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愿》夜东风

5、拨云见日

　　然而青桓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妖族喜食人，人间风浪自然激不起他心中波澜。听到人世的消息，他的反应多半如下：
　　嘿，人间又打仗了，赶紧去偷个嘴。反正不是我造的孽，不会挨雷劈！
　　啊，人间发瘟疫了？吃了可能会闹肚子……
　　咦，涨洪水了！可惜口感不好，不如不吃。
　　……

　　如此而已。其实他也没有错，错就错在他一只从身体到思想上的纯种妖，想要跟人，他的某种食物来往。
　　而这食物还自视甚高，现在不跟他玩了。

　　要知道青桓从北方一路走来，一直都是众人瞩目的角色，从来不乏人（妖）巴结。现在商凌居然给他闭门羹吃。

　　青桓晚上总透过窗缝，偷看他凝神读书的模样。烛火跃动出温暖的黄光，商凌英挺的眉目在暖色中显得十分柔和，让它想像之前数个夜晚那样，缓步走过去，跳上桌，然后钻入那人怀里。不过最终青桓只有忍住挠窗的冲动，黯然回客房。

　　谋反是大事，朝中风雨不断，却一直没有定论。商氏三世将兵，满门忠烈，劳苦功高地位显赫不说，更是与朝中官员关系错综复杂，一时也倒不了。

　　商凌近日无事可做，练字读书之余，每每无聊，也只能在院中温习武艺。

　　这日一早，商凌换好衣衫自里屋走出，冷不丁看见窗台蜷着一只白色毛团——自青桓搬入客房后，已有半个月没见着他。

　　白狐抬头，湿漉漉的双眼中满是委屈。它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商凌，眼中就要滴出水一般，仿佛被抛弃的小猫崽。

　　“你……”商凌突然觉得好笑，一下没了脾气。
　　“你不喜欢我了！”它张口埋怨，软糯的声音满是哀伤。

　　商凌嘴角抽了抽，没想到这妖出口这么直白。然而看着它蒙着水雾的双眼，再有什么计较也说不出口了。

　　“你不说，我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说错了你还不高兴，你不高兴也不告诉我为什么。”白狐坐起身，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你们人怎么这么小气？！”

　　商凌简直有些手足无措。
　　不知白狐是不是嫌丢脸，它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尾巴一扫，也不等商凌答话，便嗖地窜走了。

　　商凌从来没有对青桓产生过如厌恶、畏惧之类的负面情绪，只是切身感受到了人妖殊途，理智告诉他不宜深交。然而仿佛无法控制一般，对于青桓，他还是喜爱多于防备。这几日他想起白狐漂亮的眼睛，柔软的茸毛，总有揉一揉的冲动。

　　他看着白狐消失的方向，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眼神柔和起来——被冷落半个月就这般难受，这小妖也是该个有情义的。或许它并不是冷血残忍，只是，（商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吃人吃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他的这一想法在当天深夜得到了玄瑾的肯定：
　　“阿九有时会犯馋，这我估摸着是戒不掉了，你……就忍忍吧，他有分寸，不会弄出人命。”
　　“阿九虽然有时皮闹，鬼点子多，但心思单纯，你别欺负他。”
　　“阿九没在人世待多久，不懂你们的想法和规矩，你得慢慢教给他。”

　　床头灯架上的烛火晃动，黑狐狸的影子拖得很长。它蹲坐的姿态像极了白狐，身形端正，蓬松的尾巴时不时晃动一下，漆黑的双眼如璀璨的宝石。

　　不过它的声音比白狐沉稳，语重心长又带着点无奈。

　　一人一狐的关系渐渐回归正常。

　　青桓心情极好，它唯一不满的是，近日商凌似乎特别繁忙，总不在家。
　　这状况是从一个月前，某人拜访后开始的。

　　那日它正窝在商凌怀里，忽听有人来报，说是皇上惦念商凌的伤势，派来了宫中太医，又赐了补药。

　　商凌当初伤势确实颇重，然而养了这些时日两层痂都该掉了，皇帝现在才关心，未免作态。青桓咕隆了一句，猛然反应过来——可不是嘛！就是做给人看的！

　　接而它舒展一下四肢，愉悦地跟在后面偷看。

　　来的老太医须眉皆白，但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青桓看了他几眼就失了兴趣，转身离开。反正知道皇帝要保商凌，这就够了。

　　等到商凌送走太医再回书房时，白衣少年正伏在案边涂画。

　　青桓抬眼一笑：
　　“商大人拨云见日，可喜可贺。且来看，我送你一样东西！”
　　他先装模作样地拱手一揖，笔杆犹自夹在指间，语毕又俯身继续画。

　　商凌只觉好笑。他绕到青桓身后定睛一看，发现画的既不是山水，也不是鸟兽，而是一幅地形图。商凌瞟了几眼，不由得认真起来。

　　山川城池、防线要塞自他笔下显现，与商凌记忆中的分毫不差，甚至比他知道的还要细致。青桓画完了边关，又继续向西北面画，不过只标注有湖泊绿洲，荒漠沙地、而不见城池、帐篷。这里素来是北夷的领地，地广人稀，向来少有人涉足。

