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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众寻千百度 ...

  •   他来时,天正在下雪,而他懒懒的躺在亭子里躺椅上,看炭火慢慢煎煮茶汤。桌上一把紫砂小壶,两只茶杯。
      他乌发如墨,白衣似雪。立在亭外,好像遗世而立。天地间万籁俱静,唯有亭中的炉火微微作响。
      “她在哪里?”
      声音似从万年的玄冰中崩裂出来的,寒澈入骨。
      而亭中的男子单单只将披在身上的紫裘理了理,让自己更舒服些。
      看着他踏雪无痕的走进来,再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根的被扳断,杀纤陌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的笑倾国倾城,即使最美的花都为之失色,白子画就这样一边看着他笑,一边将剩下的手指慢慢折断。
      “她在哪里?”
      这句话白子画问了十次,杀纤陌的手指就这么断了十根,可是白子画除了那一声笑就什么也没得到,这三百年的日日月月,三百年的夜夜无梦,竟只换来一声无足轻重的嗤笑,白子画额间的堕天印记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终于那句话淡淡的从杀纤陌的口中吐出来:“别说几根手指,即使你将我的脸都毁了,我也不会告诉你她的下落!”
      这句话说完白子画盯着杀纤陌有半响时间,然后无半点预兆的,双膝重重落在了他的面前。
      他自然知道此时的杀纤陌已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他更知道这都是因为三百年来他日夜不停用自己的魂魄修养那一魄的后果,那他又能怎样呢?除了三百年疯子似的没日没有夜的寻找,他又能如何?
      他预想过无数个可能,他可以折磨他,用一万种方法,但他仍旧会像现在一样,找不到她!
      他把她弄丢了,找了三百年仍然找不到。
      “我求你!”白子画哑着声说道:“把她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杀纤陌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眼前这个曾经的长留上仙,曾经叱咤风云的仙界的定海神针,很是舒畅的笑了。
      风雪正浓,炉火已熄,杀纤陌浅浅的睡着,亭外那人走得正急,长剑临身,一道银光便消失在风雪间,或是走得太急,未能听见亭中人的梦中呓语:
      “白子画,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和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年,草长鹰飞,正是山花浪漫时。满山的绿色挡不住任何一个想要亲近自然的心灵,当然这也包括陈家那个可爱的小孩子。虽说陈家是五年前才从外地迁到这世外桃源般的红霞村,但依靠殷实的家底和程老爹的文采,在地方上也算活得有声有色,他们还为村子重建了书塾,捐赠了祠堂,修桥补路,如今只要是提到陈家,红霞村的村民都要竖起大拇指夸赞一番,可以说是余庆之家。
      可惜上天不厚道,这么一户善家,偏偏生了一个痴儿,听说是娘胎里带的病,从小就在药罐子里打滚,跑不了跳不得,一双腿是瘸的。如今五岁多了,爹娘都叫不利索。愁得是陈家娘子成天的掉眼泪,夫妻俩什么大夫都请了,什么佛祖都拜过了,年年变着花样想法子积功德,可眼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却半点起色没有。
      这一日,天气晴朗,用过早饭后,陈家又带孩子上山拜佛去了,听说北面的临微山上有座寺庙,里面供的药师佛很是灵验,这一家子已经断断续续拜了半年了,只要天气好就去,那寺里的住持已经把他们捧为上宾,因为每次得的香油钱实在很多。
      有时候到了药石无灵的地步,求神拜佛就是最后的出路,这话不管对不对,陈家娘子是已经把满天神佛当作了自己和孩子最后的救命绳索。
      药师佛是东方琉璃净世界的佛陀,听说他住的地方是世界上最干净的,而他的身子是如琉璃般清澈透明的,凡人喜欢敬奉他大约也是因为他是主管疾病和健康的神明。
      进入大殿时,但见佛像安静慈祥的坐在中央,旁边则是两位不怒自威的日月菩萨左右加持。大殿四周还供奉着十二座药叉神像,干净的案台,肃穆的宝相,让人一见之下便觉自身渺小,不由自主就想跪拜下去。
