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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想有个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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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黄历上写着:半夏生,岁煞北,宜出行会友,忌动土纳采。
今天是观音诞,早早陈家娘子就约好了朋友一起去寺里,阿宝随她娘自然也要去的。
这半年的变化,在陈家娘子心里就如同翻天覆地一般,也更让她认定了是自己对满天的神佛虔诚才有了这样的福报——她的宝贝女儿终于好了,不再用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是真真正正的成为了一个正常健康的孩子。
与她们同游的是村长的夫人刘氏,一千个人拜佛便有一千种烦恼,而这刘氏所求的便是出嫁后女子最想的一件事情:儿子。
菩萨前难免又一阵的嗑头唠念,阿宝早已经习惯了,跟着大人折腾了一番,才到偏殿稍作休息。这两位夫人算是寺庙的常客了,或是每次都捐不少香油的缘故,知客僧很是客气,奉茶递水很是周到。
待人坐安稳了,用过茶水也算解了渴,话自然多了起来。只听那刘氏说道:“如今你算是得偿所愿,阿宝总算好了。”
这话算是说到陈家娘子心坎里,她不禁摸了摸孩子的头,接过话头说道:“这是佛祖在保佑,也是孩子自己的福气。”
刘氏却幽幽道:“我却没这样的福气,也不知盼到何时才是个头。”
陈家娘子抚着坐椅的扶手,低眉说道:“你家两个丫头都是可爱孝顺的孩子,将来你们也是不用愁的。”
这话引来对方一声叹息:“是呀,都说女儿才是父母的小棉袄,只可惜我家那口子却不是这么想的。”
说着刘氏便不觉用手轻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道:“菩萨保佑,这次要是能生下个儿子,我便是少活十年也愿意呀。”
此话一出,陈家娘子便道:“这种事是天注定的,姐姐又何必发这样的重誓。”
刘氏苦笑的摇摇头,说:“不怕妹妹笑话,我家那口子已经给我下了重话,要是这一胎还是个女娃,他便要纳妾了。”
陈家娘子“啊”了一声,刘氏续道:“家里多张口吃饭容易,添张床却是难上加难,妹妹呀,你福气好,陈相公是难得的好男人,他对你好,我看在眼里,为你高兴……!”
“姐姐……”看着刘氏用袖子抹眼睛,陈家娘子心里也不好受,想来想去只得安慰道:“姐姐是有福之人,必定得偿所愿。”
回家路上,阿宝瞧着变得沉默的娘亲,忍不住问道:“娘亲,阿宝是不是会有一个小弟弟呀?”
陈家娘子温柔的摸着孩子粉嫩嫩的脸蛋,轻声问道:“阿宝想要个弟弟陪你吗?”
阿宝想了想说:“刘大娘不一直说要生儿子嘛,娘亲,你是不是也要生呢?”
陈家娘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便顺着孩子话问道:“那阿宝想要个弟弟吗?”
“弟弟能陪我玩吗?”
“当然能啦,不过得等他长大了才行。”
“阿宝现在长大了吗?”
“长大了。”
“哦,得长我这么大呀,那不是很快吗?”
“是呀,很快的。不过那样阿宝就是姐姐了,你不仅要和弟弟玩,也要照顾他。”
照顾,很显然对于一个才六岁大的孩子,这个词是陌生的,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能照顾好别人呢?只见陈阿宝搔着头上,看似很用心的思考一下,才答道:“阿宝照顾弟弟,弟弟陪姐姐玩。”
看着孩子可爱的憨样,陈家娘子心情大好,忍不住就搂住了女儿。
心中不知不觉的想道:阿宝呀阿宝,就算你有了弟弟,娘最爱的还是你呀……!
后来回到家中,看到娘俩很是亲热的样子,陈秀才放下手头的书,乐呵呵的问今天过得如何。陈阿宝便没头没脑的说自己要有个弟弟,弄得他一头雾水的看着自家娘子。那时,陈家娘子脸颊上的颜色像天上红霞一般,很是美丽。
炉子上的火不大,不疾不徐的在药锅底下缭绕。整个黄昏,笙箫默便这样懒懒的靠在藤椅中,看那药香如何灌满师兄的衣袖。他的百无聊耐,应对那个人的专心致致,反差中倒也显得有趣。
其实笙箫默的袖子里有一只玉瓶,那里面是用卜元鼎炼成的归元丹。药并不是他炼出来的,他也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只不过至今他倒还在犹豫这“花”到底该怎么献?
