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愿》夜东风

3、旧友

　　商府众人都知道，自家主人捡了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无比珍宠，同塌而卧，同桌而食。不过这狐狸似乎有些怕生，很难见到。

　　商凌轻旋毫尖，在画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那是摆在长廊旁的一盆红梅，袅袅盛开。梅花主枝上卧了只雪色毛团，闭眼睡得正香。
　　商凌弓下身，伸出食指，用指尖温柔地蹭了蹭白狐的下巴。白狐睁开溜圆的眼睛，询问他有何贵干。

　　“画完了，来看看？”
　　白狐在树干上伸了个懒腰，一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到地面，再一蹬地嗖地窜上木桌，身形灵活无比。它一踩上画纸就被画中梅花吸引，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过去，低头细看了一会儿，一爪拍上去：
　　“不好看，太黑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商凌有些好笑地看着它。彼时不像后世，有色彩缤纷的墨。只见这家伙一扭头，小眼神中似乎含着轻蔑：
　　“用血画不就是红的了？”

　　商凌一愣，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果然，精怪就是精怪。
　　语毕它在自己的画像上踱了几圈，又跳上商凌肩膀远观，才给出了评论：
　　“你画我还画得不错！”

　　商凌嘴角勾出起了笑，命人将画拿去装裱。待下人匆匆离去后，白狐突然开口：
　　“我也会书画。”

　　“哦？”商凌捏了捏它的小肉爪，“可不是，一踩就一朵梅花印。”
　　白狐竖起脊背的毛，呲牙抢回自己的爪子：
　　“我能变人形！”
　　“真的？变一个我看看。”

　　白狐拒绝：“变成人诸多不便，尤其容易沾惹上小人。”狐狸一族天生爱美，化形成人多成绝色。但六十年的凡尘历练，已经让它懂得，招人喜欢不一定是好事，不被惦记才最安稳。
　　“如果，这是我的第一个愿望呢？”白狐蓦然抬头，只见那人居高临下，浅笑暖如春风。

　　往后的日子里，商府少了只白狐，多了个惫懒少年。仿佛应了那身白色皮毛，青桓喜着白衣，乌发不簪不束，一双眼睛极为清亮，透着天真，眼神却不失狡黠。

　　化为人形后，他还真画了一树梅花。先用墨画好梅枝，在听到商凌回府的动静后，才飞快地割破手指，用笔点在纸间。毕竟放久了血会变暗，不好看了。

　　不过青桓这细腻心思却是落了空——商凌没有直接回后院，因为商府来了客人。
　　他刚跨入大门，便有仆从自他手中接过马鞭。
　　商凌吩咐了一句在家用晚膳，便抬脚向里院走。

　　“大人！”张彬叫住他时不由得心里一怯——因为商凌语气虽平静，但却是一脸寒霜，显然心绪不佳，“军中有客人来访，在正厅候了有两个时辰了。”
　　“嗯？”商凌眉头微蹙，旋即迈开步子。

　　他在正厅见到了杨炳。杨炳自小就跟商凌熟识,不过入伍时间不长，职位也不高。他此刻正在堂内来回踱步，有些烦躁，一见商凌回来，如释重负：

　　“大哥！”二人乃是发小，私下里便以兄弟相称。他几步迎上去，开口先问，“大哥伤势如何了？如何不在家歇息！”说着上下打量一番。

　　“无妨，休养些时日便好。”商凌无意透露青桓的存在，也不便说自己早已痊愈，于是就此含混过去。他拍拍杨炳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说。这时有人换上热茶，杨炳端起一口喝光，放下茶杯叹道：
　　“见着大哥气色颇好，杨炳算是放心多了！前日听了传闻，兄弟们还以为大哥伤势有变，几位大人放心不下，让我前来探望。”

　　商凌心中一暖，原本紧绷的神色也和缓起来。这批士卒是商凌亲手带出来的，戍边数载，都是过命的交情。

　　“什么传闻？”
　　商凌落座后，一边听着，一边端起茶啜了一口。温烫适宜的茶水自喉间缓缓流淌而下，逸散入体，洗淡了整日的烦郁和疲倦，只余满口茗香。

　　“前日军中来了圣旨，说是众将士御敌有功，特有嘉奖，赏赐还颇为丰厚。那位御史是张大人旧交，我们便是从他口中听闻，似乎大哥伤势过重，无法随军驻守阳州，皇上有意提拔张大人替您的位置，正拟皇令，过几日就下来。但前些时日大哥离营时，伤势明明已没有大碍，张大人担忧你是又遭了人暗算，便让我前来打探打探。”

