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曳 “放心，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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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师弟，你山下的小娘子又来看你了……”刚从山门巡视回来的师兄没头没脑地忽然笑起来。
“休要胡言，我从未娶过亲。”汤怀炳一脸严肃。
“隔一个月就来看你一次，还说不是？你是孤儿，又没有姊妹，除了娘子哪个还有这般闲情和心思？”师兄拍拍汤怀炳的肩，笑得意味深长，“师弟莫要再辩了，这般痴情的女子，好好珍惜……”
汤怀炳暗自发恼，却还是执了剑出去，他现在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又来看他了。
果然刚到马厩处就劈头盖脸一阵剑雨，汤怀炳一边不慌不忙地应付着随时或砍或刺来的乱剑，一边寻找突破点，看准时机，一击打掉来者手中的武器，剑锋直指其脖颈。
“师父，你又输了……”
对面果真是那张熟悉的面孔，女子无奈而又欣慰地扬起嘴角，“徒弟……剑法越来越高明了。”
“是师父你剑快得毫无阵法，剑也握的不稳，才那么轻易被我着了机会。”汤怀炳捡起地上的木剑，递给面前的女子，“现在你不用再担心有人欺负我而老是跟着我了……”
“是啊，徒弟长大了，不欺负师父师父就该喝十大碗酒庆祝一下了……”师父接过木剑，认认真真地插回同是木制的剑鞘里，“这是从后山樵夫儿子那里借的小玩意儿，还要给人家还回去的，那一对父子真的很和善呐……”
“那，师父你呢，你的亲人呢？”
“我……”马厩里的一匹还未脱奶气的小马看到汤怀炳在外面，兴奋地跌跌撞撞跑来，冲着两人的方向愉快地打起响鼻，师父忙回头，满脸惊奇，“这是你的小马驹吗？还不错嘛，长得很俊俏……你记得要每天给它刷洗，这样它长大了毛色才会……”
“我知道。”
“小柔儿……哦对了，我方才上山时看到有一处长着许多马草，看起来挺嫩的，要不我……”
“不用了，我都有。”汤怀炳低下头，看着与他现在身形相比已经娇小瘦弱太多的师父，终于说出那句酝酿许久的话，“师父，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还有，我不叫怀柔，我记起我本家姓汤，我现在叫汤怀炳。”
“啊，这样啊……”师父似乎根本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有些发愣地站在原地，意料之中的尴尬在空气中蔓延。但有些话现在不说清楚，以后就更难说出口了吧……汤怀炳定了定神，终是狠下了心。
“有些话，总是说明白更好些，师父，我已不是你眼里那个四岁小孩，我不会再怕黑，也没什么人再敢欺负我。我已不需要你像以前这样一直跟着我……”
“炳烛之明，熟与昧行，‘汤怀炳’，好名字……”良久，师父终于抬起头，硬生生地扯出个笑来，面色却惨白似大病初愈，“师父已经没什么能帮你的了，不会再来找你……我要去还剑了，那孩子还在山下等着我。以后寄信给你……”
“好。”汤怀炳看着女子蹒跚远去的身影，一字了结了对话。她其实也就只比自己大十来岁吧，这么多年，其实是她习惯了自己和她相依为命，流浪江湖，一直待在她身边的日子了吧。再怎么洒脱，也不过只是个害怕孤独的人……
马厩里马儿还在茫然地向栅栏外伸着大脑袋，汤怀炳一把将其塞了回去：“别看了，扬州太柔弱，道路狭窄，不适合你……”
六
师父最后一封信寄来是冬天。和她平时口若悬河满腹歪理的样子完全不同，师父似乎一直都不怎么爱动笔，即便有天大的事情也只寥寥几字概括，所以此次信的内容也依旧简单：天冷，冬衣，勿嫌，勿念。
