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岸》北望青楼

4、第四章 凌波而舞 也不知什

　　也不知什么时候，海灵的唇边多出了一支玉箫。月色中闪烁着剔透的光泽，而海灵轻轻将玉箫贴在檀口之上。
　　更不知从何处传来隐隐声响，或许是鱼虾恰好巡游而过，又或许便是优美的乐音，犹如海上寒气轻微碰撞平静海面，上下弥漫开来。就像海上的生灵浅吟低唱，而那些微凉的眼眸，如同瞩目的星光。
　　在低低的箫声之中，小岸也随着乐音轻缓轻舞。纤手舞动，水袖轻拂如同问天祭酒，又好像同缭绕的荧光隔着虚空缓缓击掌。身子微侧，尽显婀娜。略微伸手，裙摆像江上秋波般，追逐着落日游走。
　　而海上弦月缓缓升起，箫声渐急。
　　小岸脚尖轻点，从浮台上轻盈跃出，在空中旋转如同海上盛开的蓝色冰花，在落到小小圆木上后，脚尖轻旋，便又旋转着在海上蹁跹飞舞。
　　今夜无城可倾，无国可覆。但若有血气方刚的男子猝不及防，怪只怪在他偏偏是毫无准备，恰恰遇见了天造地设的时刻。
　　雾气愈加迷蒙，箫声随水波渐渐向更靠近月色的地方隐去。
　　绰约的身影敛衽屈膝，柔软的身形曼妙美好。
　　“好好好！小岸呐，酒鬼爷爷在年轻时去最好的青楼都没有见过这么美的舞蹈。这果然是套身铠甲驴变马，换件衣服狗不理呀。”
　　一旁的酒鬼老人已是手舞足蹈，击掌叫嚷起来。
　　刚刚灵巧落回甲板之上的小岸听到如此比喻，身形不稳，险些栽进海里。
　　而还未等一旁的海灵夸小岸几句，一道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踩着浮台，在海面激起一条深深的水线，飞速掠来。
　　而后身形向上一动，便稳稳地落在了甲板之上。
　　男子留着淡淡胡茬，眼角之间，可见沧桑的皱纹。皮肤稍显苍白，看来也是在这片少有烈日的海域上生活多年。
　　“爹，是极寒洋流要来了么？”
　　这就是小岸的父亲，也直接被大家叫做老岸。因为在这片海上，名字并不重要。流放在这片海上的人，犯下的罪行或许情有可原，但却皆是法理不容。而困守在这里的人会刻意回避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过去。甚至像小岸这样，根本在漫长的放逐中丧失了自己的姓氏。
　　“再有一个半时辰，极寒洋流就会到了。大家准备一下，等下生起船炉吧。”老岸沉稳地回答道，宠溺地摸了摸小岸的头。接着偏头转向已经站起的无霜。
　　“再不走，可就快来不及了。”
　　“是该走了，这一走，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无霜神色微怅。他已经在下午，将自己的打算都告诉了小岸父亲。
　　“无霜哥，你现在要走吗？为什么不回来了？”
　　小岸听到这番言语，却是惊诧地望向无霜。但旁坐的众人，听到无霜这番话，在淡淡地诧异之后，便似乎早有预料的沉默不语。倒是刀疤叔也大惑不解地望着无霜。
　　一声清亮的哨鸣响彻天际，收起手中的银哨。无霜的声音温润如玉：“无霜哥必须回家了，三年没有回去，家里不知道乱成哪般模样了。”
　　“无霜小子，你又何必虚言相骗小岸丫头呢！三年前你被追杀，可是丫头亲手救下的你。三年都没回去，看你早上结水为阵的本事，比以前不知进步了多少。而这种事情，瞒得了一时，又何曾瞒得了一世。”
　　旁坐的酒鬼老人满身酒气，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堆散乱的话语，接着呼呼地醉倒在地。
　　“无霜哥，你是要回去报仇吗？所以有可能回不来了吗？”
　　听到酒鬼老人这番话，小岸垂下眼帘，低低地问道。
　　无霜并未回答，却是沉默地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透云雾，俯视横亘巍峨的城池。又恍惚中回到三年前，灵巧活泼的女孩赶来平息海啸，捞起了黯然神伤的少年。
　　天地肃静，寒气氤氲。
　　大船旁边，巨大的圆形鲸头若隐若现，充满灵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众人。
　　小岸转身向着父亲，埋在父亲魁梧的身躯之中，低低的哽咽声在海上飘远而去。
　　无霜脚掌一踏，跃上鲸鱼宽阔的大头。望向哭泣的小岸，神色复杂。藏在宽袖里的手掌想要伸出，却又不着痕迹地落下。
　　“好了，去和小鲸道个别吧。当初不是你帮你无霜哥收服这头鲸鱼的吗。”老岸擦干小岸脸上的泪珠，轻声劝道。
　　小岸点头，缓缓靠近小鲸，玲珑的小手轻轻抚摸着宽阔的鲸头。而小鲸则是舒服地将水柱喷向天际。
　　无霜再无半点迟疑地轻拍鲸头，巨大的鲸鱼缓缓调转身躯，向着远方急速游动 而上面的白衣身影，闪烁月光，恍若掠过亘古天河的流星。
　　就这样绝然而去，纵然棱角柔软，也不得不在炽热的陨落中收敛心情。
　　小岸，我所背负的仇恨深不见底，我的城池满目疮痍，荒草萋萋。我永远在这里等你，却不允许你停留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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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霜小子的父母皆是被仇家所杀，这等血海深仇，纵然平常，特别是在小岸丫头面前并未显露出来，但又怎么可能真正放下。”
　　望着无霜离去的身影，毒棍老人声音沙哑，目光沧桑而悠远。
　　“只希望他不要自己后悔的决定。有些错，一旦犯下，便是要用终身来偿还啊。”看了看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酒鬼老人，海雕望着远方迷蒙雾气。
　　“其实我还真有些羡慕刀疤，让老岸引下天雷来让自己失忆，以至于这般痴痴傻傻的模样，但又何尝不好。”
　　海灵安静地站立，遥望月色粼粼的远方。而一旁的刀疤，憨厚地挥舞着粗糙的大手，眼睛明亮，闪烁如同无邪星光。

