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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枉凝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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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空牵挂。
落花已作风前舞,流水依旧只东去。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长歌端坐镜前,手上执了螺黛细细地给自己描眉,她总爱描柳叶眉,弯弯柳叶显得她格外惹人怜爱。可是萧澈扇上半里桃花中的女子却是一双远山眉,盈盈秋水淡淡春山,像出世的神女般高雅。那不是长歌这样的歌姬能随意画的眉,可是自从一年前于月楼看见萧澈的目光落上那女子眉眼中时,她便开始画了这种眉样。
她今日又画了久违的柳叶。
放下螺黛取了口脂,对镜点绛唇。小指从胭脂中勾出一丝,勾勒在眼角,斜拉向上,眉间饰以花钿,继而妆成。
再看镜中,女子粉白而黛黑,红妆斜飞带出一缕妖娆,娇唇如火自有一派风情,端的是把从前的清丽脱尘换了妩媚。
可是这样看着自己的时候,她想,女为悦己者容,可她的悦己者从未仔细看过她。
来到萧家已经半年,她无名无分地住在府中,所有人都晓得她是家主带回来的歌姬而对她从来都看不起,萧澈待她虽好,但这样反倒让她更受别人的白眼。萧澈后来晓得了,便也打算给她一个名分,她那时是真心实意地为此高兴,她想,她在浮州等了他一年终于等到了今日,她晓得他心上有人,可是那又如何,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她就好。
她绣好了双罗襦,绣好了红对襟,每日都在等着萧澈来娶她,那一段日子是她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可这好景着实太过短暂。
萧家在萧澈的手上越发壮大,手下的势力逐渐形成网状覆盖全国。就在昨日,萧澈手下的情报网回禀,那画上的女子,历经十五个月的寻找,终于有人认出了画上的女子。
画上那有一双远山之眉的独立之人,是凌州江氏次女,闺名虽未对外张扬但听闻江氏女早于出生时便许了人家,一年多前便嫁了。而她嫁的人家也非寻常富贵,而是京城容王府长子容仪,对外称的是,婠夫人。
听闻婠夫人是在一年多前的夏末出嫁的。
长歌想,那正是萧澈遇上她的那个夏末。他在夏初遇上她,寻她一年多,她却在他离开浮州的第三个月就作了他人之妇。而她呢,在萧澈遇上婠夫人之前就遇上他,终究还是比不上那隔湖相望的一眼。她在浮州巴巴等了他一年才得以摔琴博他青睐,却又抵不上那一纸丹青寻来的名字。命运这般反复无常,终是让她心伤。
她不由自嘲。
就听得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长歌。”
她抹了一把泪,平白花了红妆。
打开门就看见萧澈背光站在门口,她晓得他今日一定会来。可她还是说:“家主到来,有失远迎,不知家主可有事要长歌做?”
