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微香》星游

5、五

　　五

　　天空中依然有浮云游走，微香仰视，她的眼里蒙了层冷清的雾气，再没有从前的明亮，看不出云聚云散，她的视线不在云上，在心里，在心里杜萧的脸上。
　　她的枝叶垂着，懒做人形，人形因他而生，他不在，做有何用？
　　秋风儿凉了，在花园里盘旋，花草们应和着，独独得不到微香的丝毫声息，秋风儿非要惹她，拨弄她的花瓣，花瓣倏忽落了，月白的一片跌在花盆外，吓得秋风儿远远逃开，怕讨微香的骂。微香浑然不觉，依然寂静，日月的更替也不能影响她，她努力地要想明白一个问题——快乐是什么？
　　最开始很明确，快乐是云、是风、是水和阳光；后来她以为快乐是杜萧的笑容；再后来她惊讶地发觉快乐其实是天天和杜萧在一起，与他同呼共吸，做他的知己；直到今天，直到与他分离后想了又想的今天，她才明白，所有的快乐都与杜萧给她的奇怪的感觉有关，而那感觉的名字叫做——爱情！
　　因为爱情，她想要看到他的笑脸；因为爱情，她愿意和他天天在一起；因为爱情，她盼望他幸福；因为爱情，她的感觉越来越多样复杂……都是因为爱情啊！
　　也是因为爱情，她必须离开他，让真正属于他的幸福走近他，她能给的，除了放弃还有什么？
　　她是对的，毕竟她不是人类，不能给的话干脆放手让他去飞！只有能看到他幸福就够了！不能消沉！消沉会让她忘记这一点！
　　她忽然振作起来，李劲海进来时看到的便是一盆精神抖擞的微香。
　　他很吃惊，弯腰细细打量。奇怪啊，在草木凋零的季节里她居然绽开更鲜艳的花朵，枝叶挺拔，完全不象前几次看到的模样，那时他还以为成了妖的微香也不能抵御寒冷的侵袭。
　　眼前一花，微香笑吟吟地出现，她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清秀，长发飘然，裙摆微荡，有什么力量在她身体里涌动，使她容光焕发，李劲海暗暗感叹如果她继续和杜萧呆在一起杜萧会爱上她也是理所当然。
　　“他去上课了吗？”微香轻巧地问。
　　微香的忧伤才能让李劲海同情，她的笑只会让他不快，这就是她对杜萧的爱吗？不过两个月就忘记了爱情的痛了，终究没有人类的感情来得长久。他看着微香身后枯萎的白玉兰陷入回忆。
　　微香不打搅他，静静地等待他从回忆中醒来。
　　回忆的沉痛很快惊醒了李劲海，他凝视微香冷淡地说：“杜萧进步得很快，也很努力，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很紧，几乎没有空闲，我想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看到你想看的情景了。”
　　“真好！”微香双手交握，“谢谢您！”
　　“不用这么客气，我帮他也是为了我自己。要是你觉得冷的话我可以把你移进暖房里。”
　　“我不冷，”微香摇头，“我能感觉得到不会太久了。”
　　“什么？”李劲海疑惑。
　　“杜萧的成功啊！”微香仿佛已经看到这一幕。
　　李劲海不客气地问：“离开他你这么高兴吗？”
　　“我离开了他就能幸福了。”微香无邪地望着李劲海。
　　这句话敲打着李劲海的心坎，他似乎领悟到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领悟到，唯一冒出的念头就是：人类有人类的游戏规则，妖也一样，彼此都还不懂啊！
　　回过神来时微香已回到花盆里，灿烂地开着月白色的小花，比刚才更见繁茂。李劲海把握成拳头的手紧紧贴着大腿，不让它伸出去抚摸微香的花瓣。