      陈阿宝手中的那三支香正燃得袅袅生烟,她学着母亲的样子,跪在莆团上面拜啊拜,可惜重心没顾好,东倒西歪,所幸旁边的香灯师甚有经验的忙帮她接过小手里的香,不紧不慢的插回香炉里。
      陈家娘子仰望着佛像,嘴里徒自叨叨着自己的烦恼和心愿,然后一边嘱咐孩子不要乱跑,一边提着钱袋子跟庙里的师傅去添香油,这回她打算再捐几道经幡,挂在佛祖边上,让他老人家时刻念着她那可怜的孩子。
      等大人都走光了,这诺大的寺庙就剩下陈阿宝一人了,她跪得膝盖难受就索性坐起身来,抬头看了半响那慈眉善目的佛像,觉得乏了正要四处张望娘亲是不是回来时,才好容易发现佛堂里多出一个人来。
      那人站在门口,好像已站了很久,直到她回头看见了他,才迈过高高的门槛,一步一步向里走来。
      素白的衣袍衬着清烁而修长的身姿,一频一顾间是不染纤尘的空净。墨发及腰,长袖低垂,摆动起来似要乘风归去,陈阿宝揉揉眼睛,觉得自己好像看见话本插画里的仙子,只是她眼睛不大好使,看这么久也没看清楚这白衣仙子的模样来。于是直到那人走得近了,她才注意到他额上那枚分外显眼的火红印记来。
      她看见那人目光深邃,在阳光下像是流动着宝石般炫丽的光泽,虽是让人迷醉却又不禁生出一份独落落的伤心来。他就这样一直看着她,一直看着,仿佛经年未见而分外的怜惜。
      陈阿宝很不适应被人这样盯着看,她有点害怕的想要站起来,可惜跪太久腿脚发麻,又一阵东倒西歪,就在要跌在地上的时候,一个适时的怀抱轻轻纳住了她。
      这会陈阿宝总算看清楚那白衣仙子的样子了,这应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她想她肯定很重,因为仙子扶住她的时候,手微微的在颤抖。
      然后她便听见一个清冷而好听的声音,静静的在耳边响起。
      “你……叫什么名字?”
      陈家娘子刚添好香油钱,还没心疼完瘪瘪的钱袋子,就听见外面的大殿里女儿响亮的哭声,她又吃惊又疑惑的小跑出去,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师傅一同踏回药师殿里。
      这不看则已,一看是又气又急,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男子竟把自己的宝贝女儿抱在怀里,这还得了吗?!
      一个箭头就冲上去要夺下孩子,随便伸手再给这混蛋两个巴掌,可是眼前一晃,那男子已腾的跃出几步外,远远的站好。
      旁边几位师傅见状也伸手来夺,依旧是浮影连翩,无论如何也近不了那白衣男子的身。
      这下大家都呆了,陈家娘子吓得脸色都变青了,嘴里直叫:“你要什么都好,先把孩子放下来,莫要伤到孩子。”其它人也七嘴八舌的劝,还有两个师傅机灵,一个溜出去叫帮手,一个则悄悄退到殿门边,上手把门就合紧了。
      到了这地步,也是白子画预想不到的,怀里的女娃挣扎得紧,一屋子又是哭又是闹,他犹豫了半响,终是叹口气将孩子放了下来,看着孩子跌跌撞撞的向着自己娘亲奔去,却重重摔在地上,母亲紧接过去,然后哭抱在一团。白子画的心像是扭紧了似,透不过气。
      终究她是忘了他,什么也记不得了。
      突然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慈悲庄严的佛祖,自嘲的笑了笑,原来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屋里正闹得紧,外面门边上也开始啪啪的使劲敲门,听声音人数也不少……援手终于到了。
      陈家娘子已经把女儿紧紧的抱在怀里,那头僧人也搭手将门大开,又五六个光头和尚持着棍棒冲进来,直叫“人呢,人呢”。于是众人志气满满的找去,却扑了个空,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清,刚才那个人贩子跑到哪里去了。
      这时陈家娘子怀里的小女孩突然伸手指着门外,呜呜的不知叫些什么,众人回过头看去,只见那白衣男子悠悠已踏出殿外,然后长袖轻摆,化作一线流光,清清幽幽的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这一晚,陈阿宝睡得极不踏实,夜里不知哭醒了有几回,连她母亲都暗叹她竟被吓坏成这样,只得愁云惨淡的守在床头发呆,丈夫也不能睡好,好几会来屋子看她们母女。
      “你说我们白天在庙里遇到的到底是神仙还是鬼怪呢?他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呢?”
