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血梅 这世间,不 ...
-
好不容易送了客,白狐松了口气,化为人形,拉着商凌就往书房赶。
商凌走进屋里,发现青桓将桌子摆在了窗边,纸上殷红点点,是绽放的红梅。
“这……”他想起了白狐之前说过的话,拉过少年的手,果然在食指看到一条竖割的伤口,割得还颇深,渗出的血珠已经凝结住,“你这又何必!”
这点小伤对于青桓自然不算什么,留着伤痕就是给他看的!果然见他蹙眉,青桓这才摆出不以为意的样子,收回手将食指放在唇间吮舔了两下。
而后仿佛察觉到商凌的目光,他回头一挑眉,唇间似笑非笑,眼眸内波光流转:
“我乐意!”
商凌自然不知青桓心中的曲折,他脸上僵了僵。满心满眼只有两个字——妖孽!自从这小东西化为了人形,他才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狐狸精,哪怕它是只雄狐狸,也是狐狸精。冷着脸时还好,倘若笑起来……那眼神简直酥到骨子里。最要命的是这小妖顶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却不知自己有多祸害。他自笑得开心,并无他意,旁人却早已被勾了魂去。
“青桓,”商大人难得有心开个玩笑,故作镇定地咳嗽一声,“倘若来日随我出门,便不要随便笑了。”
青桓眨眼,随口道:“倘若来日随你出门,我才不要化做人形。”然后把那副红梅挪开了点,自己往桌案上一坐,拿起一个苹果慢悠悠地啃着。
商凌在一张小榻上坐下,舒了口气,放松地向后靠着,眉间隐隐透着疲倦。
青桓看了他一阵:
“你们凡人就是死脑筋,尽给自己找不痛快。”
“哦?”
“受了冤枉又如何,大不了一走了之,你这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离了朝堂还怕饿死自己?”
商凌抬头,目光如炬:“你……”
青桓璀然一笑,从桌上跳下来:“这事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再说我刚才又听了那么多……为官多操劳,我是不喜欢这束手束脚的活法,你看,像我这样多逍遥自在!不过人各有志,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你若真恋这生杀予夺的权势——”他在商凌面前缓缓弯下腰,视线与之相平,“我,便舍命陪君子!”
一字一顿,话里透着深意,带着蛊惑。漂亮的脸上浮华尽褪,双眼亮得吓人,明明是只狐狸,但那道目光投来,却仿佛被雪夜中的狼盯上。他第一次见那状似天真的小妖露出这样的面孔。
“你在劝我反?”
“胜者王侯败者寇,你只是钻不出这牛角尖。”青桓嘴角噙着笑,“再说了,皇帝都疑你谋反,不如所幸坐实了,倒也不负皇恩。”
初见的话,它显然还记得。
谋权篡位,你当是如此简单的?商凌看着青桓晶亮的双眼,觉得此妖如此信口说来,大概是在说笑。商凌头痛无比——精怪妖孽,如何跟它谈论人伦纲常?正欲开口,却见青桓突然凑到耳边,轻道:
“倘若,我能替你杀这世上的任何人,那你说这皇位,你是坐得还是坐不得?”森然中带着调皮,他的眼睛却是很认真地看着商凌,他不是在说笑。
商凌神色一凛。
“不过,主人算计可得精妙点,杀的人不要太多,”青桓拉回身体,声调陡然轻快,“不然可得累死青桓。”
“呐,你与皇族沾不上多少关系,这内朝倾轧的路子,一则耗时长,二则难以服众,三则事成后不够安妥,想都不要想。所幸你还有一批肯卖命的士卒,黄袍加身才是上策。眼下你朝与北夷刚历一战,势有和缓,文昭帝偏袒大皇子一方,于你有所压制,实属不利。是故首先宜挑拨南北,重燃战事。其次当下可用将才,加上你,唯三人而已。其中卫将军周平涛,勇谋兼备,胆识过人,堪成大业,宜与之交好,共谋霸业。霸业即成……”
“青桓,”商凌打断他,面容沉寂如水,“此事休得再提。”
政权更迭,尤其是重将篡位,伴随的是难以预计的动荡和杀戮。况且事关天下战事,血洗的将不止朝堂。而眼前的少年却是一脸淡然的笑——他不在乎,眯起的眼睛里闪着精光。
空中夹着一丝腥气,青桓身后的案桌上是那幅画成不久的红梅,梅瓣的颜色已经转暗些许,一树花失了绚烂,只显诡异,仿佛在挥洒在跃动在挣扎,就像溅了污血的旌旗。
商凌陡然一阵阴寒。
这些天的相处很愉快,非常愉快,青桓的笑脸总有种让人舒畅安心的力量,商凌甚至不自觉地在宠他。然而这终究不是什么单纯柔弱的小动物,这是一只活了近九百年的妖。
他说,妖把人当作食物,有的喜食人脑,有的喜食脏腑,有的喜食脑髓……他看人间,仿佛看着一桌筵席。
对于任何生灵而言,死亡是大事,青桓亦不例外。死亡意味着失去一切,所有的快乐与享受。然而,死亡亦只是自己的大事。他不懂的人与人的牵挂,他不懂死亡不仅不会将人从世间抹灭,反而是将关于他的一切,磨成锥刺,扎得活人疼。
宜挑拨南北,重燃战事?他不懂可怜无定河边骨,尤是春闺梦里人。
这样的异类闯进他的生活,或许将是最大的变数,最大的危险。
是的,异类。商凌第一次以这样的眼光审视青桓,他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人和精怪间是有鸿沟的,他和他不一样,而且可能还是不可调和的不一样。
被猝然打断,青桓也不见恼怒,只是耸耸肩,无所谓道:
“不说就不说,”接而伸展了下四肢,“你没野心,我也好省点力气。”
商凌垂眸沉思,青桓懒洋洋地坐回木桌上,又随手捞了块糯米糕。默不作声地观察一阵后,他终于咦了一声——真动怒了?