萧澈没有进屋。
“长歌,我不能娶你了。”半晌,听得他这样说。
她心上仿佛被人刺了一刀。她说:“我晓得是为了婠夫人,我也晓得家主心上从没有长歌。长歌命苦,此生得遇家主已是富贵到了极致,可是家主,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何苦又非得这样念念不忘。”她轻轻拉过他的长袖,“澈,我还可以陪你啊……”
他皱着眉看着远处,连余光都没有落在她身上。他说:“长歌,你听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吗?”没有等她回答又道:“带你走时除了想为你赎身,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原以为若是此生都找不到她,有你在身边能够时常念想也好,可是时间越久我越晓得那句话的意思,以致后来我甚至想,我一定要找到她,我要娶她,即使她嫁了人,我也不会忘了她。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他苦笑,“长歌,是我对不住你了。”
她的泪水打在他的袖口。
看见他抽回长袖,转身离开,也带走了她漫长岁月中最后的色彩。
走到别院小门的时候萧澈听见身后传来长歌带着哭腔的声音,“后日的出行,请让长歌伴家主最后一程,自此往后,再无瓜葛。”
他的身影一顿,道:“好。”
两日后,由萧家家主带领的,前往全国各个城市势力据点同当地贸易往来的合作方和谈聚会的队伍就一路从北城出发,浩浩荡荡地往第一站去了。
一切都如计划,只是平白加上了一个凌州,又将本该是首先到访的京城留到了最后。
路上长歌虽是陪着萧澈,可是整整三个月,他们之间尽是无言。
三月后,正是秋末,队伍到达了京城。
本是该先邀请最大合作方陆丞相家前往集会,第一封帖子却是寄去了容王府,邀请了王府上下一干人等皆来参与此次盛会。
集会那日,下榻的酒馆被改成了东瀛浮世绘的风格,彩穗,红灯,纱帐,蒲团到处都是。无数文人墨客也都因着萧澈之名前往,虽说是贸易上的集会,却最后被办成琴酒会,推杯换盏,豪言壮语简直快哉。一时间热闹非凡。
萧澈也不再同往日那样,反倒是大声调笑言语,一口一口地灌酒。
长歌坐在下座,却也是把他看的清楚。他那迷醉的眼神中一片清明,唯独看向最上座,容仪身边的婠夫人。
“从前萧某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描绘婠夫人的音容笑貌,便已经是世间仅有了。今日一见,容小王爷果然是福厚之人,连这九天的神女都能娶到,萧某真是羡慕,羡慕啊!”他说着猛灌下一大杯酒。
容仪就看了看身边的婠夫人,也笑敬一杯酒道:“哪里哪里,内子蒲柳之姿能得萧兄这等青睐是内子与本王的福气。”
两人继续畅谈,而萧澈之话中却尽是赞美婠夫人如何温柔贤惠,貌美如花。众人都觉萧澈豪爽,只有长歌晓得,他的话中有多少艳羡和遗恨。
长歌隔着杯盏看那端坐堂上的婠夫人,她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容貌,却比自己多出一分天生的气质让人觉得想要亲近。可她不想亲近,她的一切苦痛和萧澈的一切苦痛都来自与这个女人,而她却能那样淡然自若且对此毫不知情。也正是这时,长歌发现自己恨她,恨她仅靠一面就得了萧澈的心,也恨她竟然什么都不晓得。
江婠就是那青山,高雅不可亵渎,长歌却同流水,婉转而又多情。只可惜流水有心,青山无梦。
萧澈终是站起来走上前去,敬了婠夫人一杯酒。
“婠夫人,今日难得见面,萧某祝婠夫人同容小王爷白头偕老。”他喝下酒又倒上:“再祝婠夫人日后得偿所愿。”又倒,“三祝婠夫人,长命百岁。”最后一杯,按理江婠该陪他喝,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有些癫狂的男人,她竟有些失了礼仪,不晓得该如何做。
这个从一开席目光便没有离开过自己的男人让江婠觉得又熟悉又陌生。她从未见过他,也是直到今日才听说他的名字,可是她又觉得,他们从前就应该认识。久违的惆怅再度侵袭她身,让她欲罢却不得。而那男子眼中的深情,她看出来,只觉莫名哀伤,却不知从何而来。
容仪夺了她手中的酒杯,朝萧澈赔罪道:“萧兄恕罪,内子身子弱酒量也不好,这一杯就让我代她喝了吧。”说罢便一饮而尽。萧澈的目光看着江婠,口中还是道:“容小王爷怜惜娇妻,自然当如此。”又看向江婠道:“夫人真是好福气。”
江婠看向他,浅浅一笑,侧开头去,心上终是空空一落。
宴会渐入佳境,酒酣胸胆已开张,文人名士把酒言谈,好不热闹,容小王爷突然道:“听闻萧兄乃千金公子萧蹟之后,对琴艺的造诣可谓是天下第一,不晓得今日本小王可有荣幸得一佳音?”
