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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荻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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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临水,一波一波荡着凉意。天高远处尚有南雁轻飞,举目望去,故国已淹为往事,不忍回首。
这一船满载离愁,从南朝而来的学子如今却踏上异乡的征途,那些年轻的不免议几句朝政,而那些久经世事的,反倒轻松些,嘴里只挂叨着今日的晚餐该用些什么。
人世沧桑,轩辕国几百年的盛世终是过去了。
掌船的船夫如是说:“三十年前,我和这艘船载着人尽皆过来,如今又换一换,都走啦。”
有人笑叹这汾水上唯有那秋雁每年都一样罢,人是怎么也比不过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笑,连那船上唯一遮着面纱的妇人也不禁弯了弯眉。
不过那女子始终是从大户人家走出来的,应有的矜持不敢放下半分,转眼便跟着家人移到船尾去,她这半个月害喜的厉害,本万分不该行这远途之举,奈何战事动荡,唯有南下避祸了。
这船上有风波时颠簸的厉害,所幸此刻倒平稳的很,让她能稍稍缓缓劲来,但倚在船边上透透水上的空气。
傍晚时分,天色由清澄转为昏黄,漫天水色也渐渐化为金色的练绸,远处的山景在慢慢的隐去轮廓,万物似化在这夕阳的红日中。
就在这日月交替,秋水汤汤的景致下,却有一船翩翩出现在水中央,不知是顺流而下,还是逆流而上,它就这般悄无声息的浮现出来。妇人起初以为自己眼花,那船似从水雾中幻化出来的,没有半点凡间的气息,待得它渐时近了,又不禁暗叹一声,奇哉!
此船无桨无舵,就如此悠悠浮在水上,上面只得一人着红衣,静静立在船头,远看去如一水墨丹青的山水小品,说不尽的飘渺仙姿。
待得船更近时,这厢整船的男女老少都已仰起脖子齐齐看了过去,连那船夫也忘记了手中的舵桨,瞪大眼睛像木头人一样。
那船头立着的女子,应是他们此生见过最美的。
那是万顷荷叶中的一朵红莲,柔雅中带着清意,是高城上遗世而立的佳子,发随风倾,曼妙中隐着孤意。
船上静的吓人,竟没有一人能在此刻发出一点声音,大家都只是像忘记时间般就这样的看着,生怕一个眨眼,眼前美景便如海市海市蜃楼般消失无踪。
就在这时,那船上的红衣美人突然一蹙眉,轻轻抚住了胸口,才有人叹了一声:如此佳人,当年西子也不过如此罢!
相传当年浣溪纱的西施最楚楚动人之处,就是心痛之时抚胸蹙眉的风姿。如今有人将此物此景如此比拟,船上十几风流才子和贵客竟无人觉得有任何违和之处,众人只觉如梦初醒,争口称赞起来,甚有举止轻狂的,还大着胆子隔空喊道:“美人,美人。”
船中唯一的女子此时倒心生烦意,毕竟看见自己的夫君见到美人就失魂落魄,无论哪个女人看见都是会厌恶的。素有涵养的她也不便立时发作,只得缩回船中,稍平心气。
再说那红衣女子的船此时已渐临过来,几乎已与这只船并肩而行。红衣美女对这边船上的动静倒不甚关心,连一眼都没向这边扫过来。可终有一登徒浪子的,情急之下将手上的玉佩投掷过去,想稍稍引起美人的注意,却没想使劲大了,竟径直将美玉扔在了人家的脸上。
在众人一片惊呼之中,那红衣女子终于将脸转了过来,刚才只不过是侧影的曼妙身姿便已经让他们瑕思不断,雀跃不已,此刻得见那天人之姿,更是让一众男子赞叹狂语,不知轻重了起来。