青桓百思不得其解,商凌也不像愚忠的人,就提示他造个反而已,还贴心地拟了计策,他不愿就不愿,生哪门子的气?
青桓不会哄人,况且商凌一爷们儿也不是需要人哄的样子。于是他像往常一般该吃吃该睡睡,日子久了才发现不对。
商凌待他有隔阂了。
他仍然给他吃最好的,用最好的,无话不答,看着他也仍会笑,但笑意很浅,是用来表示友好的招牌,不带感情。
青桓极其郁闷。
玄瑾得知后,又一次乐颠颠地赶到商府,循着气味在一间客房找到了青桓。
“他赶你出来了?!”
玄瑾精神抖擞地从正门进屋,一身黑毛不含杂色,油光水滑的就像锦缎一样。狐族中红的多,白的有,唯独这纯黑色十分罕见。青桓初见玄瑾时,还曾嘲笑它长得像只细弱黑犬。
“我自己想离远点,”坐在窗台上的白衣少年头也不回,懒洋洋道,“我不知是什么地方招惹了他,生怕他看着我愈见恼怒。”
玄瑾蹦上窗台,蹲在青桓身边,青桓随手塞给它一只黄橙橙的枇杷,不经意间却瞟到玄瑾跃动着兴奋的小眼神,顿时不悦,拉长了声音道:
“看我碰壁很舒坦是吧?”
玄瑾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是在闭关吗?还有闲心来凑热闹,你,”青桓一戳它脑门,“修炼得如何了?”
玄瑾把自己卷成了个圈,羞涩地回头眨眼,得意洋洋地晃出五根尾巴。
青桓一惊。上次见面时,玄瑾已快突破,但离五尾好歹还差十年的修为。如今不过短短三个月,他竟已妥妥地达到了第五层。
“你……”他把黑狐拎到眼前,凑近闻了闻,“你不是去采补了吧?!”面露愠色。
黑狐呲牙,在空中挥舞四爪:
“谁走那邪魔外道!老子连母狐狸都没碰过,至今还是童子身,群邪辟易!”
青桓略松了口气,嗤笑一声,将其仍回身边:
“也对。我还在想你一只狐狸又不能采补人,那得糟蹋多少小兽才能换来十年修为。”
玄瑾本来还在整理毛发,闻言怒火攻心,直接炸毛:
“老子连人都不屑,更不要说那些畜生!”
狐狸六尾才可化形。玄瑾的脾气他也知晓,心高气傲,自然不可能做那些龌龊事。如此说来,这家伙天分真的太高。
看着身边愤愤不平的二货,青桓忽然心情好了起来。他摸着它的头,一对桃花眼眯起,眼中含笑,声音和缓:
“玄瑾,我见过的小辈中,就属你最有天分了——”
青桓的眼神让黑狐有些不舒服,但称赞是实打实的,于是它也懒得多想,一下把方才的不悦抛到九霄云外:
“那是!”
哪知青桓又不咸不淡地砸过来一句:
“——当心天妒英才死得早。”
这话说得毒辣,玄瑾一怔,瞬间哀怨——果然,跟青桓对阵,大意你就输了,他说什么不重要,关键是眼神,眼神!
玄瑾咬牙切齿地反思,没有看到青桓脸上的笑意。
玄瑾这家伙虽然聪慧绝顶,却又十分莽撞,依这性子,将来化形要是长成个五大三粗的莽汉模样可怎么办啊?那可不漂亮。青桓突然愁得慌。
一人一狐拌了会儿嘴,才扯到正题上。青桓一五一十地说了那日情况,然后眨巴着眼看着它。
玄瑾绕了几个圈:
“依我看吧,你没弄懂他要什么。”
“嗯?”
“他有跟你说过想当皇帝?”
青桓一想,还真没明确说过。
“那是了。你不知他想要何物,于是说什么错什么,多说多措。”
“而且就我听闻,商凌此人宅心仁厚,就你说的那般流血漂橹生灵涂炭的做法,他恐怕接受不了。”
玄瑾比青桓小了能有四百来岁,然而它由于毛色诡异,自小便被父母抛弃,由人抚养长大,在人世间实打实地混了三百年,见多识广,自然不是青桓这种七百来岁才出荒原的乡巴佬可以比拟。
嗯,乡巴佬!玄瑾看着蹙眉沉思的青桓,再次点头。
与大部分妖族一样,青桓信奉的天道法则,是胜王败寇。他对他人无怜悯,即便自己可有可无的嘴馋,需要对方付出性命——谁让你弱,弱得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玄瑾总觉得,若不是怕担罪业挨雷劈,青桓对人绝对不像现在这么友好。
人世中各种复杂感情,他都不懂。对他而言,除死生外无大事,而这死生,也仅限于自己。
所谓苍生,离他太远。
其实吧,若换个人,青桓或许也不会这么难办——屁颠屁颠地凑上去帮你完成愿望,却还被冷落?!
关键是商凌这种人自小养尊处优,对于金钱权位并没有那么强的渴望。他不贪,无欲则刚;他心怀仁慈,以天下为念。
他现在察觉了青桓一派天真下隐秘的冷血,于是疏远他,简直就是意料之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