　　“我前些年去过这里，”青桓注意到商凌的目光，一边收尾一边道，“北边的人不像中原，他们居无定所，多在水草丰美之处驻扎，随季节迁徙，是故我也只画了山势地形。”末了，他将笔一搁，退开一步，“我觉得你会需要这个。”

　　青色的棉布铺满了宽大的木桌，边角还悬垂着。商凌盯着枯墨勾勒出的线条，心脏擂动起来。

　　青桓有些散漫地倚在桌边，半眯的双眼泛着细光，语气是难得地正经严肃：
　　“现下你们虽然是议和了，但北边肯定不服气。南周过去久经战乱，积贫积弱。虽然已经三任皇帝励精图治，可是到底元气还没完全恢复。说实在的，要不是北边内政出了状况，那一仗还指不定谁赢。这你应当比我清楚。”

　　商凌盯着地图嗯了一声：“你又如何知道？”
　　青桓笑：“因为我是妖怪。”
　　商凌：“……”

　　“咳……我好歹在人间混了六十来年，若按你们凡人的说法已是知天命了。”
　　青桓眉毛一挑，一幅得意地欠扁的样子，商凌干脆转过头继续看地图：
　　“这……当真难得。”
　　“那是！”青桓璀然一笑，用力点头，对于他的识货十分开心。

　　“不过，”商凌直起身，顿了一下，忍不住道，“你上次去北边是什么时候？”这种一活几百上千年的妖，谁知道他的“前几年”是个什么概念？倘若真有领兵深入北夷腹地的那天，他可不希望一干人马在黄沙中迷路时，青桓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一拍脑袋惊异道——哎呀，这里变化怎的如此大！事关军机，可不能陪着他体会沧海桑田。

　　“三五年……七八年吧。哎你别担心这么多，这张不过是个草图。若到时候真的需要，”青桓眯着眼，嘴角上翘，意态颇为潇洒，“我再去探路便是！”

　　商凌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小妖上次露出这种满眼发光的表情时，还是在鼓动他造反……挑事就这么让他兴奋吗？

　　“对了，”青桓忽然拉住他的衣袖，让他看地图的最上面，“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

　　那是极北之处，商凌从未去过的地方。听闻那里天寒地冻，常年冰雪覆盖。

　　“嗯，与你那身白毛倒是相称。”
　　商凌应付了两句，思绪却飘远了。

　　青桓懂的东西比他意象中的多得多。平日撒娇卖萌一幅天真无邪，但实际肚子里的弯弯绕绕不比别人少。联想到青桓之前的言行，商凌不禁好奇，在遇到自己之前，这小妖都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中？工于心计，感情方面却显得凉薄，只怕当时收留他的不是什么简单的人家。

　　明明这么一只天性活泼，爱亲近人的小妖，在凡间混了六十来年，三观还如此不正，背离常道，恐怕是一开始就没被教好……想到这里，商凌情不自禁地摸了摸青桓的头，暗暗叹了口气——任重而道远啊！

　　青桓睫毛一掀，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商凌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有些突兀，于是手顺势落在他肩上拍了拍：
　　“谢谢。”
　　青桓广袖一挥，动作十分豪迈：
　　“不客气！”

　　之后商凌便繁忙起来，总会整日不在家。青桓耐不住寂寞，便在京城四处游荡，日子过得倒也算惬意。好在这家伙有自知之明，没有顶着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出门，而是换了一副面孔，这幅长相颇为硬朗，青桓严肃起来甚至还显得有些凶戾。

　　就在青桓吃遍了京城所有酒楼菜馆（就连路边摊都没放过）时，南周迎来了峦城战后的第二个冬天。

　　这个冬天注定不太平。两位元老莫名其妙的辞官掀起了朝堂上剧烈的人事变动浪潮。水患治理不力，贪扣赈灾粮饷……饥民暴乱后，这一桩一桩案件被捅出来，朝中官员经历了一次大清洗，高璋阵营中重要人物一个个被拔除，朝堂上的呼声日渐统一。

　　高潇启用了暗藏已久的棋子，一反往日的韬光养晦，终于露出了他的尖牙利爪。他这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阵势震撼了所有人，时局仿佛被一股力量操纵着，以不可抗拒的姿态发生了扭转。

