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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枉凝眉(上) “情不知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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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江婠-镜中花。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是江婠第一次来到浮州。
素有海棠香国之称的浮州人口繁荣,因为临河有众多内河优质港口而贸易发达。每每到了夏初,城内外一片海棠香,由红至白,色泽明艳而多姿,仿若这城被披上流光溢彩的羽衣,即将登仙。
江婠透过车帘看长街,这里的山水较之凌州更加爽朗清明,市集也格外喧嚣。
原本像江婠这样未出阁小姐并不该如此离家万里来另一座城市,可毕竟回家省亲的长姐日后便不能轻易见面,这次长姐省完琴回婆家,江婠便借得这个名头随了长姐来到浮州。一则陪伴,二则赏景。
“婠婠,我们到了。”
马车停在浮州首屈一指的屈家,车夫还未下车便已有人前来迎接。
“姐姐慢点。”江婠抬手搀扶长姐下车,随前来迎接的管家及一众仆人从西边偏门进院。
“少夫人及江二小姐到了。”
江婠跟在姐姐身后进了大厅。堂上坐着仪表堂堂的姐夫,一见江婠便浮起轻柔的微笑来,“婠婠来了,我已经让人备好厢房,婠婠看看缺什么,只管跟姐夫说就是。”
江云执起江婠的手带她入座,“看你姐夫多疼你,还不赶紧谢谢姐夫。”
江婠看向满是温柔笑意的屈家少爷,会心一笑反而冲着江云道:“姐夫讨好我不过都是想让姐姐高兴。”可还是道:“谢谢姐夫关照。”
屈少爷又笑道:“明日听闻北城琴师将来浮州,知道婠婠喜欢听琴,我早前就定下了月楼的位置,明日让管家带你们去听罢。”
这一回的道谢便是真的。江婠道:“谢谢姐夫!”
第二日江婠便起了个大早,挑了件碧色襦裙,裙摆上绣着田田莲叶,蜻蜓点水,对图的缝制手法让长裙平添一份美艳。又捡了件水烟色薄纱罩衫,斜斜绾了个单螺髻配一只步摇两只丸玉,双眉点染黛色,眉心一点红妆。再看时,镜中之人端的是:螺髻凝香晓黛浓,鸦鬓雪肌,裁玉为骨,无论眉间颜色还是眼中风华皆是上等,一双美目流波万种,碎玉烁金,却是艳如三月桃花。
本是该让管家带着去的,临了又出了一档子事管家临时走不开,江婠便向江云道:“反正长日无聊,不如我们姐妹自行散步前往如何?婠婠也有许多体己话要同姐姐讲。”
江云便只携了贴身的一个小丫鬟,同江婠又从西侧门出府。
已是夏初时节,才走到东市街灯口上,江云身子就有些乏了。
月楼似乎还在前方,江云隐约记得路如何走,便遣了随侍的丫鬟回府取些提神的香囊和团扇来。估摸着要到中午了,便道:“婠婠,不如我们走小路去如何?”
江婠点点头,伸手来扶姐姐。
小路走了没多久便到了头,可是尽头却是一片小桃林,哪里有什么月楼。江云直怪自己记错了路。江婠却说:“无妨姐姐,我们倒也可以赏赏这桃花。”
她提了裙裾走入小桃林,虽已是四月初,桃花依旧开得灿烂。不同于三月的青涩懵懂,此时的桃花已是绚烂到极致。而这些艳丽的花就盛放在江婠眼中。
她放了碧色长裙,抬手捋袖轻轻按压花枝,轻嗅花香。
最深处能见到堤岸,想来应该是浮州的永安湖。江婠走过去,湖风吹起她的长发与那些花,洋洋洒洒的花飘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和脚下。她嘴角攒起温柔的笑,伸手接住飘落的花。
她的目光本是放在花上,却突然不知该投放至何处。心底莫名升起一阵情动,却不知其所起。
只突然听得一阵喧闹,似在平静的人群中点燃了火。
江婠正要抬头看看前方出了何事,只听得身后江云惊喜地道:“原来珠玑阁竟是坐落于这深巷中,难怪我找不着呢。婠婠,快过来。”
