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知秋》冬菱扇子

5、谁能坦然生死

　　林清走到床边坐下，见季文辉嘴唇干裂，连忙倒一杯水用棉签沾湿给他润唇，一旁的余洋看了看见没事可做问道，“学长要我帮忙吗？”
　　林清抬起头看他，表情有些复杂，淡淡道，“你回去吧，我今晚不回去了。”
　　“哦。”余洋也没说什么，点点头想了想道，“那我先回去了，我给你拿一些换洗衣物过来，晚饭我从家里做好带过来。”
　　“不用了。”林清拒绝道，“我可以照顾好他，放心吧。”
　　余洋只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走出病房。
　　下午三点时季文辉幽幽醒来，当看见林清时他明显一愣，怔怔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嗓音干涩沙哑，有些难听。
　　见他醒来，林清难得的对他露出一抹淡笑说道，“醒了？想喝水吗？”
　　季文辉一怔看着他淡的几乎不存在笑，点了点头，林清去床尾将床头摇到适量的高度才停下来，拿枕头垫在季文辉背后时明显的看见他狠狠皱了皱眉，显然是身体还是很疼，却没吭声，见他这么严重，只能更加的放轻动作小心翼翼。
　　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喂他，季文辉看着林清甜甜一笑低头就着林清的手喝了几口，那笑容一如往昔，只是那张脸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出往昔模样，林清心中一痛，别开脸整理好情绪才道，“不喝了吗？”
　　季文辉摇了摇头，靠在床上不在动弹，放下杯子，林清拿起塑料袋里的猕猴桃用水果刀切开，耐心的将果肉一块块剔出来，道，“这些东西是哥买的，都是对你身体有好处的，你多少吃一点。”
　　季文辉点头，问他，“哥回去了吗？”
　　“嗯，我让他回去休息了，今晚我在这守夜。”
　　季文辉笑了笑，有些歉疚，“他是该好好休息了，这一个月为了我实在是辛苦了。”
　　“说什么话，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医院啊。”说着将切出来的猕猴桃果肉用牙签插着递到季文辉唇边，他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小口，看出他并不想吃，只是勉强的咬一口，林清叹了口气道，“才多久不见你就瘦成这样，文辉，把身体养好，对你的病也有好处。”
　　好不了了，季文辉在清楚不过，林清也知道，这话不过是看不下去他现在这样人不人的模样罢了。
　　季文辉垂了眸，点头，又咬了一口食不知味的猕猴桃，咀嚼着艰难的咽下，又吃了几小口实在是吃不下了，他不敢在勉强的去吃，怕自己待会忍不住全部吐出来会吓到林清，他默默的将头撇向一边，拒绝在吃。
　　见他这样，林清也不敢勉强，放下手中还剩五分之一的猕猴桃用纸巾擦了擦手说，“想上厕所吗？”
　　季文辉摇头说不想，半晌他才又开了口，“最近你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嗯，挺好的。”林清沉静的点了点头，“我很好，可你不好。”
　　闻言季文辉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发现自己的表情很僵硬，如今他连做个表情都不能随心所欲了，抿了抿唇，他淡淡道，“好或者不好，其实这一天早晚都会来，所以我也没有怨言，你也应该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不是吗？别自责，这是我的命，不是你的错。”
　　林清眼里有什么闪了闪，他看向季文辉以前总是干净利落，漆黑整洁的头发，而现在却被一个白色病号帽子盖住，他知道，他的头发肯定是掉完了。
　　见他看着自己的头，季文辉有些不好意思，羞赧的举手隔着帽子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是不是很难看？都掉完了。”
　　看着他的脸，林清心底忽然泛起一丝心酸，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究竟有多混蛋，确实，他不爱他，他也从没想过爱与不爱，只是和他在一起已经习惯了，一切都是顺其自然，他也并不觉得好或者不好，总是得过且过，可是现在他明白了，文辉是用心的再爱他，陪伴他这么多年心甘情愿，哪怕他得不到自己的回应，得不到他付出的同等感情，可他依然爱自己。
　　而自己对文辉他很清楚，自己对他的感觉，和他对自己的感情，是不一样的，他竟然没能早些明白，以为这样顺其自然得过且过也很好，他用这种态度伤害了他却不自知，又白白耗了他那么多年的时光，他最后的时间也被他耗光了，哥哥说的对，他是混蛋，因为他，文辉被局限在他的世界周围，他的理想，他的愿望，他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想看的风景，他都没有来得及去做，一切都是因为他。