　　杨炳眼见商凌没有大碍，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些，不过眉宇间还有些愁绪：
　　“大哥无碍固然是好，只是这样一来，为何又要张大人顶您的职？现下局势稳定，驻守阳州又不同于在大漠奔袭，身上带着点伤又不妨碍……而且这样一来，大哥又要调任何方？”

　　杨炳关心之切，便多问了几句，而此言也正中商凌心中郁结。这五万人马即将开赴阳州，即便不能等他痊愈，副职暂代也未尝不可，然而却鲜有直接取而代之的例子。

　　峦城战后，北夷被迫议和，是当朝少有的胜局。但那一战颇为凶险，商凌彼时伤重落单，在北夷领地滞留了两个月，个中艰难不表，最后勉力回到军中。哪知这段坎坷，却为祸端置了伏笔。

　　待商凌带着一身伤回到军中时，大局已定。商凌便直接率军班师回朝，兵卒于近京处驻扎，商凌进京述职。

　　就在这期间，文昭帝收到了弹劾商凌的奏章，言其借伤滞留北边，通敌卖国。那几分奏章，言辞还十分激烈，看得皇帝当场就摔了奏折。商凌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皇帝只说此事还待细查，既没有处置那几个言官，也没有羁押商凌的意思，一切按下不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这些日子，商凌探风之余，也在等。

　　而此刻杨炳带来的消息，就像是加在天平一端的最后一粒细砂，分量虽小，却打破了平衡。它是一个信号——文昭帝已有决断。

　　杨炳见商凌脸色凝重，心情也紧张起来：
　　“大哥？”

　　商凌兀自沉吟，并不答话，杨炳也就按捺着没开腔，心中却渐渐焦急。终于等到商凌抬眼：
　　“杨炳，我知你是个谨慎性子，我有一事放心不下，需交待几句。”

　　“大哥何必客气！”杨炳赶忙抱拳，“杨炳在所不辞！”
　　“嗯。前几日，有人参我通敌谋逆。”

　　杨炳一愣，眼睛瞪得溜圆，继而破口大骂。
　　商凌抬手制止他：
　　“你给张凛带个话，这五万人马就先交给他，以后倘若我出什么事，千万不可妄动。”说这话时，商凌心中也是说不出的酸涩。这五万兵卒是他一手带起来的，都是重情重义的好儿郎，彼此又是过命的交情。倘若他出事，这班人断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倘若不先安抚好，哪天商凌真的被羁押，这帮人还不知道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万一坏了三皇子的局，所有人都死定了。

　　当今皇帝久病不愈，政权即将更迭，兄弟相争，商凌其实是受波及。商府和三皇子高潇素来交好，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皇帝想让三儿子继位，那他自然无碍；如果想让大儿子接班，商凌就完了；是故结果如何，关键不在商凌本身。

　　不过就算是受权势斗争牵连，商凌为国卖命数载，却还落个卸磨杀驴的下场，也太令人心寒。

　　“大哥，你不用担心！倘若圣上当真猜疑你，我们便联名上奏，”杨炳不明所以，情绪已然十分激昂，脸涨得通红，吐词铿锵，“百人为证，千人为证，万人为证！圣上英明，定能体察！”

　　果然！商凌大感头痛，摇头道：
　　“不必。此事我自行处理即可，你们切不可有多的动作。”

　　“大哥！”杨炳急道，“我等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你有难，怎可连句公道话都不说？那些小人……”

　　“我知道，”商凌抬手止住他，沉声道，“若说我商凌通敌，有几人会信？！现下朝中形势晦暗不明……我不过是受到波及。但你们若如此上奏，倒是徒增皇上忌讳。国事政事，本就没有那般简单。”

　　杨炳闻言，气势顿时弱了几分，愣了半晌，才黯然应了诺。商凌虽说得隐晦，他也听懂了三分。

　　商凌轻叹一口气，问道：“你何时回营？”
　　杨炳平复好心绪，正待开口，却突然被打断——一件白色物什忽然从横梁上掉下来，直接落在商凌肩头，杨炳当场惊得愣住。

　　“咦？”商凌也是一惊，随即露出了笑意，他转头安抚杨炳道，“无妨，我养的小狐狸，调皮得紧。”