江婠手上的花洒了,她转头看向江云,她抬脚欲走,却总有一种感觉,她不该走,她该留在原地。
可是留在这里等谁呢,她不晓得。
“婠婠,你快来呀。”姐姐在不远处叫她。
终于她朝姐姐跑过去,回头看时,觉得仿佛失去了什么东西。
从珠玑阁看完首饰出来时已经是黄昏了,江云看了看天,十分惋惜:“哎呀,真是可惜了呢,没能见到那个琴师。”
江婠只觉得心绪低落,却又如何都不能得知是为何。
才走没两步,就又听得江云大声道:“哎呀,婠婠你看,那桃林后湖对岸不正是我们要找的月楼吗,真是一步之差,好可惜呢。”
江婠闻言回头看去,只见那桃林灼灼,湖光摇曳处,正是月楼高耸的楼阁,旁边一架小桥正被一棵歪脖子树遮住。原来今日已经离月楼这样近了,却还是错过了。
那时的江婠以为错过了月楼的琴声,她并不晓得错过的不止这些。
“算了婠婠,我们回去了吧,这个时候多半那琴师也不在了。”江云过来挽她,就听得过路的人说:“今日来月楼抚琴的那位琴师真是奇怪啊,抚琴抚到一半竟然弃了琴跑出了月楼。”“就是啊,我们都没听尽兴呢。”
江婠同那两个过路人擦身而过时听到这对话,那份惆怅便又加重了几分。
出市集回府的时候,江婠回身看了看夕阳下的月楼,红霞染了它三分,湖光潋滟。她抬步随江云回去,总觉失去了什么,有了莫大的遗憾。这般的怅惘是从未有过的,就像有那么一个人,在她心上留下一声叹息。
“婠婠,回家了。”姐姐在前方唤她。
她应了声,不再看月楼,跟上江云渐行渐远,转过长街时与人侧对而过,听见那人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对一个姑娘说:“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江婠并没有对此在意,她沉默地跟在姐姐身边,离开这给了她挥之不去的阴霾的月楼。
身后夕阳却道无限好。
萧澈-水中月。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家主,画已经都发出去了。”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俯首作伏低态。他面前围栏边正侧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着深紫长衫,腰间配着流光溢彩的碧玉,手执面扇,扇上不画花鸟山川不题豪言壮语,却用极简的笔画勾勒了一女子的模样。
“知道了。”萧澈懒懒散散地回。
身后男子便噤了声,不再打扰萧澈看那月楼外的风景。
可知,他看的并非是浮州这潋滟无双的风姿,而是在寻找一缕倩影。
一年了。
萧澈的手指缓缓抚摸扇面上那女子的模样,他心想,距离上一次来浮州,已经一年了。
他还记得一年前,他第一次来到浮州,用的是萧蹟后人的身份来这月楼抚琴。从小练就的琴技并不只是言语而已,那日拥挤的人群将月楼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翘首以待只为他一展琴声。
他弹了一曲和吟,月楼的歌娘以笛声同他相伴。
琴声与笛声渐入佳境高潮迭起,听者皆是闭目沉静,等待最后长音婉转之下好奋起为其欢呼。
曲子弹至半途,正是要转音的当口,萧澈无意看向月楼下永安湖畔,只看见对岸桃树下,身着碧色莲花裙的女子如谪仙入世,她静静站立,步摇微动,水袖慢摇。她的神情自若,眉似远山缥缈悠然,眼如星汉璀璨无双,眉心一抹红妆更是直点他心,她站在原地,风带起桃花洒在她发髻,自成一片风景。
他当即便失了心神。
这样动心的感觉此生仅此一次。他只得立即起身下去寻她,匆忙间衣袖带翻了心爱的琴也没有在意。可是当他跌跌撞撞一路冲下小桥时,桃林再也寻不见她。
他在街市找寻她的身影,一找便是一日,途中不晓得认错多少碧衣女子,终究是没能寻到她。
萧澈看着月楼外的风光,也许她真是入世的仙子,抑或是他心中的幻梦。可无论怎样,他依旧对此心存希望,去年今日因继承家业而匆匆赶回北城,一切尘埃落定后已是四季又轮了一道。他今年此时再来浮州,便是妄想着也许,也许还能再碰上她。
萧澈想着,若是真的能够得见她,他定然要上前拉住她的手,告诉她,“我是萧澈,我要娶你。”
