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连愿契 “你喜欢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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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入夜，但借着白雪的映衬，院落里的景致还是能看清楚。商凌又看了一眼那小家伙——白狐正蹲在门外的石桌上看他。
木门合上，白狐低下头，又陷入思考。这几天商凌问了它一些问题，能说的都说了，他却仍不改口，没给它个肯定的答复。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吗？！为什么还有人会拒绝？它十分郁闷。
要不……换一个人？白狐抬起屁股，忧郁地来回踱步。可是，难得找到一个这么合它胃口的人。
青桓性子诡谲多变，它心思沉静时极为懒散避世，但撒起欢来又皮闹无比，鸡犬不宁。后世有句话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叫做“静若瘫痪，动如癫痫”。不过或许是冰天雪地的生存环境使然，面对清逸沉静的人，它总会多些好感。尤其是商凌这样，浑身带着书卷气，位尊处优的生活没有滋生飞扬跋扈，而是养出了温文尔雅，再加上这人还生了一幅好皮相。青桓一向爱美人贪安逸，商凌身上清俊淡雅的气质它也很喜欢，让它忍不住想亲近。留在他身边是最好的选择。
此乃狐生大事，青桓犹豫不决，最后奔走百里，去寻故交。
玄瑾本来正闭关，一听事关青桓缔结连愿，兴奋得两眼放光，也顾不得修炼，赶忙跟着它去到商府，要看是何等绝色，能收了阿九的心。
或许是期望太高，远远见到商凌的一瞬，玄瑾有些失望——哦，就这样？中看是中看，但要算绝色却也勉强了些吧。转头一看，它身旁的青桓却露出了笑，满面柔和。
不对！阿九向来眼高于顶，一定是自己审美出了问题……玄瑾揉揉眼，凝聚目光又看得仔细了些，可还是没能把人脸看出一朵花儿来。于是它决定开口讨教：
“就……就长这样？”
白狐挑眉，陡然想起自己没有眉毛，只能极力递出一记鄙视的眼神：
“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内蕴。”
玄瑾郁闷地闭嘴，它当然知道什么是内蕴！还不是因为此子以往出了名的贪恋美色，才引地自己习惯性地只看表相。玄瑾不由得思忖，莫非在凡尘历世六十年，轻浮如青桓，也看腻了皮相的精美？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玄瑾羞愧地挠挠耳朵，眯起眼细细审视所谓的“内蕴”。
商凌这些日子一直留在府中养伤，一白一黑俩狐狸便藏于暗处，观察其一举一动。三天后，玄瑾终于看到问题所在：
“此人确是清朗俊逸，气质不凡；但待人礼中有疏，戒备太重，怕是难得其信任。阿九……百年时间于你我而言不过过眼烟云，再等等吧，会有更合适的！”
白狐皱眉，猛然想起它还是没有眉毛……它回头看向书房，门关着，遮挡住了视线。此刻那人应该正斜倚在床边，一卷文书，一盏淡茶，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漆黑的双眼映出细细碎碎的亮白，那是漫天飘扬的飞絮。
茶香袅袅，白雪寂寂。
在他身边，就连时间也变得轻慢。不是攥着大把空闲却花不出去的百无聊赖，而是一切都缓下脚步，变得清晰，让你能品得更细。仿佛舞者放慢了她的动作，你能看清她侧转间身体流畅的线条，手臂柔美地伸展，一道白绫自末端绽开，延续发自身体的动作，划过柔润的弧度,松放开的末端绕过眼前，款曼平适，不含褶纹。
玄瑾咳了一声：
“呐，我说，如果你单是贪恋美色贪享荣华，文昭皇帝第三子高潇者，音容兼美，器彩韶澈……”
白狐兀自沉吟，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玄瑾识趣地住嘴，见它没听进去，顿时抓狂——既然你早已认定此人，那还找我商议什么？！白眼一翻，不耐烦道：