这一年,笙箫默把长留山翻了个遍,什么奇珍异药,他从前都没听明白的,现在都算是全见识了。药庐的长老把他当作了药罐子,一直问掌门是不是修炼时出了什么岔子,他呀只好摇着扇子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
说实在,他还是欢喜的。毕竟在那件事后,过了这么多年,师兄还能记得自己,还会有求于自己,笙箫默心里也算是稍稍欣慰的。他并不求着师兄能再回长留山,就算心中这样期盼,倒也知那是物是人非后的勉强。
从前已经错过一回,如今总该吸取点教训吧。看着师兄认认真真的侧脸,笙箫默很知趣的将紫薰两个字咽在了喉咙里。
“那孩子,前两天我去看了一眼,恢复得很好。”笙箫默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对面的人便“嗯”了一声,淡淡的说道:“吃了这么多灵药,总不是白费的。”
“但我依看,她的记忆……”笙箫默顿了顿又说:“她已经不能再记起从前的事情了。”
白子画沉默了一会,依旧将注意力凝聚在掌心上,毕竟催动内力用三昧真火炼药是不能马虎的。
“不记得也好……就没那么多烦恼,小孩子嘛总该是天真烂漫才对。”笙箫默见没得答应,便自顾自的说话。
他早就习惯了白子画这种沉闷的个性,于是就耐下心来等,又过了一会,白子画总算收掌将药炼完,笙箫默才忍不住又说道:“咱们长留山的仙丹,凡人吃一粒都已经是长生不老了,那丫头跟吃饭似的吃了快一年,我看都该成仙了吧。”
白子画将丹药收好,才转回身,对他皱了皱眉头,甩出一句话来:“我并没打算让她修仙。”
笙箫默吃了一惊,道:“你应该知道凡人的寿命是很短暂的,难道你想生生世世就这么跟千骨纠缠在轮回里面?让她刚记住你就又忘了?”
白子画望着远山慢慢沉浸在暮色中,静静的说道:“她只有一魄,这一世,成仙与她已是无妄,我只盼她下一世,再下一世,不论等多久,我总能等到她魂归魄齐之时……!”
笙箫默听出了他话中的坚决,不禁叹了一声:“你已等了她三百年,还要等多久呢?”
白子画却笑了,那笑声含着一丝凄凉:“你忘了吗?我总是有时间等她的,我已经是个不会老不会死也不会受伤……!”最后一句他没说下去,但笙箫默却知道他是在说自己是个怪物。
一时间屋内寂静一片,两人皆是各怀心事,好一会儿,笙箫默才慢吞吞的掏出那瓶特制的丹药来,白子画接过手开了盖子嗅了嗅,也没说什么就收下了。
临走时,白子画说了这么一句话:“下次叫紫薰不要费劲炼药了,卜元鼎虽好,但这药却不适用。”
笙箫默以为他还为往事不好意思,笑道:“人家仙子也是千骨的朋友,她只说是为朋友炼药,可没说干你什么事情。”
说到这炼药他又想到什么,又说道:“其实我一直纳闷,杀纤絔到底用了什么法子保存了千骨这一魄,我问过很多仙家,都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难不成这七杀殿真有什么不外传的秘诀不成?”
白子画深深看了他一眼,冷冷的道:“他用自己的魂魄去修补了三百年。”
笙箫默闻之一震,随后若有所悟的看着他身后的那个药鼎。
“所以,你才说紫薰炼的药不合用……师兄你……你也这么做了吗?”他说话时声音微微发颤,凡人若离了魂魄便是生不如死,就算是斩了三尸的大罗金仙也不会好过到哪里,更何况要日日如此!杀纤絔这样做了三百年,听说废得躲起来谁也不敢见,而他……笙箫默皱起眉头看着眼前这个看似什么都淡淡然的师兄,心中一片黯然:“他又何时才算是个了断?”
白子画看出他的忧心,却不愿点破,只是说道:“我不碍事,你是知道的。”
是的,他当然知道,无论受多重的伤受多大的苦,他总是能自我全愈,除手上那个伤疤,想来每一天早晨醒来他都会是一个全新的完好的自我,可是,难道他就不会疼吗?就不会痛吗?难道他的心可以冷到连撕魂裂魄的疼痛都可以忍住吗?
笙箫默摇了摇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就像现在他已不知道自己这样为他遍寻灵草是对还是错。
花千骨啊花千骨,世上有一人能为你这般,无论他从前如何对你,你都应该原谅他了。
这样想着,平日里嘻笑成性的浪荡仙人第一次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