　　李劲海才进客厅，猎犬形的英默就迎上来对他说：“杜萧已经回来了，一回来就进了书房。”
　　李劲海由衷感叹：“他越来越拼命了！我得劝劝他，这样下去不等成功他的身体就垮了。”
　　正要进书房，英默动了动鼻翼，说：“有客人来了。”
　　“谁？”
　　“李思涵。”说完，英默离开李劲海跃上沙发，懒懒地趴下。
　　想了想，李劲海也在沙发里坐下，翻开一张报纸来看。
　　十多分钟后，李思涵以一贯活泼的姿态跑进来，李劲海抬头问她：“什么事？”
　　“来看您。”李思涵规矩地在旁边的小沙发椅里坐下。
　　“是来看杜萧吧，你们最近进展得怎么样？”
　　李思涵哀怨地撇唇：“自从酒会后我只见过他两次。”
　　“你应该主动点。”
　　“每次都是我来看他，可他总是很忙的样子，说不了两句话就说要工作，我只好走了，还能怎么办？叔公啊，有您在，他可傲慢多了。”
　　“我希望你们能走到一起，但我只会帮他成为一流的漫画家，至于恋爱那是那你们俩的事情，能不能抓住他全靠你自己。”
　　李思涵委屈地说：“我已经很努力了。”
　　“你想放弃也无所谓，将来后悔的话不要埋怨任何人。”
　　“才不会呢！”李思涵小小地撒娇，“叔公您看上的人一定很了不起，我没有什么埋怨的。”
　　“那就好。”李劲海起身，“杜萧在书房里，我先去看看他，你等会儿再进去。”
　　“好的。”李思涵很高兴猎犬也跟着叔公一起走了，它看上去怪吓人的。
　　书房在二楼，李劲海自己开门进去，走到杜萧身后了杜萧还没发觉，他微微弯下腰去看杜萧画的画，满意于他突飞猛进的进步，他的潜质不断被挖掘出来，日趋完美。
　　他说：“杜萧，我没错看你。”
　　杜萧从创作中惊醒，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笑着说：“多亏您的帮助。”
　　李劲海为杜萧的创作激情感动，温和地劝道：“也要注意身体啊！这么辛苦很容易累垮的。”
　　“越早成功就能越早报答您的恩情。”
　　“也不用这么拼命吧。”
　　“我没法松懈，脑海里有数不清的念头需要我去捕捉、去表现，一松懈它们会把我逼疯的！李老先生，我有个要求希望您能答应。”
　　“你说吧。”
　　“停一段时间的课，让我专心创作，也别让任何人来打搅我，这是个短篇，几天就行了。”
　　李劲海赞赏地点头：“好，我答应，但你也要答应我注意身体，该休息的时候要好好休息，到吃饭时间我会叫人把饭送到书房里来。”
　　“放在门口就行了，敲敲门我就知道。”
　　“第一次我答应你，之后你可不能再这么任性，得好好照顾自己。”
　　“谢谢，我明白。”
　　李劲海走后，杜萧靠上椅背，仰头闭上眼低声自语：“微香，是不是非要等到我成功的那一天你才会来看我？”眼前浮现出微香清香飘溢的身影，奔跑间回眸一笑，他痛苦地呻吟，“我这是怎么了？她还什么都不懂，就象孩子一样，难道我对她产生了非分之念？这太可怕了！”
　　他猝然起身，在书房里烦躁地走来走去，最终决然地坐回桌子边对自己说：“好吧，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见到她，只有见到她了我才能搞清楚我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拿起笔，更专注细致地绘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李劲海对还等在客厅里的李思涵说：“最近一段时间你见不到杜萧，他需要专心创作，不想任何人打搅他。”
　　李思涵不满而无奈地鼓起腮帮。

