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未雨云先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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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赤焰帅府偏北的一处院子里还燃着灯。
厢房中，火盆里的碳烧的通红，劈啪作响。
案上，长长的纸页，满满的隶书，是那一年、那一世金殿上莅阳长公主呈上的手书，赤焰之案前后的详详细细。
“啪”。
一滴墨晕开在纸页最后的空白处，也惊醒了沉思中的林殊。
他回过神来，默默把手中的笔放在笔搁上。
这一回，他没有十二年的时间慢慢布局，他甚至连十二个月也没有。
还有半年就会有急报传来，皇帝便会派父帅领兵，出征梅岭。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先避过赤焰冤案的发生。
林殊眉头紧锁，丝丝疑惑缠绕心头，大渝。
届时大渝的战力，兵马布局，甚至领兵将领，他都一清二楚。可是这一切又该如何与父亲母亲细说分明。
门外响起敲门声，是母亲。
林殊匆忙拿起案边的书册掩住纸页上的触目惊心。
“这么晚，母亲怎么来了？怎么还没有休息？”
“看你房里灯还亮着，不放心你。”
林殊扯起嘴角。
幸而晋阳也不甚在意他的回答，示意侍女将食盒放在案边，“你静姨给你做的点心。还有，”林殊本是侧头去看那食盒，眼底带着几分感动几分沉思几分忧虑。听到母亲的话未说完，不禁抬起头，等着母亲的话。晋阳笑了笑，“你的信。”
林殊伸手接过母亲递来的信，是霓凰。字迹尚有些稚嫩，却已可见其风骨。
晋阳抬手摸了摸林殊的头，“不经意间，你竟已经长大了，眼看着就要成亲了。”
林殊凝着母亲的眼睛，心头千万种情绪倏忽而过。蓦地开口，却是对旁的侍女，“你们先退下吧。”
此时深夜，跟着晋阳来的侍女皆是心腹，然晋阳只将头微微一偏，周围侍女便鱼贯而出。
林殊浅笑，“母亲身边的人很是忠心。”
晋阳一拍林殊的脑门，坐在林殊适才的位置上，手撑着案几。等着自己儿子要说的话。
林殊看着母亲肘下的书册，有一瞬的紧张，随即缓了下心神，道，“母亲，昨日，”他咽下到嘴边的“陛下”，压抑住语气里的不屑，“舅舅曾问我，可知穆叔与霓凰会迟些进京。”
林殊看了看母亲，接着说，“我与舅舅说，若穆王爷可迟些时日，我倒可少受些王爷的不满。”
屋里烛火沉沉，晋阳垂着眼，面上神情一时有些难辨。
林殊觑觑母亲，试探着往下说，“我还同舅舅说，我答应猎给霓凰一只兔子。”
闻言晋阳倒是抬起眼，似笑非笑，“霓凰的骑射功夫便是同你赤羽营的卫峥比，也是不遑多让的，
你也敢夸口说要给她猎兔子。”
林殊面上泛红又略微尴尬，缩了缩脖子，迟疑了片刻，还是说，“舅舅，我瞧着好像很满意。”
晋阳脸上最后一抹笑没了，“早先你太奶奶为你和霓凰赐婚时，我便。。。”她叹了口气，“只是，你父亲到底。。。”
林殊心上一痛，母亲竟早便有所察觉，可最后却。。。
晋阳低着头，轻颤着覆上林殊有些颤抖的手，安抚的拍了拍，给他安慰也是给自己安慰。
“小殊，莫怕。有母亲在。”晋阳正了正神色，眼神有些飘渺，语气也显得有一丝怅然，“先莫要兀自揣测，兴许只是多心了。”
林殊紧了紧手心，低下头有些难过，为母亲，为父亲，也为曾经的自己。任谁也无法轻松面对，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有朝一日会成为屠刀悬颈的侩子手。
“母亲的话，连自己都是不信的。”
晋阳身为皇家长公主，虽非嫡女却可与嫡长公主莅阳并肩而立，且不论当今圣上与她一母同胞，单是太皇太后对她的宠爱便可见一斑。是以这察言观色的本事，绝不会有半分输于旁人。说到底，她低头自嘲一笑，始终是逃避着不愿相信罢了。
晋阳心疼的看着林殊，叹息一般，“难为你了。”
林殊怔了一怔，垂下头试图逼回眼里上涌的湿意。
“母亲，”林殊的声音低低的，仔细听甚至还有些颤抖，“小殊前几日做了一个长长、长长的噩梦，梦里祁王哥哥冤死狱中，赤焰帅府被连根拔除，母亲、姑姑也都。。。”林殊抬起头，满目苍凉，泪水盈眶。
晋阳的心陡然一顿，看着林殊却是疼极了，“那你呢？”
他终于忍不住，泪珠一颗颗的砸下，却是避而不谈晋阳的问题，“霓凰、穆王府也受到牵连。”
晋阳倾身去抱自己的儿子，此时此刻，林殊像是终于把这几日压在心头沉甸甸的重负卸下。
“小殊，那只是个梦，我们都在。”
“母亲，母亲，”林殊喃喃的说，“梦太真实，真实到，我竟然害怕现在是在梦里。”
晋阳的眼神带着飘渺的怀念，想起自己的皇兄背她上早课，年长的公主皇子欺负她时皇兄的挺身而出，想起幼时他们一起畅意人生，可是。。。她一下一下的轻拍林殊后背，就像哄着小孩子，眼底渐渐悲伤苍凉，带着几许兔死狗烹的清明，最后却又慢慢坚定起来，“小殊，母亲在，父亲在，大家都在。”
许久，林殊心绪渐渐趋于平静，坐直了身子，抬头看着母亲，脸上有些羞赧，复又低下头去，晋阳笑了笑，掩去自己内心的翻涌，“跟母亲还不好意思，你小的时候比豫津还爱哭的，再大，也还是母亲的孩子。”随即又微微敛了笑，“你父亲那里不必担心，母亲知道你近几日派出去不少书信，你便尽管放心去做，母亲信你，也知道劝不住你，但是旁的琐事，便交给母亲，安心便好。”
林殊本不欲母亲卷入这是非之中，只多些警醒就好，然而母亲这番话，让他失了言语，只点头，“孩儿自然是信母亲的。”
晋阳看了看林殊手里的信，想起第一次见到小霓凰那稚气未脱的脸上英气勃勃，想到小殊适才未说完的梦，强打起精神来，“瞧这一手好字，健劲洒脱，反不同于旁的世家小姐婉约。霓凰小小年纪心胸倒十分开阔。”
林殊也看着那信，眼眸低垂，晋阳心头早已阵阵悲凉，便也不多话，片刻，起身离去。
林殊目送母亲离开，厢房的门已阖上许久，只他仍陷在母亲带给他的震动中，他从未想过，母亲竟早有疑心，那么上一世，他心里钝钝的疼，最后是和祁王一般被伤透了心吧？
林殊看着手里的信，信封一角已被他攥的有些褶皱，他沉默许久，拆开那封信，良久，他闭着眼睛缓缓倚靠在凭几上，脸上绽出一抹开怀的笑，一霎之间，又变得苦涩。
他无从知晓，那时，那封信，之后，霓凰会怎样，会如何。
起身推开窗，窗外漆黑一片，不见一丝光亮，冬日夜风寂寂，渗着刺骨的寒意，他抬头望着天，不过须臾，寒风吹散几许厚重的云雾，隐隐约约露出一弯新月。
此时茫茫夜色中，这样朦胧的月色，却足以让未归之人寻到家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未雨云先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