　　努力克制住自己波动的情绪，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他摇摇头说，“不，不难看，你还是你，一点也没变。”
　　季文辉看着他波澜起伏的眼睛，那里面愧疚愈发浓烈起来，然而，却始终没有他想看见的东西，他微微低下头，似是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不在说话。
　　两人沉默下来，谁也没有说话，季文辉是不想说，林清是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日落西沉，林清看了看时间道，“我去给你买饭，你想吃什么？”
　　季文辉歪着头看着他，说，“我什么也不想吃。”
　　林清蹙眉，“那可不行，这样吧，我去问问护士看你能吃点什么，你等我一会。”见他点头，林清才出了病房，走到护士值班前台他准备说话，身后就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学长，你干嘛呢？”好奇清脆的声音，很熟悉，是余洋。
　　他有些惊讶回头去看，就见余洋正看着他，林清道，“你怎么来了？”
　　余洋一愣，脸色晦暗莫名起来，他扯了扯嘴角道，“不是说好给你们送晚饭过来吗？”
　　这下轮到林清愣了，他低头看着余洋手上提的大号保温盒，“可我不是说不用吗？”
　　余洋白了他一眼说，“他……嗯，季文辉，他身体可不比你，将就着什么都能吃，他的病我知道一点，所以这吃的得讲究一点，很多东西他不仅不能吃，而且他也未必吃的下，我回家特意上网查了一下，给他做了海带汤，银儿炒香菇，还有带鱼，这些都是滋补的菜，对他的身体有好处，没做你喜欢的糖醋排骨，太多了可拿不来。”
　　林清听的一愣一愣的，他道，“他只能吃这些？”
　　一旁年纪约二十四五的护士笑问道，“你们说的是401病房的季先生吗？”
　　林清点头，护士叹了口气有些同情的道，“骨癌这个病……你们也别太焦心了，他说的没错，季先生不仅很多东西不能吃，就算能吃的他也未必吃的下，吃下了也未必能消化吸收。”
　　林清有些疑惑，问，“为什么？”
　　护士道，“季先生一直食欲不振，基本就是靠营养液维持身体需要的基本营养，他吃不了东西，一是他吃不下，二是他吃了十有八九又会吐出来，吐的肝肠寸断，胆汁胃液似乎都要吐出来似的，实在是太折磨人了。”想起那个仅仅是一个月就被病魔折磨的不成人形的男人，护士就忍不住连连叹气。
　　林清脸色一点点僵住，他想起季文辉那没有一丝肉的脸，骨瘦如柴的身体轻飘飘的，他抱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原来，他竟连吃饭也这么痛苦？想起他吃猕猴桃时紧皱着眉的样子，原来他是痛苦勉强的才吃了那么几口，他却以为他只是不想吃。
　　带着余洋走进病房时，季文辉躺在床上正翻滚着，口中发出痛苦压抑的低吟，林清一惊连忙跑到床头扶住他的肩膀急道，“文辉你怎么了？”
　　季文辉身体微微抽搐着看见林清他勉强的挤出一丝笑容，歇了好半天才缓和下来，努力忍住身体各个部位传来的疼痛，他笑道，“没，没事，别担心。”
　　林清皱眉，伸手一把掀开被季文辉翻滚间弄的凌乱褶皱的被子，不言不语的就卷起本来就很宽大，又因为季文辉现在瘦弱的不成样子而愈发肥大的病号服裤腿，裤腿卷到大腿位置，膝盖以上，林清就彻底震住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这是什么？！”
　　身后的余洋听出林清语气里的异样连忙挤上前去看，可目光一看到季文辉的腿，他却不由一呆了，不是因为那条腿有多么的骨瘦如柴而让他心惊，而是他大腿外侧只剩皮包骨的皮肉竟微微泛黑，部分皮肤似乎已经破了，竟是……开始溃烂了。
　　季文辉来不及阻止，也无力阻止，他看着林清和余洋震惊的脸笑了笑，“不碍事的，之前医生有和我说过患处可能会出现溃烂，这是正常现象，我早有心理准备了，所以……”
　　正常现象？皮肤溃烂也能说是正常？林清怒不可遏，他大声道，“季文辉！你还没死，既然没死就好好活着过每一天！你正常一点好不好？出现这种情况你应该告诉我，告诉医生！而不是隐瞒着！你这样难道不知道会让别人担心吗？”
　　季文辉也是满脸愕然，他看着发怒的林清一时无言，记忆中，这是林清第一次用这么大声音，这么生气的表情对他大喊，也仅仅只是一瞬，季文辉黯淡下目光垂下头低声道，“总是要死的，好不了了，我会像我妈一样我知道，我……我其实也害怕的。”
　　大颗的眼泪滚落而下，滴在白色棉被上，染湿了被子，水渍被棉被迅速吸收留下深色的水印。
　　看着瘦弱单薄，低着头掉泪的季文辉，林清心里一阵难受，他伸手轻轻搂住他单薄的微微颤抖的身体，轻声道，“文辉你还有我和哥哥别怕，我们都在，都会陪着你。”
　　季文辉没有吭声，只是将脸埋在林清的怀里肩头微微耸动抽泣，对于自己的病他其实并不像表现的那样坦然接受，他其实很害怕，他怕死，怕痛，怕在也看不见他想看的人，怕自己死了就没了，怕他们会忘了他，可是他又太痛苦了，每天这样活着对他来说又是一种折磨，折磨的他想发疯，却痛的疯不了，他渴望拥有健康灵活的身体，可是他知道，他好不了了，他……还没活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