汤怀炳打开与信同来的包裹，里面的冬衣袖子一长一短，棉絮也塞得有些过多，以至于整件衣服看起来笨重又可笑。汤怀炳将衣服连着包裹一齐塞进柜子里，他其实早已学会以气护体来抵挡严寒，这些厚重臃肿的衣物现在于他而言不仅无用，还会限制出剑的招式和速度。他打算一会儿去后山修行时顺便将这包东西送给那独自抚养儿子的樵夫，现在柴木价低，卖不上什么钱，那家人应该不好过，把这棉衣送去说不定还能帮着他们勉强过冬。
那樵夫收了果然很高兴，一个劲儿地道谢，说天簌派人杰地灵，出来的都是济世的大侠，他的儿子则有些羞涩地躲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抱着汤怀炳再熟悉不过的那把木剑。莫名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些影子，汤怀炳饶有兴趣地蹲下逗他：“这把剑是你爹做给你的？”
“不是……”孩子摇摇头，“是一个，姐姐。”
“姐姐？”
“嗯，一个穿白衣服的姐姐，她还有支笛子，吹出来的声音好好听……”孩子又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她说要找一个哥哥，就走了……”
“是……上天簌山找一个哥哥吗？”汤怀炳大概已经知道是谁。
“不，是去‘扬州’……”
“小柔儿你待在这里，师父去给你买包子和糖葫芦，不要乱跑哦……”那年的扬州城繁花似锦，女子领着怀柔在路边茶摊坐下，笑得灿然。
“嗯……”怀柔吸吸鼻子，两只眼睛不安地来回扫视着热闹的街道，对于一个失忆的四岁孩子来说，再繁华的大街都陌生得可怕。
女子从位子上站起，却并没急着走，反而一脸笑意地看着怀柔，毫不避讳地道出了他的窘迫：“……你，是不是一个人害怕？”
“才，才没有……”怀柔倔强地扭过头。
女子笑着指指怀柔桌下紧攥的小手，“那……你为何拽我衣角？”
“我……”四岁的孩子瞬间羞红了脸，赶忙撒开方才因紧张抓错衣服的手。
“不怕，你看，师父的玉佩不都在你这里吗？玉在人在，师父是不会丢下徒弟的。”女子俯下身，替怀柔将腰间的玉佩仔仔细细系好，眉眼里的笑意如扬州三月的暖阳，“所以小柔儿放心，师父不会离开你的，永远都不会……”
“哥哥，你认识那个姐姐吗？”汤怀炳的思绪被孩子稚嫩的声音拉回，“她……还会再过来和我一起玩吗？”
“我，不知道……”汤怀炳下意识地低下头，腰间早已没了那赘人的物什，他是何时将那东西取了去的？好像是进天簌派的第一天吧……惶惶说了几句宽慰孩子的话，起身向樵夫告别，他忽然感到有些心烦，他还要练剑，还要劈柴倒水，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将时间都浪费在这里。
七
因不守门规酿成大过，被掌门逐出门派，内心惘惑，不知该何去何从……
再次收到徒弟的信已临近过年，信被作了加急处理，内容只有几字，浅显易懂，看得出写信之人当时的急迫。师父呆坐在桌旁，执笔写了一封又一封，却又一张一张撕掉，然后又是呆坐。
几番折腾终于写好了回信，师父没有再去找那骑着老瘸马的信使，而是直接将写着回信的帛封在竹哨里，用了信鸽传书。
如此徒弟也应当会快些看到回信吧，可是……师父望着那一脱手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入九霄的鸟儿，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那年雪下得真的很大，凌晨时分天还是黑的，但地却已经被雪映得亮白，鹅毛大的雪片不停在眼前忽闪，附近的村落都已看不清形状。怀柔凭着感觉摸索着走到小河边，师父的身影果真还在石桥上，那一身素白衣衫被冷风吹得上下翻飞，有种与漫天大雪融为一体的感觉。怀柔看得有些恍惚，在他的脑海里那样的景象，大概只有仙人升天能够媲美了：“……师父，你是要飞升了吗？”
师父没有回答，风雪太大，师父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他，怀柔却有点怕了，“哇”地站在原地大哭起来，炙热的泪珠从脸上滚下，眼泪淌过的皮肤变得更冷：“师父你不要走，我好怕……”
师父这才听见他的声音，惶惶回过神，在扭头看到来者是谁后慌忙下桥，半蹲在怀柔面前急切地捧住他的脸：“小柔儿怎么了？怎么跑到这里来，是谁欺负你了……”
