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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狼心孝子 且说二人 ...

  •   且说二人策马并行,朝夕相处,游山玩水。沿途风景人情、花鸟草木,陈熙之好奇之处,便有念伊给她娓娓道来。人世间游玩千百年,念伊一张嘴皮子比说书先生还要精彩几分,陈熙之亦是好学善思,一问一答间,颇有趣致。念伊仍不改轻浮本色,言语间偶尔逗弄,而陈熙之却渐渐练就闭耳不闻面不改色的本领,被念伊逗得急了竟也敢动手拧她。两人谈天论地,说古道今,嬉笑打闹,日渐交心,倏忽之间已至六月。
      这一日,二人行至半山之处,此处山路乃进入建邺城必经之路。
      绿意渐浓之中,念伊却隐约听见异样声响,表面不语,心中却立即万分警惕。片刻后,马儿转过一处小路,前方路边赫然歪坐着一名老妇。两人对视一眼,立即策马靠近。
      老妇歪坐在路边草丛,身形佝偻,双眼半闭,脸色青黄,口唇发白,喃喃发出痛苦的呻吟。二人翻身下马,在老妇面前蹲下身子察看。
      “老人家,老人家。”陈熙之轻声唤道。老妇低低地应了一声。陈熙之拿起老妇身旁的水袋摇了摇,转头对念伊道:“大概是中了暑气,并无大碍,只是老人口渴体弱,烦你把我们的水取来,分她一些。”念伊将水取来,问道:“你怎知她是中了暑气?”这老妇衣衫腌臜,半躺在草丛中粘得身上净是土灰,陈熙之浑然不觉,跪在地上将她扶起靠在自己怀中,细心地给她喂水,一边答道:“早些时候,邻居伯伯是村中大夫,跟着学了一些,但大病就束手无策了。”念伊心知这老妇确是中了暑气,无性命之危,便只微笑着看陈熙之给老妇喂水。
      半晌,老妇缓了过来,想起身但身子仍是绵软无力,只好口中不停道谢。陈熙之仍让老妇倚靠在自己身上,柔声问道:“老人家,你要往哪里去?怎会独自在这山路上?”“我是这临近村子的,我儿在城中当铁匠,今日想去看看他,不料这日头太毒,晒得我头晕,稀里糊涂就躺倒在这里了。”念伊道:“您若是要去建邺城,我们一道去吧,我们也要进城。”那老妇推谢了一番,便答应了。一人一边搀扶着老妇,马儿便在身后跟着,缓缓前行。
      不多时,前边出现了一座粗简的小店,草木棚子,似是供路人吃茶休息的去处。那老妇道:“本已麻烦姑娘相助一路,但我这老婆子实在体力不胜,前面小店可否容我稍作休息?”陈熙之顿了一下,随即微笑道:“婆婆客气,我们一同去便是。”
      店家是一对夫妻,皆是相貌普通忠厚的中年人,热情地招呼三人坐下,转身去准备茶水。陈熙之扶老妇在四方桌前坐下,自己则和念伊坐在同侧。
      日渐西斜,百鸟归林。

      “阿武,你当真、当真要这么做?”老妇问道。看着伏在桌上昏过去的两个年轻姑娘,心中颇有不忍。“娘,你说什么傻话?不斩草除根,她们若是醒了,岂会放过咱们,看那行头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中年妇人头也不回地答道,正在忙着翻找马背的包袱,这两个姑娘衣着光鲜,就算是只寻到些首饰说不定也能卖个好价钱。中年大汉从棚中出来,阴着脸答道:“娘,你就莫管了,这也不是第一次,我和娘子自会处理。”手中赫然提着一柄钢刀。
      “都怪我、都怪我……”老妇喃喃自责,眼看着儿子走向两位姑娘,不忍再看,闭上双眼,滑下两行浊泪。
      大汉站在桌前,影子被落日拖得斜长,方才的忠厚热情荡然无存,双眼凶光外露,将钢刀举起道:“对不住了!”对着桌前的姑娘猛然向下一劈!
