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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夜共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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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邺城依运河河道而建,城中亦有数条宽阔水道,建成历史虽谈不上久远,但其繁荣程度已非一般小城可比,单看这入夜后,城中夜市喧闹景象便可知一二。城中河道,泛舟其上,吟诗作对,抚琴作乐;酒肆茶楼,觥筹交错,亦有说书口技,满座叫好;东西二市,叫卖杂耍,琳琅物件,目不暇接;戏园棚中,红脸白脸,一方唱罢一方又起;更兼温柔乡内,美人小倌,夜夜醉生梦死。
如此烟柳繁华地。
薄暮之时,二人抵达建邺城,并在寻欢客栈中要得一间客房。一路旅途以来,陈熙之早已习惯和念伊共处一室。这寻欢客栈身处闹市之中,入夜以后,窗外热闹非凡,可陈熙之用过晚膳后,只坐在床边思虑那铁匠母子之事,对玩乐之事毫无兴趣。
念伊不忍见她如此,笑道:“那眉头都要蹙成老婆子了,我带你去个地方吧。”一手拎着个小包袱,一手牵起陈熙之的手。
“去哪?”
“好地方。”
陈熙之看着走在前方牵着自己的那人,她明白,这人是想带自己散心,念及此,眉眼都变得温柔。得一友如此,她陈熙之何其幸运。
二人最终站在采月楼下。采月楼楼高五层,乃是城中最高建筑,由城中首富林万贯所修建,一二层供其饮酒歌舞,三四层设茶室棋坛,第五层为赏月雅座。平日里极少使用,唯有贵客临门,林万贯才相邀至此。这林万贯不止是城中首富,其财力雄厚亦属国中一二,因此虽楼中出入之人皆为富商大贾,但能受邀至第五层与其赏月之人少之又少。今夜采月楼上下不见一星灯火,显然是没有招待宾客。
陈熙之仍自凝神细看此楼,忽然腰上一紧,竟被念伊一手搂了过去。未等她挣脱,念伊嘴角带笑道:“抱紧。”说罢,搂着她一跃而起,离地数丈,足尖点着采月楼檐角,直奔楼顶。陈熙之吓得花容失色,双臂紧紧搂着念伊,紧闭双眼,将脸埋在她的脖颈不敢抬起。
瞬息之后,陈熙之感觉双脚站在了实地上。出于恐惧,她仍然贴在念伊身上不肯放松。念伊没想到她会如此害怕,轻轻拍着怀中人儿的背,柔声安慰道:“莫怕,睁眼看看。”言语里,憋不住的笑意。陈熙之憋了一会儿,试探着松开念伊,也睁开了双眸。
念伊将她带上了采月楼的顶楼。
顶楼四周筑有一圈栏杆,为了便于赏月,只在中央修了一座小阁,其余部分毫无遮掩,直接沐浴在粼粼月光中。与其说是顶楼,更像是天台。
二人坐在围栏边。陈熙之将双腿从围栏中伸出,悬空在外,看着远远的地面。在酒肆门口扯着嗓门叫喊的大汉;围在杂耍艺人前观看表演的妇女;为掉地的糖葫芦大哭的孩童……地面的热闹喧嚣,仍隐隐可闻,却有种不真实感,似乎这尘世已与自己无关。陈熙之想,不知天上的神仙看凡人,会不会也有这种感觉。她转头刚想与念伊讲话,却突然失了言语。
念伊也在她身侧看着楼下的众生百态。眼睑半垂,唇角微漾笑意,神态不似平时的玩世不恭,更像是对人世的怜悯和与世隔离的孤独。这样的念伊,陈熙之第一次见。她突然发现,这数月以来,她已渐渐模糊了念伊是狐妖的事实。不知何时起,她不再惧她怕她,称她女妖怪,而是将她当做挚友一般亲近。可此时眼前念伊身着火红华服,神情寂寥的模样,让她意识到念伊确是已活了千百年的狐妖,意识到念伊终究是与她不同。她不是惧怕,却是说不出原因的难过。
“喝酒吗?”念伊转头问道。不等陈熙之回答,她已从小包袱中拎出一樽玉色小壶,两盏碧色小杯。
夜色撩人醉。
酒过三巡。陈熙之额头抵着栏杆看着楼下,喃喃道:“如此欢乐之地,谁能想到,竟也有家破人亡的事,说不定我们看到的这些人,还有比他们更为艰辛的,是吧。”
念伊道:“艰辛如何可比,又有何人不艰辛。”
陈熙之道:“你说那富商大贾,乌纱官员,当朝天子,也有如此艰辛?”
念伊低头斟酒,徐徐道:“平民百姓艰辛在于生计如何维持;富商大贾艰辛在于钱财如何敛聚;乌纱官员艰辛在于仕途如何高升;当朝天子艰辛在于江山如何巩固。而此处所言艰辛,乃稍举一二,个中滋味,唯有当局者清。”见陈熙之看着自己,念伊苦笑,一饮而尽,道:“我是妖,但妖亦有烦恼之事。即便是路边花草,尚自担忧哪一日就被顽童采摘了去,断了性命。天地之中何物活得轻松?”
陈熙之不语,片刻后又道:“若是事先知晓隐情,你还会杀那妇人吗?”那妇人持刀杀来时,陈熙之是恐慌的。那一刻她眼中妇人的动作突然变得缓慢,可她仍是反应不来躲开,更是看着念伊身法凌厉,擦身而过,眨眼间便拧断了妇人的脖颈,一切缓慢地发生在一瞬间。生命逝去,猝不及防,说不心惊肉跳定是假的。虽然知道念伊是为了保护她,但陈熙之想起那妇人,仍是一阵愧疚。
念伊转头看她,微笑道:“若她要杀你,我便杀她。”陈熙之默然。念伊又道:“我并非你所想的仁慈善良,但我也不滥杀无辜。若她不行恶事,若我们不行善救人,也许就无此事,有因有果,生死有命,迟早而已。”她见过太多世事无常,阴阳两隔,许多曾经参不透的,已经可以渐渐释怀。
只愿那妇人,来世可安稳度日。
见陈熙之仍是心怀愧疚,念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微笑道:“也好,你如此心善,还是莫像我这般铁石心肠的好。”
听闻此话,陈熙之笑着摇摇头:“你若是铁石心肠,你早可以杀了那大汉;若是铁石心肠,你又怎会将那玉狐狸和黑马赠给他们,让他们去寻医。只怕这酒,也是为了慰你心中愧意。你呀……”末了那句,语气无奈,却是理解她意。剪水双瞳,看得念伊心神动摇。
月下邀共饮,君心解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