　　元永二十六年正月二十日，文昭帝迫于压力，册三皇子高潇为太子。高潇却未止于安逸，而是延续了之前的雷霆手段，进一步斩除大皇子的势力。两派的争斗终于渐入尾声。

　　二月后天气回暖，嫩黄的迎春袅袅绽放，为这一年带来初始的一抹亮色。商府中，众人皆换下了厚重的棉衣，唯独白狐仍旧裹着一身蓬松白裘。

　　“你春日不换毛吗？”商凌忍不住问道。
　　“换毛多麻烦！”青桓塞了满嘴的糕点，声音含混。

　　“唔，听闻白狐夏日会褪去白衣，长出黑灰色的毛。真可惜看不到……”商凌又埋头看书，“你这小妖，多半是臭美。”

　　青桓眨眨眼，将嘴里东西咽了个干净，然后贼笑着凑上前，“那我今晚睡觉沾你一身毛可好？”

　　商凌笑着斜了他一眼。

　　商凌所有的神彩几乎都在那双眼睛中。他的眼神不刺人，仿佛含着平和的能安定人心的力量，再配合温柔轻缓的声音，简直就是蛊惑的利器，让你不自觉地跟着他的情绪走，心绪变得沉静安恬。

　　此刻，他半侧着脸，眼睛眯成狭长的两道，浓密的睫毛下波光流转，温柔的笑意中带着点无可奈何，竟是说不出的好看。此番风情十分罕见，就连青桓也看得愣了一下，本来还有一句大剌剌的“吃饭喝茶塞你一嘴毛可好？”直接顿在了嘴里忘了说。待商凌又埋首书中，他才回过神，一边眯着眼睛打量起那人，一边回味那个笑容。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嘴角慢慢勾起了笑。可惜商凌没抬头，不然就能发现此妖就是从这时起，看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邪肆的。

　　廊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青桓却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盯着商凌看，一点没有避开的意思。

　　商凌终于忍不住抬头对他挑眉——你该躲开了。
　　青桓笑得一脸灿烂，不动也不言语。

　　而那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商凌下意识地站起身，手中的书放在了桌上——就在丫鬟踏入书房的前一刻，微风拂过，眼前的白衣少年消失无踪。

　　商凌略微松了口气，用指尖揉了揉额角。

　　丫鬟并未发现异样，如果她抬头或许还能发现商大人神情有些古怪，不过这丫头性子向来沉静，一路只管低着头。换上热茶后她才对商凌笑了笑：
　　“商大人请慢用。”接着俯身一礼，携着托盘退出书房。

　　她刚一离开，屋内横梁上就落下一白色毛团。白狐踩上桌后身子一低，缓去下落的力道，然后扬头甩尾，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眼中全是得意。

　　“你这小妖……到最后一刻才躲起来！”商凌落座，在白狐头上敲了一记。

　　府上他人只知有白狐，不知有青桓。主要是商凌不知要给他安排个什么身份，这家伙长相清俊，细皮嫩肉，浑身透着清高冷冽的气息，怎么看也不像下人。

　　他也考虑过远亲旁戚一类的，但这小妖黏人得紧，端着一副冷艳架子的时候还好，就怕他心绪欢脱起来。他倒不会不分时间场合地点地往人身上扑，他一开心只会盯着商凌笑。

　　狐狸精以媚著称是有道理的，最摄人心魂的武器便是笑。嘴角微微勾起，眼眸氤氲着碎光，眉间清朗如月下清泉；而后突然光华满溢，恍若三千繁花竞相绽放！最后收束成了唇边一抹顽皮，眼中斩不断的柔丝，仿佛带着什么撩人的，说不出的企图。他们就有那本事，只是一记笑，就让人觉得有奸情。这若让旁人看到，着实难以解释。

　　不过狐妖也不是所有的笑都这么惊艳，这种笑算是压箱底的，不然每次都要笑出个起承转合多麻烦！只是初次见面时，青桓心情颇好，无意间用了杀手锏，却发现一直云淡风轻的商凌竟然红了脸。青桓大觉有趣，决定往后不笑则已，一笑一定要惊人。这导致了商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十分苦闷，想不通自己又不是母的，这糟心的小妖为何频频勾引。不过，发现青桓其实是在戏弄自己之后，他便又释然，渐渐才达到如今这样脸不染红心不加跳，目不斜视面不改色的地步。

　　“我躲得开。”白狐不知他思绪已飘远，信步走到那人眼前伏下，卷了卷身体，抬眼不错神地盯着商凌看。

　　商凌揉揉它的脑袋，提起笔。

　　它能感觉到，这个人正发生着变化。初见时，他身上只见温软，唇间的笑总透着无可奈何。但现在的他，就像利刃拂去了表面的尘土，锋芒毕露。

　　他重燃了斗志，正从最大的失意与低谷中走出。

　　书信写完后，商凌绕进里间换了身便服，青桓知道，他要练剑了。它盘在桌上转了一圈，视线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那人身上。

　　劲瘦的身影映入眼底，利剑闪着寒光，拉出一道道光影。化作人形的狐狸翘着腿坐在桌上，微微歪着头，狭长的双眼眯了起来，他感受到了一种微醺的惬意。

　　现在的商凌，比初见时还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