“好了好了，我算是看清了！你不就愁他戒备你，不愿答应嘛！这也无妨，先一棒敲晕，缔结了连愿契再说。之后你就一直伴他身边，日子久了，他待你亲近了，有什么心愿自然就会说予你听了。”
已是子夜，一道白影闪过，白狐悄无声息地钻入卧房。仿佛有微风透入，光影晃动。而后，只见一个白衣少年缓步绕进里屋。突然屋内火苗闪现，橙光映亮了少年精致的脸庞，只有一瞬，又跌入黑暗，只余有一点红色，伴着淡薄的馨香。
青桓踩着轻巧的步伐走到床边，将帐幔掀开少许，好让气味透入，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可以感觉到他匀净的呼吸。青桓垂下手，又退回去守着那柱细香，直到它燃完。
在那点红色也熄灭后，它化作一道白影，从留出的空隙钻进床帐，而后大尾一扫，两道垂幕间再无缝隙。
厚重的帐幔阻挡了最后一层寒气，因着那点馨香，床上充盈的暖意都带着温糜。白狐眯起眼，一切变得清晰起来。它看见商凌发髻拆散，眉目安宁地躺在枕间。
连愿契属于血契，狐妖须付出三滴精血，再得对方的心头血。双方互换后，连契自成。
青桓从未与人定过连愿契，伸着毛茸茸的爪子比划了一阵，终觉不妥，又化为人形，割腕凝出精血，滴入商凌嘴里。随手抹平伤口后，他掀开那人里衣，露出胸膛。
商凌腰腹处的绷带吸引了青桓的目光——他的伤还没好。
青桓喜食人血，此刻便是眼睛一亮，明知此人吃不得，还是忍不住埋下头吸了两口气，那股腻香已经没有初见时浓烈——毕竟那时伤口正渗着血，而现在已结痂。
青桓又掏出一枚细针看了看，手腕反转，干脆利落地插进商凌心口。商凌恍若未觉，睡得香沉。这枚细针显然是中空的，露在外面的银针尖端渐渐凝起了嫣红的血珠。
那滴血刚溶入口中，青桓便陡然一颤，仿佛在炎炎夏日中被一桶井水从头泼到了脚，周身都炸了毛，激得他无暇去感受血液的香甜。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心跳，更为缓慢，也更为沉稳。一下一下，仿佛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青桓愣神的时候，针尖又凝出第二滴血，他赶忙俯身舔去。入口的第二滴便没有那么大刺激了，青桓这才尝出味道。那味道真的是鲜美无比，比青桓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好吃，他甚至有种冲动，想要咬破那人的颈脉，这样就可以喝个痛快……
在舔去第三滴血后，他将银针拔出，随手抹去伤口。视线又落在了商凌腰腹、臂膀的绷带上。他显然自搏杀中归来不久，肩胛中箭，右臂骨折，腹部亦有刀伤，胸膛大片淤肿，身体其余地方更是小伤无数。就连青桓也不由得暗叹此人当真命硬。
即便吸入了安神香，商凌睡梦中犹有些不安稳，眉头微蹙，下一刻却翻身侧向右侧，畏寒一般将身体蜷缩起来。青桓恍然，赶紧将棉被覆上，又将其身体摆正，生怕他压到断骨。许是暖和了，商凌便不再乱动，眉头却仍旧拧着。青桓覆手上去，只觉微烫。
青桓修行多年，一身筋骨炼得十分强悍，本身自然是病魔不侵，而且就算是在打斗中他也少有败绩，早已不记得伤病是什么滋味。然而此刻或许是缔结了血契的缘故，在看到商凌皱眉时，他竟觉得十分不好受，胃里恍若有一把暗火在烧，逼得人想动怒。
罢了罢了，小爷大度，不找你讨这个愿望了。青桓叹了口气，接着利索地拆了商凌身上的绷带、夹板；而后又掏出一个瓷瓶，将其中药膏抹在那些创口上，运功调息，促其生机。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商凌一身伤病竟痊愈了。
看着那人眉目渐渐舒展，青桓的心情也轻快起来。熟睡中的商凌放松了全身，一身肌肉隐去了硬朗的棱角，显出流畅的线条。再加上一身可怖的伤痕消失，那新生的肌肤宛如脂玉，更是赏心悦目。青桓伏在他的胸膛上，狠狠吸了几口气。
为什么这么香？比才见到他的时候还香……
青桓有些贪婪地伸出手，在他颈间摩挲——那人的颈脉在他手下搏动着。商凌常年握剑握弓，手上已磨出茧，摸起来有些粗砺，然而有些地方却十分嫩滑，手感颇好，比如这颈项……青桓看了几眼，忍不住低头伏在了那人颈间。香腻的味道无时无刻不在诱惑他：咬一口……用利齿贯穿他的颈脉，让那样的腻香在唇齿间弥漫，随着下咽的动作透入四体百骸……