      就在危急之间,本该昏迷的念伊突然将身子一退,右手一掌打偏大汉的钢刀,左手一把将身旁的陈熙之揽在怀里。大汉没想到这两人竟未昏迷,一见事情败露,若是被二人活着报了官便是死路一条,杀心一起,大喝一声。念伊躲过大汉一记斜砍,狠狠一掌劈落钢刀,竟将大汉虎口震裂。那中年妇人见事情有变,抽出怀中匕首便向桌边站立的陈熙之杀来。不等那妇人刺出匕首,念伊猱身而上,一手掐在妇人脖颈,只听骨节噼啪断裂之声,那妇人已断头而死。念伊身法奇快,只一个晃神,又至大汉身前,十指死死扣在大汉脖颈,目寒如冰,指甲暴长一看便知绝非善类。一刹那间,一死一伤。
      “求求姑娘,求求姑娘,莫杀我儿,求求姑娘!”棚中老妇目睹一切,凄厉地哭着恳求,激动之下站立不稳,竟双手向念伊爬行而来。
      站立在桌前的陈熙之轻叹一声。老妇突然提出要在此处休息之时,她便心下起疑,这老妇虽受暑气影响,却并不严重;何况明明念子心切,前半日都在赶路才导致中了暑气,此时却提出要休息,实在勉强。当下不语,扶老妇在桌前坐下,自己坐在念伊身侧,借桌子阻挡,悄悄在念伊手背写下“当心”二字。她本以为念伊未察觉,不料念伊反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握,示意她莫担心。待到店家将沏来茶水,她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壶中茶水半温,可见沏茶者不是熟于茶水招待之人;夫妇二人衣着干净,双手干爽,并无任何油烟痕迹,显然不是常于灶前忙活的人。那么这茶水棚子也就只是个幌子,店家便另有身份,不得不防。
      陈熙之在她手背上写字之前,念伊早已起疑,只是没想到看似不谙世事的陈熙之竟也察觉一切。念伊轻握一下她的手示意,心下却想,看来这呆子并不心思简单,难怪敢独自上路。茶水端上来,念伊轻轻抿了一小口。茶水中的蒙汗药在凡人眼中无色无味,却瞒不过狐妖。陈熙之见念伊微不可察地摇头,心下明了,也并不吞下口中茶水,用帕子拭嘴时轻轻吐了出来。不一会儿,念伊装作昏迷,陈熙之跟着趴下去,顺手将两个杯子打翻在地,不让他们发现这满杯茶水。
      果不其然。
      只听得老妇哀凄地哭喊:“求姑娘高抬贵手放过我儿,若不是那罗郎中要他三日内拿出钱才肯继续治我,他也不至于出此下策,求求您,求求您!”她奋力爬行,双膝擦出血痕却浑然不觉,污浊的双眼惊恐地看着念伊。
      念伊直直地看着老妇,冷冷道:“怕不是第一次了吧。”老妇哭着坦白:“不瞒姑娘,已有三四次,都是老婆子连累了他们,害了他们,姑娘要杀便杀我吧,杀我吧!”语气哀哀,护子之心令人动容。“那么被杀了的人呢?你们就这么草菅人命?”陈熙之心痛地反问。三四条鲜活生命,甚至来不及求饶,就这么命丧黄泉。
      “与我何干!”大汉冷冷地答道:“我若不这样做,凭我一个铁匠,根本救不活我娘,我管他们死活,谁又来管我娘死活?!我要我娘活下去又有何错?就算错,也是那狗郎中的错!他明知我娘的药一日都不能断,眼看还有三日药便用完,却定要我给足钱才肯续药,我草菅人命,那他又是什么?!你已杀了我妻,若是要杀我,连我娘一并杀了吧!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世上受苦!”说到最后,咬牙切齿,几度哽咽。而那老妇,一直默默摇头,泪如泉涌。
      未几,念伊松开手,只静静地看着他们。老妇见儿子平安,扑上前与他抱头痛哭,哀切之声,惊起了林中归鸟。陈熙之走向马匹,将包袱内袋中的银两拿出,复又折返至老妇身边说道:“我能做的不多,收下吧。”说罢,将银两轻轻放置在二人面前。
      念伊叹气,从怀中拿出一只墨玉狐狸,拉过老妇的手,将它放在她手心。她道:“杀了你的儿媳,是我的错。你们去渔阳城吧,拿着这玉去寻城中的卢大夫,他见了这玉不收钱也会为你治疗。快马加鞭便是三日多一些的行程,这黑马跑得快些,便给你们了。”
      两母子早已感动得不知如何言语,只趴在地上不停磕头,千恩万谢。念伊不发一言,向着地上躺着的中年妇人深鞠一躬,拉过陈熙之转身走向马匹。
      二人共乘一骑,却一直到进入建邺城,也各思心事,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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