“……师父你可不可以不要飞升？”
“啊？”师父一愣，正帮他擦泪的手停住。
“师父是能一个打一百的仙人，是要回到天上去的……可是师父还没教会我武功，我一个人很怕……师父可不可以不要走……”六岁的小孩子被师父冻得没什么温度的手包住脸，哭得更伤心了。
“这……小柔儿你想象力真丰富……”师父终于弄明白怀柔的意思，忍不住咧嘴大笑起来，“是不是又偷跑去街上听那老疯头讲鬼故事了，吓得晚上睡不着觉哭鼻子？”
“才没有……我只是、是雪太多，飘到脸上都化成水了……”怀柔不好意思地抹掉脸上的鼻涕糊，但看着师父那嘻嘻哈哈一点儿也不正经的样子还是有些不放心，“师父你……会有一天走掉，再也不回来吗？”
“不会的……”师父笑着用手帕一点点擦掉怀柔脸上的泪痕，片片雪花落在她的肩上、脸上，肩上，师父立起右手三指，认真地向面前这眼神里还有些后悸的孩子起誓，“放心，师父向你保证，师父绝对不会再让小柔儿一个人很怕。师父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八
“师父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恍然睁开双眼，小河石桥仍在脚下，仿佛一切不过南柯一梦，但那孩子却再也不会扯着自己的衣角哭泣了……师父回过神，却又觉得自己恍恍惚惚还在梦境里，似乎自己已有很久不做梦了，还是已有很久不再像做梦一样想念人？
“师父……”
年轻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久违的熟悉感，师父回过头，那再熟识不过的面孔赫然矗立于眼前，却满眼都透着消沉。
“果然你还在这里……”
“小柔儿……”师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是来还你玉佩的……”没有想象中的热切叙旧，汤怀炳一步步走近桥上那还未从惊喜中完完全全反应过来的女子，语气冷淡。
“……什么？”
“这块玉……是师父你的吧？”汤怀炳摊开左手手掌，“我记得是你我第一次见面时你给我的……”
“啊，这个……是啊，那时你还那么一点点小，吵着闹着要拜我为师，我就把这玉当成信物给你了……”师父笑嘻嘻接过玉，隐隐觉察出一丝不详，“说起来徒弟你怎么会这个时候回来？之前我给你寄去的信……”
“师父还记得二十年前的射阳城北汤家吗？”汤怀炳打断了师父的问候。
“二十年前，射阳……哈哈徒弟说笑了，我从未到过射阳，又怎么可能认识什么汤家……”师父竟开始左顾而言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不自然。
“半月前我下山到扬州周地打探了一下，发现距扬州不远的射阳城二十年前曾有一户汤姓人家发生过灭门惨案，仅一老奴带着汤府少爷出游才侥幸逃脱，不过那不满四岁的小少爷在第二天也离奇失踪了……师父，那老奴现在还活着，他说他唯一记得的就是他带少爷出门时，一位腰系玉佩，袖藏短笛的女子正来汤府拜访。我拿着这玉佩去问过他了，他说他纵是老得瞎了也不会认错……”
“怎么可能……徒弟你这又是哪里听来的胡话……”
“天簌派掌门说的，是那一日我不小心将你的玉佩拿出来他看见了，我也因此被逐出山门，”汤怀炳面色阴沉，步步紧逼，“他还说你原先是江湖上一等一的杀手，二十年前因触犯朝廷才息了风头，而汤家那一案，是你最后一次显露声迹。”
“所以我当年到底是被你从哪里救下的？或者说，我真的是被你‘救下’的吗？”
“我，怎么可能……”师父的脸色在汤怀炳的注视下越来越难看，双眼也在控制不住地四处张望，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一个外人随便挑拨下，你就信了……”
“他，亦是我师父，在家仇这事上，他没理由骗我……”
“你们那个掌门，是谁？”师父竟已不敢再正面直视他，面色越发紧张。
“那师父……你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