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夜访林宅 是夜,二 ...
-
是夜,二人已至林宅。只见宅邸大门紧闭,黑底鎏金“林宅”二字高高在上。陈熙之蹙眉看着眼前这宅子,一切静得异常。府中主人惨死,不但无人准备丧事,甚至整座宅子像是久无人烟之地,阴森逼人。盛夏时节,面对这阴沉沉的林宅,陈熙之却不禁寒从心生,打个激灵。
念伊知她疑惑,道出这宅子古怪:“看来我白日里过来大概惊扰到这林夫人了,现下我们所见的这宅子不过是林夫人所施幻术。”陈熙之轻叹:“幻术……竟如此真实。”说话间伸手触了触两扇朱门,分明是厚重庄严的门,若不是念伊告知,她断不会相信这些竟是虚假幻术。
幻术亦各有不同。念伊心中思忖,林宅位置与白日里所见无异,且远处闹市人声依稀可闻,那么林夫人所施的幻术应是名为“亦假亦真”的一种。现实中林宅仍然存在此处,婆子仆役一应俱全,但念伊二人一旦踏入幻术范围,便如坠梦中,所见所至便是林夫人幻造出的林宅。与夜里发梦不同,肉身与神思是一同进入了这个梦境。
“有时眼见也不为实,也许看见的只是他人想给你看见的而已。”念伊笑笑继续道:“陈姑娘,与念伊一同拜访这位林夫人如何?”陈熙之勾起一抹微笑,虽心下略担心遇见可怖妖怪,但有念伊陪同,况且对着这就在眼前的真相,仍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伸手便推开了这林宅大门。
偌大的庭院里静得令人心慌,不见一星灯火,所幸今晚月色清亮,方不至于两眼摸黑。而二人进入庭院之后,外界声响竟毫不可闻。在林宅外时,分明无风夏夜,这宅子里却凉到骨子里,叫人忍不住地哆嗦。所有房门皆是敞开,陈熙之不由自主地看过去,竟是黑幽幽的见不着房内事物,看久了像是有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那暗处对视,像是会有什么不可知的事物从那片黑暗里扑出来。陈熙之慌忙移开视线,驱逐这些吓唬自己的想法。
念伊感知到妖类气息在内院,一面领着陈熙之往里走,一面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匕首递给陈熙之,道:“你拿着,以防万一。”陈熙之看着那匕首嗫喏道:“我、我不晓得怎么打架……”念伊忍俊不禁:“那一会儿我照看不到,你被那妖怪吃进肚里去可怎么是好?”陈熙之在这瘆人的地方走了一会儿,已是神经紧张,被念伊这么一逗,更是小脸儿煞白,赶忙接过匕首攥在手里。
一踏入正厅,浓郁的黑暗迅速包围了两人,外头的月光竟不能穿透窗户,满室的黑暗像是化不开的墨团。念伊在暗中尚可视物,陈熙之努力瞪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着窸窣衣袖摆动声判断念伊的位置。步子不敢迈大,黑暗中似乎被人紧盯窥视,这种感觉让陈熙之非常不安,竖起耳朵警惕着周遭情况。
短短不过数十步,陈熙之背后已是冷汗直流,好在穿出正厅之后的庭院又是在月光中一片清亮,让她松了一口气。
二人正要走过廊前花架,陈熙之的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哭泣,她头皮一炸,吓得大叫一声就去扯身前的念伊,紧紧抓住她的衣裳。那声幽幽啜泣,哀怨至极,近得仿佛是有人贴在她耳边哭。陈熙之才刚放松下来就被这么突然一吓,竟是眼泪都吓出来了。
念伊冷不丁被她这么一抱一叫,转身就往陈熙之身后一掌横劈,一手把她护在了身后。
可二人目光所及,哪里有半分踪影?
