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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见亦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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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似梦。
有时朦胧的只能在梦中依稀可见,有时却又刻骨铭心的让人不忍直视。有人说,昨天是今日的往事,今天则是明天的往事,然而对于白子画来说,在他开始有记忆之后的这一千多年里,唯有那一段时光,是他这三百年里时时刻刻能够愿意想起来的往事。
清晨里的一碗桃花粥。皓月当空下,露风石上的一首清曲。因为有了她,岁月如此静好。午夜梦回时,他常常幻想着她还在他身边,他为她舞那镜花水月的剑法,她在树下弹着流光琴。有时抬头看着一眼,他想她应是笑得很好看。
即使美梦总有梦醒时,只不过这一回,白子画不用透着一身冷汗再睁开眼睛。孩子的哭声悠悠的就牵住了他的心神……呵,她醒了。
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陈阿宝醒来的第一件就是唤着娘亲哭泣。白子画坐在床边感受到了孩子的恐惧,情不自禁的就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么多年,他终于将她找回来了。
就算她不再认识他,就算她永远不再会想起他,就算她仍是像从前那样恨着自己……
他也只是想要这一刻……
就这样抱着不知有多久,从开始本能抗拒,拳打脚踢,到渐渐的平静,不再动弹。许是屈服了,许是疲累了,反正陈阿宝终于平静下来了。白子画好容易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恋恋不舍的松开那个还只是孩童的她,低头却见一双黑瞳定定的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清澈透亮,还没有染上这尘世的半点杂质。充满了疑问,让他无言以对,她看他的眼神还像上次在寺庙里一样,那样的陌生,那样的让他心痛。
“叔......叔,谁?
小女孩轻轻的问了一声。
啪嗒的,白子画就这样听见自己的心碎了一块。
他轻轻从床前站起,慢慢踱到窗前,挽起长袖吱呀一声推开那扇雕花青木窗,日光倾城,覆住男子一袭长发朗朗清光,床塌上的孩子不堪那突如其来的光明,用手捂住了眼睛,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间去瞧那一线流光里的寂寂白影。
她听见那窗前之人许久低低叹了一声,这样说道:“我叫白子画,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师傅。”
师父是什么?
是用糖做的,还是面粉呢?陈阿宝问,结果得到一个摸头,一句“痴儿”。
她好想回家,好想爹爹和娘亲。却只得到一个莫名其妙的怀抱和一句“对不起”。
师父跟她说,她生病了,需要休养。师父跟她说,等病好了就可以回家去看爹娘。于是陈阿宝就不吵不闹的待了下来。
每一天,她都要喝很苦的药汁,每一晚,她都要睡在师父的身边。师父跟她说,喝了药病才会好起来,师父跟她说,入夜后运气才能运化药力,让病好得更快。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不知渡过多少个日夜。陈阿宝渐渐好了起来。
她现在能看清楚那桃花树上停着是什么颜色的小鸟,能听明白师父讲话时是高兴的还是烦闷的,早晨她会觉得阳光是温暖的,夜晚她也懂得天凉要多加一件衣服。花上的每一种颜色她都能分得清清楚楚,月圆月缺时,她也会生出缕缕的思亲之情。
师父说她的明台终于开了,她不懂明台是什么,却看得清楚师父眼底里那丝丝的忧愁。那一日,陈阿宝的脚也好了,不再一走一跛时,她看见师父笑了,摸摸她的头。
“是时候回家了。”
师父说这话时,虽然是笑,陈阿宝却如第一次见他时看到的那样,独落落的生出一份伤心。或是有感而发,她便抱住他的腿,讷讷的说道:“师父和阿宝一起回家吧。”
她能感到抱着的那个冰凉身子有一瞬是颤抖的,但片刻后又平静了下来。
“痴儿。病好了就不能再这么痴了。”
师父静静的说,阿宝抬起头看见树上的花悠悠扬扬洒满了他的肩头,便起身伸手去够,却只能在他腰间打转。白子画抬手接住一朵桃花,好端端的放入她手中,眼底满是浅浅的笑意。
那一刻,师父额上的红印浅得如同一片粉色的花瓣,阿宝仰着头看得不由痴了。逆光中那清清冷冷的身姿在漫天缤纷中醉人心脾。
阿宝回家那一天,山上的桃花树像是落完这一世所有的花瓣,一夜全都枯死了。
昨日还是温暖如春的天气今日已是寒风凛冽,漫天雪飞。
不过这一切,就如同一场梦幻,在师父抱住她腾云飞起时,变得那么不真实。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梦里,师父略带胡渣的下巴轻轻掠过她的额头,微凉的硌着生疼。
本应在她睡梦中将她带走,但他不想就这么的分别。
睡中来,梦中去。他不愿以后她想起他时,只当他作一个梦。曾经想过最后要用法术抹去那些不应有的记忆,可是面对她时,他连抬起手的勇气也没有。不要忘记他,不要再忘记他,他在心里一遍遍的向她祈求。
多么的可笑,即使是一个孩子,他仍忍不住要将她幻想成“她”。
陈阿宝走进房子前,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师父,只见得苍茫雪地中一个遗世而立的身影,渐渐幻化成浮光,消失不见。
最后的最后,他都没有和她说一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