只是他们没发觉美女子脸上隐着寒意,似对刚才被玉掷到脸上之事颇为计较。
“这是谁的东西?”女子将美玉轻轻举起,她的手腕在夕阳下显得如此柔弱修长,真真是指若柔荑,肤若凝脂。
立时便有几个风流浪子争相的挤出一身来,千呼万唤的认了去,唯恐喊迟了,让别人抢了去。
那红衣女子随意的扫了一眼,便轻呼一口香气,将玉回掷去。
玉在空中抛出一优美的弧度,再落回船之前,已有几手争夺开来,不知哪个幸运的接住,正在美哉时,突然一声惨叫,便直直倒了下去。
从狂欢到惊恐不过一瞬时,众人低头看去,船板上多了一具不辨容貌的枯尸。
那红衣美女笑看众人的反应,此时她的美,妖媚中带着森森的寒意。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妖怪!”,她便提起衣裙从船上盈盈走了下来,那水面似自动结起浮冰,为她铺就一条道路。船上的男子尖叫的想退回船内,连那久经世事的船夫也不禁变了脸色,但身体就像灌了铅似一动也不能动。
正在船内的妇人听见船外的躁动,也不免心惊起来,待她摇摇晃晃的踱出来时,船外已是一片狼藉,一具具枯尸,肢体纠结,或做坐或卧,或立或倒,那妇人如何见过如此惨景,只“啊”了一声便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昏睡不知天南地北,不知何时何日,妇人心中感念腹中的骨血,终是悠悠转醒过来。睁开眼时,面前的景物还看不清楚,只听耳边一个极好听的男音,悠悠的说道:“我知你怪我,是那些人招惹我先的,你又不是没看见。”然后也未听有人答话,那极好听的男音又轻轻响起:“好,好,姐姐答应你,以后不再胡乱杀人便是。”
先前听得还云里雾里,待到这最后一句“杀人”二字时,妇人不由打了个寒碜,彻底清醒过来。
只见轻纱软帐,高床暖枕,她正极舒服躺在一间她从未见过的屋子里,而床边半倚着一个女子,正好整不瑕的注视着自己。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傍晚时在船头水边看见的红衣美女,妇人想起了船上的尸体,吓得身体一颤,险些又晕倒了。
那红衣女子此时另换了一套绣有暗纹的黑衣,先前散发也已规正的束好,细看下凤目丰俊,明明美得不可方物,却隐隐透着男子才有的风骨。
果不其然,待那女子开口果然执得是先前那极好听的男音。
只听那不知是男是女的人儿,这般说道:“莫怕,这里没人会伤害你的。”
妇人下意识的抚着肚子,颤着声道:“我的夫君现在何处,你……你……你……”她想问人是不是已经被杀,但对着眼前这雌雄莫辨的妖精,她也不知如何开口,深怕一不择言便累及腹中胎儿。
那男子微微一笑,道:“天下的男人多的是,你干吗非要那个色鬼,我也不知他现在在哪里,大约是在水里给鱼虾吃光了吧。”
妇人听完这话脸上已是没有血色,这时那妖人轻轻伸手抚住她的肚子,柔声说道:“莫怕,莫怕瞧你这模样,小心吓到肚子里的孩子,她本来就虚弱可经不起折腾。”
妇人哪里听得明白那说得是什么意思,她现在只想着丈夫无故惨死,腹中胎儿还未出世便失去了爹爹。不由悲从中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出。
那妖人显然没什么安慰人的本事,劝了两句便不耐烦起来,哼了一声就走出门外。而床上的妇人哭了半晌才止住了哭声,直到有人推门进来送饭,她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没有进食。但一见又是刚才那个妖女,又吓得哭起来了。
这一下便让那男子急怒了,喝道:“你若再哭,我便将你扔出去,跟你的死鬼丈夫一起喂鱼喂虾!”