可他却不晓得,上天肯不肯给他这样的际遇。
“家主,贸易延伸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家中长老可是要求家主早日返回北城,这浮州家主也不便多留了。”随行的侍卫说。
萧澈收了扇,眉头微拧,终于还是道:“明日,明日再等一日,若是还等不到,我便回去。”
然而言罢,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信心。他画了无数张画像遣人出去找,可他既不知她闺名,又不晓她来处,这样的寻找如同大海捞针。但即使是这样,他依旧不愿放弃。他垂眼看十丈之下的永安湖,湖光粼粼水波淡淡,他的双手可在琴弦上拨弄蓝天白云流水高山,可这永安湖却听不懂他的悲欢,这样长的岁月中,也没指引她前来。
他终是叹息,拂袖离去。那小桥旁的歪脖子树后,一截碧衣匆匆拂过,带着半分苍凉。
第二日的拂晓,萧澈早早就登上了月楼。湖岸周围人声逐渐喧闹,他的目光穿过他们只看向她抚过的桃枝,再回首时已是日上杆头。
晌午才过,听得月楼下一阵喧嚣,还未细闻便有人上来禀报:“家主,月楼中一位歌姬将家主的琴摔了。”
“什么!”萧澈回神,拂袖起身便下楼。
“你这女人,晓不晓得那琴可比你的身家性命重多少……”
“子清,不得无礼。”
萧澈提裾下楼,面上虽有些许怒色但仍是组织手下人对一个女子出手。被唤子清的侍卫便不再多言,站到一边去。
人群轰然往外退开。
他看到跟随自己十多年的古琴被摔成两段,琴弦翻飞。而那摔琴之人垂首站立琴后,一身水碧色绣荷襦裙配着烟色罩衫,发上两只珠钗摇摇晃晃,看上去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他的心口就像被什么击中,身体一震。
“为何摔琴。”他轻声问,声音中带着连自己都想不到温柔。
那女子答:“奴家本欲观瞻大人的琴,他人说这是上古焦尾,奴家见识浅薄,可是却晓得焦尾出处,其尾有烧痕,便晓得这琴并非焦尾。大人乃天上之人,风光霁月,惊世绝俗,怎能被一把假琴污浊了身份,是以奴家才摔断大人的琴。”
“嗯……”听着她清清泠泠的声音把原因缓缓道来,胸中的怒火全然消去。萧澈上前一步,看着地上的断琴,却道:“抬起头来。”
那女子抬头,面容精致,雕眉画鬓,同他记忆中那人是那样相像。
月楼的老板娘看萧澈半天没有说话,怕他发怒便上来打圆场道:“官人可莫要为此气坏了身子,这小丫头平日不是这样的,今日怕是撞了邪才敢做出这等事来,奴家自会收拾她,这琴奴家也会照价赔偿,绝不还价,还望官人莫要怪罪。”说着便伸手要将那女子拉走,一柄折扇啪一声打在老板娘的手背上。
萧澈笑道:“我只是在想,我这绕梁如何被认成焦尾了,嗯?”他的眼睛却是看向了子清。
子清皱眉道:“家主不是说焦尾吗?”
他道:“焦尾去年我摔了,你忘了吗?”伸手拨开月楼的老板娘,萧澈亲自扶了那女子,“反倒平白让别人姑娘为我不平。”
那女子却是马上跪下道:“奴家不晓得这琴竟是名琴绕梁,擅作主张还望大人恕罪。”
萧澈将她扶起,却问:“你叫什么名字?”
“长歌。”她答。
“长歌……”他笑意盈盈,执了她手道,“摔了我的琴,便随我回家。”他眼中仿佛映着一池春水,像极去年开繁的桃花。
众人却并未想到是这样的结局,摔了名琴的女子不仅没有得到惩罚,反而由萧家家主亲自给赎了身带着回了北城,一时间,歌姬摔琴遇公子的故事便传成一段佳话,那之后各个歌舞坊相继出了许多摔琴之人,却没有一个有了长歌的际遇,毕竟世上只得一个萧澈。
那一日,萧澈便带着长歌踏上了回程的路。
坐在马车中他一直安静地看她,心中却在细细描绘着去年的半里桃花,一点眉妆。
长歌就安静地坐在他的对面,神色平静仿若极好的青花瓷,看着她时,他就想永安湖终究是想成全他,才让他在停留的最后一日得遇与她如此相似的长歌。若是找不着她,长歌便是他的慰藉。可却又在马车驶离浮州时心上划过一点遗憾。
车外的黄叶地碧连天都被夕阳染红,一如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