　　口吻顿时一缓，不自觉地带着宠溺，他的神色也放松下来。杨炳只觉屋内氛围一变，刹那间仿佛冰雪消融，暖如阳春。

　　白狐似有不满，蹭着他的脖子一圈又一圈地转，被商凌有些无奈地抓下来抱在了手里。

　　“你何时回营？”商凌见杨炳还没回过神，挑眼重复道。语气也不复方才那般干脆，而要温和许多。商凌便是这般，遇正事时严肃，俨然冷面冰山，平日里待人却是极为亲和。

　　他修长的手指穿梭在白色茸毛间，白狐一动不动地伏在他臂间任其梳理，目光却直指杨炳。杨炳心下一凛，忽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这白毛畜生竟然是在打量他，而且还眯起了眼，就像在算计什么一样……

　　怪了！
　　商凌轻轻捏了捏白狐的小耳朵，狐狸仰头看他一眼，乖乖地蜷成一团，尾巴一盖，不再搭理杨炳。

　　杨炳更为惊奇，这狐狸莫非真通人性？它的体形比成年狐狸小不少，身形流畅轻巧，是只幼狐，然而眼神却异常精诡。商凌似乎也十分喜爱它，自它出现后，他的脸上一下有了暖意。

　　“……我今日就得返回，”杨炳回过神来，赶忙答话，“我昨日趁着夜色赶过来的，无人知晓。”

　　商凌嗯了一声，站起身，白狐跳落在地面，困惑地抬头，却见商凌目不斜视，缓缓抬起手，抱拳对杨炳道：
　　“众兄弟记挂，商某感激不尽！此番有劳了。”

　　杨炳本来见着商凌起身也跟着站了起来，此刻更是忙不迭地抱拳还礼：
　　“大哥哪里话！大哥恩深情重，弟兄们等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商凌一叹，脸上带上笑意，眸子晶亮，忽然让人有些移不开眼，嗓音低沉中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商某此番若能平安，定然再与众兄弟麾下痛饮！”

　　挺拔的身姿映入杨炳眼底，让他一阵恍惚，突然想起了在大漠的某个黄昏。那是在分兵突袭前，玄甲武将骑在精悍的战马上，身后是静默的轻骑，黑压压地填满了那座边陲重镇的主道，无人言语。伴随着铰链的哗啦声，沉重的城门被放下，泄入的残阳将他挺俊的身影镂出金边，他在落日中抱拳回望，高亢铿锵的声音在四壁回荡——峦城就有劳诸位了！

　　一只有力的手掌亲切地拍在杨炳肩头，拉回了他的思绪：
　　“我已差人备了饭菜，吃过再走也不迟。”

　　杨炳抬头，商凌带着温和的微笑，与脑海中还未消退的凌厉面孔相重叠，仿佛一下将人从铁血沙场拉回了温软的故乡。

　　商凌长得清俊，却丝毫不见阴柔。他为将，数载的杀伐决断已凝练成了一股气势，迫人但不凶煞，他却宁愿含着温情，收束锋芒。凌厉与温柔，在商凌身上得到了恰到其好的融合。

　　商、杨二人用饭后，商凌送他自侧门离开。

　　值得一提的是，其间那只白狐一直不安分，上窜下跳，仿佛看着两人吃饭极不满意。商凌给它备了一叠烤鸡片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它迅速吃了个干净，徘徊两圈，又跳上商凌肩膀，撒娇一般蹭着他下巴。杨炳忍不住笑了：
　　“这小家伙好通人性！”

　　商凌再次将白狐抓在手里，无奈道：
　　“见笑了。”

　　商凌从未把白狐当畜生，以往每日也是同一桌用膳。但杨炳不知道白狐的身份（也不能让他知道），他只当白狐是商凌养的宠物。是故，就算是好兄弟，就算军中糙爷们儿再怎么不讲究，让宠物跟人一桌吃饭也是极其失礼。商凌有些好笑地看着白狐种种争宠行为——显然这家伙虽然理解，但还是很不开心。

　　他怎么知道白狐能理解？开玩笑，依青桓那脾气，如果不明不白地被冷落，那定然是上桌掀菜挠人的节奏。
　　所以现下的情况让商凌有些为难。

　　好在杨炳丝毫不介意。想到令北夷闻风丧胆的凶煞神此刻却奈何不了一只卖萌争宠的狐狸，他忍不住笑道：

　　“大哥，我看这小家伙可爱得紧，也难怪你疼它。就这样吧，无妨！”
　　于是白狐蜷在商凌腿上，有些哀怨地等着他们吃完了一桌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