莹白的尖牙在商凌肩颈摩擦，青桓将嘴张了闭，闭了又张，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他了解自己，一旦开始，只怕是把持不住要把人吸干——毕竟这味道这么诱人……于是他最终只是泄愤一般在那人侧颈吮吸轻咬了几口，感觉十分不好，如隔靴搔痒。
他叹了口气，整理好商凌的衣衫，化为狐身，钻进新认的主人怀里睡觉。
商凌醒来时，只觉做了很长的梦，明明才睡醒，却觉精疲力竭。还没等他坐起，忽然从被窝里钻出一团雪白的毛球，商凌定住了。
相比于商凌流失心头血后的精神不振，三滴精血对于白狐而言显然不算什么。它神清气爽地抖抖毛，感受到了商凌的目光后，回眼望过去，突然觉得不妙——很多人并不喜欢和动物同睡一塌。
虽然略微有些不安，白狐却没表现出来，反而眼骨碌一转，挺起胸膛，把头一抬，传递出一种“我很干净很卫生还能暖床你赚大发了”的信息。
你敢嫌弃它脏？一定是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出现了问题！
不过，商凌显然只是被那张突然蹭到眼前的大眼尖嘴惊了一下。看清来者后他便露出笑意，侧过身，伸手摸它的头：
“早啊，小狐狸。”
抬手间，商凌忽觉右臂竟轻盈自如，一惊之下下意识地坐起身，更是发现浑身疼痛一扫，一身伤病竟然好了个干净！
“你……这是你治好的？”他惊诧地抬眼看向白狐，白狐重重一点头，笑得讨喜：
“是。”
继而，那小家伙抖了抖被揉乱的毛：
“而且我昨晚已跟你定了连愿契，我以后会一直跟着你。”
商凌想起白狐之前跟他说的种种，眼神一闪，拉开衣襟看向自己胸膛——只见一片光洁，没有半点伤痕。
白狐蹲坐在塌间悠闲恣意地甩着尾巴，双眼眯起，神色得意：
“我昨夜已取了你心头血，担心你疼才特意点了安神香，你自然是不知道。你看，我若想害你多的是机会动手。”
商凌脸上惯常带着的笑褪了下去，目光凝练起来，带着审视。
白狐觉得，这人一定是传闻听多了，被精怪吓破了胆，自己得给他普及一下。于是它清清嗓子：
“你知道精怪是怎么害人的吗？我们从不做无用的事，换言之，如果没有好处，精怪不会去害人。”
“嗯。”商凌赞同。
“我们能从人身上得到的，一是食物，二是精气。妖族中，有的喜食内脏，有的喜食脑髓，有的喜食发肤。我见过最浪费的一只妖，杀人之后，只食人眼，最后被天道所谴。当然我们也可以吃其他动物，但人为天地灵长，真的是鲜美无比。这就是为什么即便杀人会担孽债，仍然会有精怪忍不住吃人。”
商凌似乎看到白狐咽了口唾沫，陡然一阵恶寒，忍不住问：
“你喜欢吃什么？”
白狐眼睛一亮，舔舔嘴唇：“血……”看着商凌脸色微变，它突然眼睛一转，谄媚道，“主人，流点血又不会死，能不能打个商量……”
“不行！”商凌断然拒绝。
白狐心情大好，但见商凌脸色不虞，又收起玩笑的心思，正色道：
“至于吸食精气却是和修行有关。有急功近利之辈，不愿费时炼化天地菁华，便通过吸食人的精气提高修为。精气缺失一次两次还好，倘若太过频繁，于人身体颇有亏损。”
商凌暗忖，这倒有可能是这小妖惦记上自己的理由——尤其是今日一觉醒来却疲惫如斯，也不知道昨日它是不是动了手脚？
“这精气……要如何吸食？”商凌幻想着自己躺在床上，白狐立于枕边，嘴一张，从自己头顶吸出一丝丝如青烟般的精气。
然而白狐的话却激得他胸中气血一梗，差点一口老血喷在它脸上：
“交欢。”
那小妖说得坦然，毫无忸怩，仿佛在谈论吃饭喝水一般，语毕还奇怪地瞅了他一眼：
“你不用担心我，借助外力终是邪魔外道，难成大气。我是不屑走这条路的。”白狐伏下身，摆了个舒适的姿势。
“那精怪……可有食人魂魄的？”
“你说的那是鬼。精怪只能食人□□，食人精气。只有鬼魅，能食人魂魄。魂魄既失，人便成行尸走肉，除了心还跳着还喘着气，其余与死人无二。”
白狐趴在枕间，仿佛很是高兴，眼睛闪着光，一双眼眸黑多白少，外眦上挑，极为精神，它嘴角还带着微笑的角度，十分讨喜。
商凌看着它，神情逐渐柔和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连愿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