　　无霜的身影已是完全隐去，而小岸终是无法忍住，泪水蜿蜒而下。
　　毒棍老人随意地拖着酒鬼老人，跟随众人已是自觉回到温暖舱房中去，将时间留给父女二人。
　　“小岸，你上岸去吧。”
　　老岸低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还将脑袋埋在父亲怀中的小岸募然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以为自己错听了什么。
　　“小岸，你上岸去吧。你不是一直想上岸去么。”
　　老岸却是含笑地望着吃惊的小岸，粗糙手掌抚摸过小岸的脸庞，掌心中的热流，令得小岸心头微暖。
　　“可是您不是一直不让我到陆地上去吗？我们一族不是被永远放逐，不能登上陆地的吗？爷爷奶奶不就是不顾族训，上岸去而被岸上的人杀死的吗？”
　　小岸呆呆地望着父亲，带着湿音，因为诧异，语速飞快。
　　“父亲知道丫头一直想去陆地上看看，在这片海上实在是太难为你了。以前不让你跟着无霜出去是你还小，无霜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所以我不太放心。现在你有了一些本事，可以照顾自己了。可以去岸上了。但你要记住，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你会能够引下天雷的事。你爷爷就是被别人发现能够引下天雷，才会死在岸上而未能回来。”
　　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小岸虽然不知道能够引下天雷意味着什么，但父亲的叮嘱，被其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等下冰潮来临，海上的漩涡都是会冻结。你不能像无霜那样乘鲸，这些船也都有印记不能出大阵范围。也只有这时，你才能穿过漩涡到岸上去的。”
　　“我知道了，”小岸点头，旋即紧紧地抱住了老岸，“谢谢爹。”
　　“哎，真是蠢货！被流放的人到岸上哪有那么容易，即使小岸没有像我们这样的封印印记，可以不被大阵阻挡。但没有说得过去的身份，还是一样寸步难行的。”
　　突兀的声音响起，虚掩的船舱之中，酒鬼爷爷晃晃悠悠地蹿出。手上一扬，一道黑影向着小岸投去。
　　小岸稳稳地接住，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块破破烂烂的木牌。木牌上面，画着一只小小的乌龟。而木牌背面，铭刻着小岸的头像，栩栩如生。
　　“你就说你是浅海湾的王家之人，被飓风刮到岸上就好了。我特意为你做了一个身份牌，嘿嘿，这等小手段，其他人可是办不到的”
　　“你刚才在偷听我和小岸说话。”老岸脸上微微抽搐，有些无语地望向酒鬼老人。
　　“蠢的还有你这个老头，在这里关了太久，都忘记在岸上没钱才是寸步难行的。刀疤，去把你那把七窍刀拿来。”
　　又是突兀声音，海灵俏生生地走出，一边攥出缩在一旁的刀疤来。
　　嘎吱一声，海雕叔和毒棍老人也是若无其事地蜂拥而出，更有甚者，海雕大摇大摆地瞅着小岸等人。原来刚才这些人哪里是进房了，而是都在舱门前偷窥。
　　老岸面庞剧烈抖动，只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便是任由这些毫无隐私感，但却在小岸旁关切不已的送别人群。
　　“小岸，岸上人心险恶，你要多加小心啊。”
　　“小岸丫头，这里有几瓶我的独门毒药，要是有人欺负你，直接把他酥成骨头。”
　　“丫头啊，刀疤叔没什么好给你。这把七窍刀你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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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岸感动地望着一旁亲切叮嘱的众人，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时光后，纵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早就将自己当成了真正的家人。
　　“你要找无霜的话，就去北城吧。”老岸叮嘱。
　　想象中，海岸那边，有琼楼月宫，城池横亘.
　　被称作江河的地方，春风十里花开如海。
　　听说，陆地平坦，不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