容仪的话一出,众人便都安静了。
都晓得萧澈自接管了家族以来便不得不弃琴从商,一向是不喜卖弄自己的琴声,容仪这一问,可算是触了逆鳞。众人面面相觑,就等着萧澈发怒。
可意料中的怒气没有来。萧澈不仅不怒反而爽朗一笑便唤子清取来琴,席地而坐挽了云袖就拨弄琴弦。琴声堪比绕梁,曲调空灵如泣如诉,一时间众人仿若被带入云上之巅,缥缈无形又无比哀婉。
那是一曲《锦瑟》。
长歌静静地看着萧澈,他的双手在琴上抚过就带出了古老的调子,这曲锦瑟,不用他说,她也晓得是为谁而弹。可那高高在座的人,从来不懂这其中的意味。她口中逸出一声叹息。
琴声才止,就听得下座突然传来一阵银铃般轻灵动人的笑声,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看见一身红衣如烈焰着身的女子从桌上一跃而至宴中空地,着金缕鞋踩踏在华美的地毯上,手指掐花水袖轻甩便当众舞一曲《枉凝眉》。
“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
一个是妄嗟呀,一个是空牵挂。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她。
若说有奇缘,为何心事终虚化。
一生能有多少泪,竟从冬流到春,
春流到夏……”
长歌吟唱着艳词,她粉面上一点朱唇,神色间欲语还羞。娇美处若三月桃花,举止处有游龙之态。一袭艳丽如火长衣,墨发素绾螺髻,脸上一派风情,正是“舞凤髻蟠空,袅娜腰肢温更柔。轻移莲步,汉宫飞燕旧风流。谩催鼍鼓品梁州,鹧鸪飞起春罗袖。锦缠头,刘郎错认风前柳”。看她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眸含春水清波流盼,词罢舞停,欢呼与鼓掌声久久不断。
她低头垂目,即使不看四周也晓得今日会有无数男子为她思念不止。
萧澈啊,长歌今生只等你到今日了。
她抬头看向正中的高座,带着微微的笑意,有如碧波春水,点泛涟漪。
这是她留给萧澈的最后一面。
从此往后,再不回头。
江婠-终虚化。
久别重逢非少年,执杯相劝莫相拦。
额头已把光阴记,万语千言不忍谈。
斜风细雨又迎春,莺燕娇音耳际闻。
缥缈云烟开画卷,眼前人是意中人。
“夫人,澈夫人身边的碧水又把夫人看上的绸缎拿走了。”亲身的侍女柔安一边端了茶从门外曼步进来一面开口抱怨道。江婠正拿了花绷子在绣花,闻言也不过淡淡地道:“随她闹腾吧,我实在是没有心思理睬这些事。”
柔安倒是为江婠不平,她放下茶盏上前来给江婠捋线,“可是澈夫人这般得寸进尺,抢了小王爷的宠爱不说,平日里跟夫人您处处计较挑衅,夫人您就不管管她吗。”
“我的话没有那么重的分量。”江婠缓缓道,“夫君喜爱她是她的造化,我又能对此置什么词呢。她针对我,我不回应她,日子久了她自会无趣。”
“可是夫人,澈夫人为什么非要针对您呢,小王爷有那么多侍妾呢。”柔安说,“夫人为人向来和蔼温婉,又从不认识那澈夫人,她非得跟夫人做什么对呢。”
江婠没有再说话。
她十指似削葱根纤纤如玉,挑针穿线慢慢绣来一双鸳鸯,却被灼灼桃花分隔湖岸两端。柔安问为何要把鸳鸯分开呢,她不晓得为何要这样绣,正如不晓得那个美丽动人的年轻姑娘为何偏偏要同她作对。
那个女子名唤长歌,江婠从不认识她。
长歌同那萧澈一样让她看不清,萧澈对她莫名的深情让她惆怅,长歌对她莫名的憎恨让她疑虑,这两人明明凌空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却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情绪。
