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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修魂补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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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戾生,住在黄泉彼坡的千魂洞中。我的工作是为那些即将投胎的亡灵修补魂魄,大凡在世上那些不得好死的亡者,都得到我这里来走一遭。带着残缺的灵魂去轮回,来世不是疯子就痴儿,又或者一出生就手脚不齐,怪模怪样。
所以比起那个只会在望乡台给人灌迷汤的孟婆,我的生意更好更兴隆,毕竟我这个不用哄着骗着,客人自动就会上门。
这不,又有人来敲我家的门了。
我柱着那杆阴沉木做的拐杖,一瘸一瘸的想打开那个快被敲烂的洞门,结果门只差一会就给踢开。然后脖子上的领子便被一只手牢牢的给抓住了。
眼前人我从来没有见过,却看一眼便再也不会忘记,他的脸俊得就像天上的仙子,只可惜额头上挂着一个殷红的火云印记,那个是堕仙的证明。世上的堕仙不算多也不算少,但我却很清楚眼前这位神仙的尊姓大名。
“白子画!”
世上只有一位仙人不分昼夜,不论四季的在寻找一个人人,不论对谁都会问同一个问题:小骨,去哪里了,你有没有看见。
想必这个问题他问了无数次也失望了无数次,所以这位大仙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疯狂和杀意。
我担心的咽了一把口水,然后结结巴巴的说道:“当……然,见……见过!”
果真此话一出,大仙那只苍白的手便就松了。我摸着脖子看他一脸的狂喜,心里却直打哆嗦。刚才那句话要是胡口乱说,没准一会就要被打成肉泥喂狗去了。所幸,我是胸有成竹,别的不敢说,但对于他口中的那位小骨姑娘的去处,我却实实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个只剩下一魄的小姑娘,可怜的紧哟,无知无觉无情无欲。”
我只开了个头,大仙便失魂落魄的站定原地,安静之极。
我是真怕了他突然又狂性大发,别说一掌了,他便是动动手指头也能去掉我半条命,这几百年,外面的传闻飞的是天花乱坠,人魔仙界皆知世间多了个受神谕的怪物,不死不老,不伤不灭。什么师徒禁恋,什么妖神再世。唉,我老了真是弄不明白,好好的神仙不做,却要惹一身情债。
那位上仙显然知道我正在胡思乱想,一巴掌拍碎我身边的椅子,然后面容阴沉的看着我。
这一招我果然受用,立马哆嗦的腿脚,开口说话了。
“禀告上仙,三个月前,魔君杀纤陌确实来过舍下,他带来的那缕魂魄只有一魄,老朽人微力薄,实在没有办法将之复原。魔君再三恳求,只得托了他一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话到这里,我虽未说那一魄到底是何许人,但依眼前这位上仙的玲珑心思也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果然我话音刚落,这仙君便甚是急切的问道:“那法子到底如何?”
“人生来三魂七魄,只得一魄便连个孤魂野鬼也做不成的,魔君不知使了什么道法硬是没让那一魄散去,老朽这法子其实也跟他是一样逆天而为,因只有一魄便是个无根之体,唯一可能行得通的,便是以魄养魄,将这一魄送入修为高深的仙体中,慢慢用自身的仙气和魂丝滋养之,或有转机。但此法极耗对方的修为和心力,可能上百年都无丝毫起色,最多也就是不让那一魄散尽,不过也就是让人留个念想的烂法子。”
我说完这话,屋里便只剩我一人,只听那上仙过去是个沉如水的性情,原来却是误传,这风来风去,雷厉风行,怕是比先前那位魔君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环视屋内只毁了一张海木制的摇椅,老朽倒甚是欣慰。
接下来的三百年,世间难得清净了许久,天上再没有一个疯癫成魔的仙人,地上也消失一个咤咂风云的魔王。妖神又再度沦为世人饭余茶后的谈资,而长留山上那位风霜一剑的仙人也成为一段逝去的传说。
三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
至少长留仙山换了两代的掌门。笙箫默始终没有逃掉自己的宿命,他从师兄摩严手中接过掌门宫羽时,说他想讨个老婆,当时摩严的脸都青了,差点要去销魂殿取水来毒哑他。所幸接管长留后,笙箫默还是正规正矩,没什么大的错漏。仙庭该占的席位还是占着,各派该有的尊敬也还有着。唯一不同的只是,长留山的弟子也可以自由婚配,不再受天规戒条所限。
摩严退居世外,听说他要去白子画,笙箫默没有阻止他,他睁一眼闭一眼,摩严对他也是。
那么白子画去哪里了呢?
听说有仙家在穷天之极的天之涯见过他,当时他一身白衣隐现在云海中,飘渺仙踪,甚是孤绝。
又有人说在天水一色的海之角遇过他,他仍是一身白衫,不过这一回他呆呆的立在海面上,像是在凝视自己水中的倒影。
没有人敢和他说一句话,他冷的似千年玄冰,望着你的眼神似穿透你的身子在看向远方。
他还活着……
见过他的人都这么说,然后叹口气。
摩严就这样找了三百年,最后他听说他要找的人在十二星次的玄枵上待过一阵,闻风而去,便就见到了。
那一夜,人间的星官记录是岁在星纪而次于玄枵,主兵灾延世。
摩严是求死而去,他自认为师弟心中的执念都是因他而起的。或许他是将自己想大了些,因为白子画见到他,倒没多大的情感起伏,只是淡淡的道一句话。
“你是谁。”
摩严张着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之前他想过千万种的说辞,唯独没有这一种。很多仙家都说他疯了,摩严却一直认为这不可能,即使他杀了这么多仙魔,毁了那么多天规,摩严始终认为他是无辜的,他是能够自我省悟的。
而如今,他却只看见一个躲在完美躯壳里日益腐朽的魂魄,游荡天地间,不知生死为何物。
“子画,跟我回家吧。”摩严的泪似要落下。
那厢的人儿却允自望着星辰宇宙,垂袖负手。
“她已经死了……”
摩严的话终于让他抬起眼看过来。
“那一魄过了这许多年,许已是散为尘埃,你我都是修道之人,这其中的奥妙怎可不知,子画你莫要执念于此,辜负了天下。”
白子画额间的那枚红印鲜艳夺目,只见他目光流转,先是动怒后慢慢平息,最后又恢复成先前淡漠。
“你走吧。”
他淡淡的说,见摩严还欲张口,又凝着声说完最后一句话:“我不杀你。”
说罢,便起了剑诀,化作一线流光,淡淡隐没在璀璨星河中。
一夜星华,摩严直到启明星升起时才缓缓渡剑而归,回到长留山后,便就归藏于九宵塔中遁世。他什么也没有跟笙箫默说,笙箫默也没有问,渐渐的,白子画三个字便成为长留山乃至整个仙界都忌讳说出口的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