此话一出,妇人立刻捂紧了自己的嘴巴,只能低声啜泣。她这反应倒合了那妖人的心情,只见把饭菜端上来,笑道:“你不吃,那肚子里的孩子也是要吃的。”
妇人怕极了她,只好勉强吃了两口,然后试探的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男子道:“这里有吃有喝,你在这里不会吃苦的。”言下之意竟是要她就这么待下去,妇人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了,她颤声说道:“我与你无仇无恨,你为何如此害我!”
此话一出让男子剑眉一挑,露出一个甚是不解的表情。
“我对你这么好,怎么说是在害你呢?”
妇人再也忍耐不住,一手推翻手中的茶盏,徒的站起身来,“你将我夫君扔在河里,害了他的性命,让我肚子里的孩子一出世就没了爹爹,你还把我一弱女子困在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我不知道我和夫君是如何得罪了你,但你……你做的这都是伤天害理的勾当,将来一定会有报应的!”
她说的咬牙切齿,激动时还攥紧了拳头,可对方却只是淡淡的听,到最后嘴角还勾出一个嘲讽十足的笑容来,当真是要把她这个养在深闺二十几年的淑女气得肺都要炸了。随手捡起桌上的东西就砸了过去。
只听“咣当”一声,茶壶应声落地,男子不避不让,仍是坐在原处,只是额角血流如注。
妇人大约是第一次伤人,也第一次看见流血的场面,竟说出一句哭笑不得的傻话来:“你怎么不躲一躲!”
男子抬起头,虽然半张脸都染着鲜血,却仍极好看的对她笑笑,回答道:“我躲了,没躲开。”说完便身形一晃倒在了地上。
妇人“啊”了一声,显也给吓了一跳,好一会缓过劲来才明白自己竟然已经把仇人砸晕了。她生性善良,也不敢再为难地上的人,就一步一回头从边上绕过去,推开房门就如同脱了笼的小兽,跌跌撞撞的就向外跑。
本以为脱离魔掌,可这一出门,还没奔两步就僵住了身子。
漫天雪飘,千山鸟绝。
这竟是在寒风呼啸的雪峰绝境。
她还记得刚才他给递上来的是江南的碧罗新茶,摆在桌上的是五月才有新鲜草莓。她已经糊涂了,整个人蒙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件雪白银貉大衣轻轻落在肩上,转回身,那惊似天人的男子一身紫裘立在身畔。
“下雪了,小心着凉。”
他轻轻的说,嘴角一抹淡笑,望向她的眼中尽是暖暖的温柔。
那是看着自己爱人的眼神,妇人依稀记得夫君从前也曾这么看过自己。
错了,一切都错了。
天旋地转前,那男子嘴里还在说些什么,但妇人却什么也听不明白,心中只想着这是什么魔怔,什么恶梦!
是梦就该有醒的一刻,悠悠转醒的那一刻,隐隐约约听见耳边有人在唤着她的闺名。
“阿雪,阿雪……”
妇人终于睁开眼睛,抬头是低垂的棚顶,身边摇摇晃晃的触感,让她想起来,这是在船上,啊,她还在船上。
阿雪望着丈夫关切的双眼,擦掉眼泪心道,原来是发梦了。
想来是刚才靠在船尾透气,不知怎地就睡过去了,应是如此。她坐起身来,一边回想一边安慰自己。就在这时船舱外有人叫道:那是什么?
心就这么咯了一下,阿雪的夫君已经随着人声走出去看热闹了,她叫都来不及,因为船上的人几乎都跑了出去。守在空荡荡的船舱里,阿雪回想着刚才的梦愈发的不安,她挣扎的站起来也向外走去。
还未走到,丈夫和其它人乘客又都陆陆续续的退回来了,大家议论纷纷,她不知为何松口气,问道:“外面有什么?”
“就一艘船上面站了个人,是男是女都看不清,雾太大了!”
她心有余惊的拉住了丈夫的手,说不出话来。
这时,男子轻轻将一件银白貂裘披在她肩头,极温柔的说道:“外面天凉,小心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