自从之前萧澈来到京城举办了聚会,长歌在会上惊艳一舞,就把容仪心中的梦想舞了出来。容仪向来喜欢鲜艳明快的女子,江婠虽然有倾城之颜但性格并不张扬反倒温润如水,容仪虽喜欢她却心中也是在期盼别的女子。而长歌来的正好。
长歌来到王府已经三个月了,她长得漂亮又能歌善舞很的容仪的欢心,自她进府以来,容仪已经很久不来江婠的住处了。当时为她拟定名号时本欲用她本名,但她却执意用澈字,这才成了澈夫人,她说这是为了不忘萧家家主萧澈的知遇之恩,可是江婠总是觉得并不是这样简单。
长歌来到王府之后,江婠并没有半分看不起她,尽管以她凌州江氏后人和王府正夫人的身份不必亲自去迎接她,也从未对她虚与委蛇,江婠自认从未有半分对她不起,可是从长歌的目光中她却能看出,这个女子对她有极深的恨意,即使她如何待她都不能改变,也是从那以后她才对她的种种挑衅视之不见。
对于容仪,虽是从小就订了亲,但是江婠在婚前从未与容仪见过面,就遑论有感情,不过是家族中的姻亲,她对容仪其实并不上心,他不来她住处,反让她自己待的更舒服自由。
花绷子绷住的布基本绣完了,江婠将布取下来让柔安拿出去洗干净她择个日子做套衣服,虽然不得夫君的喜爱,但是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一入侯门深似海,能够在这深深的王府中得过这般清闲的日子,江婠已经很满足。只是有时候她总会情不自禁的想起两年前夏初的浮州,她心中总对那片小桃林抱有遗憾。
长日慢慢,午后的暖阳让人有些昏晕。江婠取了头上的发簪散了流云髻,裹了件长衣便就着躺椅小憩,模糊中仿佛又听见澈夫人在院外斥责下人,转而又听见三月前宴会上,那个总是深情望着自己的男子抚的琴声,那么哀怨凄凉让她久不能忘。她渐入梦境。
好巧不巧,她竟然在梦中再次回到了浮州。
“哎,月楼呢,哎呀婠婠,姐姐把路带错了……”耳畔又听见江云的话,回头时便看见了满眼的桃花。桃花似乎比从前更加繁盛,江婠没有再听江云说话,她仿佛命定一般,抬脚一步一步走向桃林。
远处似乎有着若隐若闻的琴声,也是那一曲锦瑟。
她拨开桃枝一直往前,终是穿过小桃林来到那湖岸边,高耸的月楼就近在咫尺。
桃花纷纷落在她发上,肩上,脚下,湖风撩拨她的长发,她的远山眉恰似月楼后永安湖尽头的青山,缥缈云海间,常伴流水边,她站在那里,就是一副绝色。
终于听到月楼传来一阵喧闹,琴声戛然而断。
“原来珠玑阁竟是坐落于这深巷中,难怪我找不着呢。婠婠,快过来。”江云在她身后唤她。
江婠抬眼看云端的月楼,她觉得这一次,她不想再留下遗憾。于是她回头微笑道:“姐姐先去吧,我想再看看。”
“那你自己小心。”
她嗯了声,伸手缓缓抚摸身旁的桃树,这时天空一沉,竟是下起了绵绵细雨。雨点打在她发上,把她的眼睛模糊,即使这样,她也晓得她要等下去。
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小桥边传来,江婠侧头看去。
就看见漫天的飞花同细雨中,那人湿了长发,面上挂着失而复得的笑朝她走来。他的眉目都被浸湿,有种透彻之感,仿若被洗涤的山川,被浆浣的新衣。
风中传来他轻声吟唱的词,“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他的声音如同来自天外,竟将她胸中郁结惆怅一扫而空,她第一次看清了他眼中的风景。
江婠默默地看着他行至她面前,抬袖轻揖,他目光灼灼,笑意盈盈。他道:“在下北城萧澈,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她静静看他。
身后花开成海,青山绿水,莫不静好。
她再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