      陈秀才只得柔声安慰,他想不出好话来,就只好说:“白天哪有什么鬼,准时你眼花了。”
      于是陈家娘子就赌着咒说不仅自己看到,庙里的那么多和尚也看得清清楚楚。这下陈秀才只好顺着她的话说,这肯定是神仙,他看咱们孩子可爱所以现身来抱抱玩。
      这话一说,陈家娘子就哭起来了,她怕吵到孩子,哭不敢放声,只能耸着肩膀低低的啜泣,那模样更加让人怜惜,陈秀才一时间手足无措,就坐在她身边,轻轻问着这又是怎么了。
      好半响陈家娘子才哭够,抬起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委屈的说道:“要是神仙,咱们不是错过好机会,要是他肯给个仙丹灵药什么的,阿宝说不定就好起来了。”
      就这样说着哭着,不自觉到了后半夜。院外面不知道哪户人家深更半夜的弹起了琴,悠扬宛转,隐隐约约,虽说天晚了,那么琴声也不闹人清梦。
      陈家夫妻不知不觉的倚在床边睡去,那床上的女娃娃翻了几个身子,也渐渐呼吸平稳缓慢下来,于是一夜无梦,再次转醒,窗外已是天色大亮。
      接下去的几日,陈阿宝就和往常一样,药师殿的虚惊一场对她来说就是一个醒来即忘的梦而已,她依旧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悠闲日子。
      那和尚庙肯定是不能再去了,陈家娘子只心疼这半年来捐得银子,一面又开始到处收罗偏方啊灵石,希望突然有一天自己的孩子能够不药而愈,变得和其它孩子一样聪明健康。
      愿望是好的,现实是残酷的,无论陈阿宝每天喝多少苦药汁,拜多少座灵石神像,她仍旧是乡亲邻居眼里的“傻丫头。”那些街头厢尾的小孩子还是以取笑她为乐。
      今天不知是陈家娘子第几千次叮嘱孩子不要和别的小孩玩耍,陈阿宝傻傻的一边听一边使劲点头,她知道今天是一个月才有一次的逛集市日子,只有她很乖很乖,娘亲才会同意带她一起去玩。
      她想看捏面人,想吃冰糖葫芦,还有那些个飞来飞去的杂耍,陈阿宝已经记不清上次去市集是什么时候,只记得当时头上鼓了包,很疼很疼。
      待到离开家门,陈家娘子便牵住了孩子的手,其实她恨不得拿根链子把她拴在裤腰带上,上一回也是出去看市集,才一个转身,女儿就不见了,待找回来时头上被敲出一个乌青大包,那一群有娘生没娘教的小兔崽子,一窝蜂的做鸟兽散,远远的还跟她和孩子做鬼脸,嘴里唱着现编的儿歌:
      “瘸子妈,瘸子宝,不会说话,只会笑!”
      可想而知,当时她的肺都要气炸了,她知道自己的孩子跟别人不同,就算如珠如宝的照顾,
      在外人眼中陈阿宝也只个痴儿,谁也瞧不起,谁都可以欺负。
      那之后,陈阿宝就被关在家里,只有出去拜佛的时候才得一得空,不过那也是马车,房子,两点一线的牢笼里。
      人头窜动的市集,充斥着喧嚣和嘈杂。那路两旁一字摆开的货架,地摊上琳琅满目的放满了各色商品,各家的店主人也是极尽能事的招揽顾客。天气出奇的热,陈阿宝一边走一边看,湿热的鼻息里灌满了包子铺里漾出来的蒸汽,于是就流着口水走不动路了。
      陈家娘子见状便拿出钱来,买了两个肉包子,看着女儿一口接一口咬着,她心里美滋滋的。
      到底是女孩子,只吃了大半个包子,陈阿宝就差不多要饱了,她心里还惦记着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就松了口把剩下的还到娘亲手里。
      这时正好走过一家首饰店边上,女人爱美的天性让陈家娘子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吸引她目光正是一副珍珠耳环,她看得爱不释手,店家也在唾沫横飞的拼命介绍,便腾出一只手想拿起来看看,也许对陈家娘子来说那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不过等她看清楚样式问清楚价钱,这才想起什么转回身时,几个月前的悲剧又重演了,女儿又不见了。
      按理说孩子脚上有疾,应该是走不远的。陈家娘子虽然有些慌,但心里终究还是笃定能把孩子找回来的,她便依着上次的经验一边喊一边沿街找过去,结果半个时辰过去后,面对闹市里人头窜动的景象,她却只在桥洞边捡到那个装着包子的荷叶袋子,里面的食物早已冷透了。
      陈阿宝就这么消失了,她爹娘到官府上报自己的孩子走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知根知底的乡邻有的说是被人贩子拐走卖掉了,有的说是给绑架了正等着来要赎金呢。流言飞语,蜚短流长,只有陈家娘子终日在家以泪洗面,痛恨自己的疏忽大意。
      然而陈阿宝是个痴儿,腿脚又不好,谁愿意拐这样一个孩子?她爹娘等了这么多天也没见绑匪上门来索取钱财,那么大家心中都存了一个疑问,陈阿宝到底去了哪里?
