了自己半天,引得春喜呵呵直笑。
“臭美!”
一早用过饭,阿宝就跟爹娘去走访亲友了,因他们一家人几口这几年才搬来说的,没什么亲戚可拜访,就直接去了村长家做客。村长半年前新娶了个小妾,听说现在也怀上了,大家正好去看个热闹。
进门到院子,迎面来就是那刘家两朵小姐妹花一来一去的踢毽子,正数到三十九,抬头见阿宝一家来了,就甩开玩物奔过来。
自然两大封红包等着,刘家姐妹拿了后就拉着阿宝一起玩,只见那花花绿绿的鸡毛毽子在这几只小脚间飞来开去,伴着女孩们轻脆爽朗的笑声,陈家夫妻俩便笑着抱着小儿子走进了内厅。
那一日在阿宝的印象中过得极舒畅,席间陈家夫妻直接拉着刘大夫人怀里的小千金认了娃娃亲。小孩子听不懂大人间说的客套话,她只记得和刘家两位姐姐约好了日子一起去跳绳。过年最大的好处就是无论你怎么玩,大人都是不会管的。
第二日,阿宝却爽了约,因为她半夜突然起了高热,不清不楚的害了一场大病。
虽说她从小就病惯了,但自从一年前失踪回来后,身体却好的不得了,陈家娘子自觉是这段时间因为照顾孩子疏于了对她关心,因此格外的不安。她本想亲自贴床照顾的,但身边那个半岁大的奶娃子离不开娘,只得叫春喜好好侍候。
春喜过了年也才十岁大,自进门来她每天只管怎么跟阿宝疯,却从未见过这阵势,只得战战谨谨的贴身守着。
最初请来的大夫说是染了风寒,大家只管信着,可用了两天药,这烧没下去反而更高了,这才发现不对,陈家娘子又请了几个郎中轮流来看,中间各种降温法子都用了,当时是见了效,过后却又烧回来。
到后来,阿宝昏睡中已进不得水,吃的汤药稀粥全都吐出来。春喜吓得直哭,陈家两夫妻也愁得不知所措。就在第三日上,管家突然从门外引来一位大夫,据说是一大早开门就见在外面守着的,陈家夫妻现在已是把女儿死马当活马医,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让那大夫去看了。
说来也怪,那位大夫把过脉后,方子也没写,就只扎了两针,阿宝闭了两天的眼睛就微微睁开了。后来又从袖里拿出一粒丹药化了水喂下来,到了下午时,阿宝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
古语云: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陈阿宝却成了众人眼中的异数,第二天神气活现的已经在院里玩了,还嚷着要去找刘家两位姐姐跳绳。这病的时候昏天黑地,好的时候又疯得不像话。陈家夫妻一边松口气,一边又暗暗摇头。
再说那位大夫,不,现在已经是神医了。他自称姓白,祖传三代行医,前两日才在红霞村安顿下来。因为听到村里说起陈家小姐患了急病却无法医治,便毛竹自荐了一把,一来是医者父母心,二来也是想小试牛刀为自己挣点名声。
所幸这一记兵行险招,不仅白大夫赌对了,陈家也赌对了。现在白大夫成了陈家的上宾,陈秀才还是特意为他在村里寻了块风水宝地建造医庐:“未名居”。这白大夫也不负期望,医术精湛,古语说医家是望闻问切,到他这里就只有望闻切,那个“问”字就免了。这个白大夫只消看上病人两眼,伸个指头切切脉就能将病情说得八九不离十,而且下药如神,绝不像那些庸医开一大堆药吃不死也活不好,于是没几个月的时间,白家的未名居在红霞村已是街头厢尾,人尽皆知。
之后,陈阿宝一直都很好,她又恢复成从前快乐的小丫头片子,满山的跑啊闹啊。有时候她也会经过那座山脚下新开的医庐边,虽然看不懂那门外招牌上写的是什么字,但她知道那里面住着一个救过她命的大夫。
有时候在门前的桃花树下,她能看见那个人走来走去,也许在煎药,也许在晒东西,但不管怎么样,那张瘦瘦的普普通通的脸上都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还有很多时候阿宝会看见那个人站在窗口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远远看见了她,就平平淡淡的笑一下。
每当这个时候,阿宝就会拉着春喜加快脚步跑过去。
有一回春喜忍不住问她,是不是讨厌那里。阿宝的回答是生人勿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