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熙之念》远鱼

9、人世不公 待二人

　　待二人回到客栈，陈熙之问道:“念伊，那封信是真的吗，为何你早些时候回来时并未提起？”念伊伸手拿过桌上茶壶，一边倒水一边反问道:“是真是假如此重要？熙之认为是真是假？”陈熙之一听这话，心下明白了几分，想起最后看见的那只小狸猫，心中很不是滋味，一时默然。
　　念伊坦白道：“信是假的，变了个戏法就出来了。”陈熙之有些不解：“为何要骗她，她这样惨、这样可怜……”念伊淡淡道：“那么，林老爷一条人命便不算什么了？还有那女人，林夫人以术惑她，却仍算是她亲手杀了林老爷，仍要一命抵一命，这一命又该如何算？若林夫人执念不散，坠入魔道，建邺城生灵涂炭，又该如何？”
　　“熙之，你知我为何要查此事么？”念伊又道。陈熙之想了想，道：“想听林夫人讲故事？”分明是影射念伊在林宅中对林夫人说的话，正经如她，难得这般拿话打趣念伊。
　　念伊笑着摇头，又正色道：“林夫人是妖，又有了心魔，积怨已起，若任由她去，怕是要大开杀戒，直至泄愤为止。同为妖类，我不愿见她坠入魔道，不愿无辜者受到牵连，却也不愿强行打散她的魂魄。所以才想借林老爷书信，解开她的心结。若她心结解开，胸中怨气便会尽数散去，不会累己害人。而她心中最大执念便是为何被心爱之人所背弃，甚至对她起杀念，但若她知道她的夫君从未负她，从未想要杀她，那么执念也就不复存在。”
　　念伊看着静静燃烧的烛芯道：“想来……她心中，也许也有这样的念头，一直不相信会被辜负，所以才会如此轻易就相信了我所交出的书信。也许也曾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只是我不曾想，她心中思绪纠缠万分，竟宁死也不愿为妖，到底是害她散去了百年修为。”念伊明白，林夫人的修为散尽化作原形后，便只能是只兽，记忆、情感荡然无存，即便再能修炼为妖，也不再是今生与人相恋的黎儿，就像人死去了一般。
　　陈熙之蜷起身子坐在床边，闷闷道：“林老爷会不会真的跟那女人好了，会不会真的想过要请法师除掉林夫人……？”结为夫妻几十载，而林夫人却仍容颜不老，会不会已经让他起了疑心？又道：“可若他负她在先，那女人又作拆散了他人之事，林夫人却……这样对林夫人难道不会不公平吗？”
　　“我不知道，”念伊摇头，继而冷声道：“若他真想过要杀掉她，那他死，不足为惜。”末了四字，淡漠且无情。“若他没有二心，她也已为他殉情。大概也算是你说的公平了。只是这世间……本就没有公平。有些负心人活得洒脱自在，断肠人却早已撒手人寰；有些人羡慕神仙妖类寿命绵长，林夫人却憎恨这长寿之躯，宁愿作为凡人为心上人孕育子嗣……林家大嫂不自作主张，便不会致使叔家家破人亡；那作为远房亲戚的女人若是不强拆鸳鸯，便不会叫妖术缠身杀了人吓疯了自己；林夫人若不被心魔纠缠，因爱生恨，也就……不过是因果相成，循环相报罢了……你、我，不过都是这环环相扣中的一节而已，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念伊话音戛然而止，只出神地望着烛芯，面上竟浮现悲戚之意。
　　陈熙之有些听不太懂她的话，只被她脸上神情带得难过起来，明明是举止洒脱之人，却为何总说因果之理，于是问道：“那念伊你，信命吗？”
　　念伊仍未看她，却轻轻地笑了，勾起唇角，自嘲、讥讽、苦涩地笑了一声，又极轻蔑极要强地吐出一句：“不信。”
　　昏暗烛光中，她睥睨命运的姿态，陈熙之竟看得愣住了眼，心中百感交集，却是莫名而来的心疼占了上风。
　　正想开口，念伊却忽然转过头来，已是恢复常态地柔声道：“早些沐浴歇息吧，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明早我们也该继续赶路了。”说着，起身向陈熙之走来道：“陈公子，奴家为您宽衣沐浴可好？”风情万种。陈熙之被逗得满脸通红，泥鳅一般闪到屏风后面大叫“我自己会洗，你快出去！”念伊这才哈哈笑着出去替她掩上门。
　　房外，闹市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