      后来据桥洞边长年行乞的一个乞丐说,他看见有个女娃经过时,不小心跌倒在水里,他本想去救却看见水里有双手在拉着那女孩,乞丐觉得水鬼在找替身,便不敢管了。据说那可怜的女娃跟描述的陈阿宝有几分相似,也是个瘸子。陈家娘子听见这话当场就晕倒在地,陈秀才却镇定心神的问出那乞丐原就是个疯子,经常的胡言乱语。于是这条线索就又断了。
      日子就这样边等边查,终是熬到冬至,一年最冷的时候。算来算去,陈阿宝竟已失踪了有半年之久。
      这一日,陈家夫妻早早就上了床休息,往年这时候陈家总要包一大顿饺子,因为孩子爱吃,又正好临着时令。有句话叫冬至吃饺子,一年不冻耳朵。可相较往常家中热闹的景象,今年却因陈阿宝的事大不如前。家里少个孩子,两个大人如何能强颜欢笑,一屋子的冷冷清清,就如这冬至时节,最是凄寒伤感。
      这么早上床,陈家夫妻也睡不踏实,陈家娘子想着孩子,眼泪湿了一枕头。陈秀才心中也烦闷,不爱说话。可能是夜里安静吧,他们二人渐渐便听见院里的大门有下没下的搭着,窗外的风声里还隐隐的呼啸着人声。
      那是阿宝的声音!陈家娘子突然就从床上炸起来了,陈秀才还没听清楚门外叫的是什么呢,这当娘的已经风风火火的下了床,光着脚就朝院子里跑。
      “阿雪,阿雪!”
      陈秀才脑袋蒙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也急忙下了床跟过去,还没走到大门口,便听见娘子尖尖的一叫之后,哭起来。
      这一下可把陈秀才吓倒了,他只道家里遭罪了贼,找个柴火棒就奔了出去,这冬天夜晚冷得吓人,他穿着中衣哆哆嗦嗦的跑到大门口,就着门前那两只昏黄的灯笼光看去,看见门口大开,自己的妻子怀里正捧着个人形的东西,在那里俯着头,痛哭流涕。
      “咣当”手里的柴火棒就落在了地上,陈秀才揉着眼睛挨上去,然后抱着妻子和那怀里的女娃,声音也哽咽了。
      孩子回来了!
      这事情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失踪半年多的孩子就这么自己跑回来了,而且更令人吃惊的是,走路也不瘸了,说话也好起来,不像从前只会发个单音。不消夫妻开口问,陈阿宝便就将这半年的事情说得一清二楚。
      原来那一日和娘亲走散后,她果真是掉一个河里去,眼看要淹死时,有人拉了她一把,就这么把她救了。然后因为惊吓她晕倒后,等再转醒便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大房子里,她出门看原来是在一座山上面,那里景色美极了,就是太高,没有什么人来,当然陈阿宝更不消说自己下去了。
      在那里她呆了很久,按父母的说法大概有半年,然后有一天救她的那个人就把她送回来了。
      “那个人是个神仙,他可以在天上飞,女儿就是这么从山上被他带下来的。”
      末了,陈阿宝定定的说道。
      陈家夫妻面面相视,看父母不相信,陈阿宝又说:“那个神仙就是那天我和娘在寺庙里碰到的那个白衣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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