庭院上空突然传来女声:“你们是谁?为何擅入此地?”语如寒冰,抬眼望去却见不到说话之人。尚未答话,念伊身形顿移,护着陈熙之往后撤了几步,只见廊檐阴影下缓步走出一人。
一身素服,面似冰霜,眉间戾气四溢,分明是美娇娘模样,一双眼却怨念横生,两行血泪自眼角流至下颌,十分骇人。
念伊微微一笑,淡定地说道:“林夫人,多有打搅,还请见谅。”陈熙之见这夫人并未出手伤人,当下也鞠了一躬,但仍抓紧了匕首。
“为何而来?难道是要为那负心汉报仇?!”林夫人疑心一起,戾气又重几分。念伊道:“果真是你杀了他。”
林夫人冷笑一声:“是。是他该死!”咬牙切齿,恨意瘆人。“你也不是凡人,关你何事。”她问道,盯着念伊。这个妙龄女子分明也是妖类,白日里却来打听,难道那负心汉还瞒着自己勾搭了另一个狐媚子?恨意怨念充斥下,杀心顿起,双手已弓成利爪。
“我不识你夫君,也不识他人。我只是来听故事。”念伊淡淡道:“你道行不及我,与其被我打散魂魄,不如告诉我你为何杀他。”从一开始踏入这宅子,她就知道这宅里的妖修行不过百年,不足为惧。
念伊看着那双血泪眸子道:“听闻二位曾是伉俪情深,琴瑟和鸣,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听得最后一句,林夫人怔住了。
她忽地笑了一声,又似是哭泣:“伉俪情深、琴瑟和鸣……若是如此、若是如此他又怎会想要杀我……好一对……好一对神仙眷侣……”她控制不住地笑起来,饱含讥讽,笑声渐响,却神色凄惶。
待她止住笑声,双眼出神,似是自言自语道:“当年他在外游历,进到我那山林。我正被猛虎追赶,他心善救我一命,却在躲避猛虎时,脚下一滑摔下坡去,猛虎并未追来,我为报他恩情,便化作人形救起他,我对他说我叫黎儿……”
“……后来他带我游历山水,教我念书识字,让我明白作为人的喜怒哀乐,贪嗔痴怨。我伴他一同经商,一同发家,他从来……不问我是何人,家出何处。他要娶我,他们嫌我来路不明,他便说,自此之后,她为我妻,这里便是她的来处,将来也是她的归处……”幽幽道来,往昔甜言蜜语,现下回想却字字锥心。
念伊二人,默然不语。她像是在说给她们听,却更像是在独自回忆。
“我无法为他孕育子嗣,我只说我身体不好,他亦不曾怪我。他知我善妒,拒绝了所有想为他娶偏房的提议。他说,他说,这一生有我足矣……”说及此,林夫人潸然泪下,血泪渐宽。
“那女人假装远房亲戚借住,却日日寻机邀他去她房中。他与我解释未有二心,可我嫉妒,我怨恨他为何不将她逐出……他为何还要留着她、为何要为了她与我争吵……我在她房外听到她对夫君说我容颜不老,不孕子女,恐不是常人,鼓动夫君请法师将我除去,为何他、为何他却不发一语……哪怕是斥责那女人,哪怕……却都没有。我恨,恨我为何是妖,若我不是妖,便可为他生儿育女……”她每每念及,心中痛楚不减反增。她恨命运作人,相守相伴却有缺憾,她恨人心善变,曾对她海誓山盟,却为何最终有负于她。“我恨大嫂为何将那女人送来,我恨那女人为何要将他夺走,我恨他为何还要将那女人约至客栈,为何?为何!是要君心证我心么,我便叫那女人挖出来,好好看他的心!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肝肠寸断,声声泣血。她不停重复着,眸子开始变得猩红。
陈熙之觉得不对劲,庭院中温度骤降,林夫人眉间泛黑,心中执念恨意已渐入魔道。念伊轻轻叹气,从怀中取出一封已被血染了大半的信笺,向林夫人道:“这是我今日上午从林老爷身上找到的,林夫人,我想,该物归原主了。”说着递了出去,上面赫然写着“吾妻亲启”。
林夫人从不知道有这信笺存在,怔怔地接了过去,僵硬地拆着。
近日夫人以泪洗面,形容枯槁,乃为夫之过,唯乞夫人宽宥。那女子为伯娘亲属,若于府中逐出,伯娘颜面受损,恐疑夫人逐之。为夫昨夜邀那女子至寻欢客栈,赠金银绢帛,劝她好生离去,如此夫人便可与伯娘推说那女子自行离去,踪影不寻。只是为夫心下甚是愧疚,不知应如何将此事告知夫人,待得夫人见此书信,为夫定是已完结此事,安睡在塌。若是已原谅为夫,还请夫人似往常一般将为夫唤醒。
黎儿,不论来处,不忧子嗣,有你足矣。
林夫人瞪大了眼,止不住的眼泪直流,虽不再是血泪,可却是灼伤心肺的悔。她紧紧捧着那书信,压抑不住哭声,最终变成嚎啕大哭,痛入骨髓可良人已逝。陈熙之虽不知信中内容,听着那哭声却也忍不住落泪,念伊轻叹着拉过她手以示安抚。
林夫人突然撕心裂肺地一声长啸,庭院中白光闪过,叫人睁不开眼。待再度睁眼,林夫人早已不见,只剩一只瘦小温顺的狸猫蜷卧在地。二人也离开幻境,重新站在真正的林宅门前。
她竟为他散去修为,不复存在。
蛙鸣在耳,陈熙之却觉如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