　　微香颤抖着，不是因为夜风的寒冷，让她颤抖的原因来自内心，她有强烈的不安，与杜萧有关。她按捺不住飞向客厅。
　　一道黑影一窜，英默拦在她面前，冷静地说：“没有李老先生的允许你不能去。”
　　“我害怕！”微香捂住胸口，“我听到杜萧一直在喊我，他不太好！我要得到允许！请带我去！”
　　沉默了一会儿，英默领着微香走进李劲海的房间，他还没睡，正在台灯下看一本很厚的书。“什么事？”听到英默的呼唤后他转回身，冷峻地注视微香。
　　微香央求：“我想看看杜萧，他不太好，我不会让他看到我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太好？”
　　“我感觉得到。”
　　“我会去看的，马上就去，如果他真有什么不好的话我会为他请医生。”李劲海边说边起身迅速向门口走去。
　　微香急切地拉住他：“我要帮他！”
　　李劲海断然说：“有我在帮他！”
　　微香固执地强调：“可我知道该怎样让他在最短的睡眠时间里恢复体力，也知道该怎样让他保持思维敏捷，即使他病了我也能知道该怎样医好他！我知道的！”
　　“拉住她！”李劲海望着英默，让他意外的是英默没有行动，“为什么？”他惊讶的问。
　　英默说：“她不会让杜萧看到她的，我相信。”
　　微香惊喜地看着英默。
　　一番思量后，李劲海叹气：“好吧，你去吧，如果让他发现你我对他的帮助也就到此为止了。”
　　“谢谢您！”微香狂喜，飘然越墙消失。
　　英默说：“现在我知道您当初为什么反对我跟在您身边了，因为您对妖有心结未解。”
　　“行了！”李劲海重新翻看那本很厚的书，手微微颤抖，“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早就这样对你说过了！”他突然把书扔开，爆发地喊，“我死了你就没理由再跟在我身边了吧！”
　　英默沉默地离开。
　　杜萧在发烧，这一点微香只要站在门口就能感觉到，她看着他趴伏在桌上的身影极小心地走过去。他还在创作，疯狂地投入地不顾一切地创作，着了魔一般。
　　微香的手按上他的太阳穴，他身体一软，倒上椅背，昏沉沉坠入梦乡。
　　微香的指尖有清亮的淡淡光芒流泻出来，由杜萧的太阳穴注入他的脑海，她轻声说：“你给的还给你。”她想不出她还能怎样帮他。
　　昏睡中，杜萧突然抓住微香的手闭着眼睛大声说：“微香！你告诉我我到底在想什么？”
　　微香吓得一抽手，猛地倒退两步跌倒在地上，乏力得半天站不起来，妖的魔力都给了杜萧医治身体的疾病，只剩了一丁点儿，如果不是这一吓，她已经完成治疗了。
　　杜萧的双手徒劳的在空气中抓了两抓，然后颓然垂下，继续昏睡。
　　微香勉强站起身走近杜萧，看他的脸色好了很多就慢慢后退，隐没于墙壁间。
　　“情况怎么样？”李劲海问无声无息进来的微香，惊讶于她身形的单薄，她好象透明了许多，“你怎么了？”他禁不住问。
　　“约定完成了。”微香微笑。
　　“你说什么？你还没见到杜萧的成功呢！”
　　“他会的，一定！”微香笑意加深的同时身体晃了两晃。
　　李劲海抢上两步想扶住她，却什么也没扶住，微香是虚的，象个影子，他骇然大叫：“英默！她怎么了？”
　　英默闪身出现，去抓微香的手，也抓了个空，他默然地看着她，有些怜悯，然后转向李劲海：“告诉她约定结束了。”
　　“她怎么了？”李劲海吼起来，一声比一声高，“她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约定结束了。”英默望向别处。
　　李劲海稳定情绪对微香说：“约定结束了，你是想听我说这个吗？”
　　微香欣慰地点点头，她就快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了。借着最后一点力气，她抹去了额上的吻痕，轻声说：“我懂得了爱情，真好！”最后一笑清淡而了无牵挂，她跌落地面，散开绿色枝叶和片片白色花瓣，悠然间，一室清香。
　　李劲海怔怔看着，说不出话来。
　　英默飞快地去了又来，放下微香的花盆，把她种进去扶正，沉声说：“要是知道她会这样做我就不放她去了。”
　　李劲海茫然地问：“这是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是我做错了。”英默端起花盆，“我送她去花园，来年的春天她还会开花，却不再是妖了。”
　　“不是妖了……”李劲海喃喃着，说不出内心的感受。微香终于离开了，他却怅然若失。
　　英默去后有人敲门，敲得很急，李劲海拉开一看是神清气爽的杜萧，他一看到李劲海就问：“看到微香了吗？”
　　“微香？”李劲海果断摇头，“没有！”
　　“我知道她来过了！”杜萧很兴奋，“书房里有她身上的香味，我也不难受了，她为我按摩了头部，就是这里！”他指着太阳穴给李劲海看，“她常这样！虽然每次我都是睡着的但我感觉得到，我知道那是她！她来过了可能你们没看到！”
　　“我是没看到。”
　　“太可惜了！我知道等我成功的那一天她一定会来的！”
　　“我也希望是这样。”
　　“不打搅您了，该我回书房了。”兴高采烈的杜萧没留心李劲海的房间里也是香的，就是闻到了也会以为是自己身上带来的。
　　“对，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早些获得成功。”
　　“我明白。”杜萧更加斗志昂扬。
　　关上门，李劲海坚定地对自己说：“不要再次被妖迷惑，一旦被迷惑就会脆弱，杜萧也应该早点清醒过来，既然我在帮他就要对他负责！我不会任由他沉沦下去！”
　　花园里，微香月白色的花瓣迅速枯萎，叶子也渐渐黄了，英默轻声说：“睡吧，等来年春天还做一株快乐单纯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