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覆水(下) “马上 ...
-
“马上就要到了,你坚持一下。”
磬书举着伞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依旧一身白衣的初尘。她听见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好。”
她面上出了层薄汗,心情却还是那样愉快。她恨不得马上就回去青池告诉阿瑶她带了她的夫君回来。她还记得前日夜里的情形,初尘握着她的手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她并不怎么懂得婚姻嫁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是从前听休庸提起过他以后也许会娶她。可是磬书觉得她并不想嫁给休庸,休庸很好,但是她心里总是在期望别的人。如今她遇到了这个人,芝兰玉树,爽朗明锐。她晓得如果要一辈子在一起的话,她愿意选择初尘。她就又想起阿瑶说过,在岸上如果一个女子爱慕男子,就要用自己的嘴去贴他的嘴,于是磬书就那样做了。
那是一个非常轻,甚至不能算是吻的吻。
而初尘就是在那一刻伸手勾住她的脖颈,让她离开不得,他使那个吻变得绵延又漫长。
过了这么久,想起来还是会让磬书红了脸。
此刻他们正在朝着青池去。阿瑶说过,嫁人以后女孩子都要随夫家住,可是初尘不记得自己来自何处,也不记得为什么会被追杀,不知道有什么亲近的人,磬书只能带他回青池。她问过他愿不愿意随她去鲛人之地,他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将她放倒在柔软的毯子上,散尽衣衫。
“累不累?”初尘追上她,一挥云袖抹去她额上的汗水。磬书笑对他,摇头道:“有伞,躲不躲?”就看见初尘替她撑伞。他身量较她稍高,须得弯下腰来够她的身高。
又走了个把时辰,初尘将将感受到风拂过水面带来的凉气,身旁磬书早就跑出去老远,拨开一片遮挡视线的枝桠,指着前方冲他叫喊:“初尘你快来呀,我们到了,这就是青池。”
他的眼睛划过她笑着的脸看向她手指的前方。
一望无际的辽阔水域被天映衬成透彻的蓝色,周遭的风景都比不上它的光彩,平静的水面偶有微风拂面,就顺势泛起层层涟漪。一点小小的亭台立在岸边,匾额上用极简的笔画刻写着“青池”。初尘只想到一片岁月静好。
磬书过来牵起他的手,带他来到水边。她的手又绞起衣角,她看了看青池又看他,说:“你不要怕,我虽然是鲛人但是我和你其实没什么不同,我会带着你下水,你什么都不用管,有我在啊。”
他眼中有光一闪即逝,却道:“好。”
磬书收了伞,把身上的绡衣脱下来穿上初尘的身,她说:“你别看水面这么亮,水下是很黑的,我们的眼睛能够看见东西可你们就不行了,你一定要牵着我的手,不要放开呀。”
他就回答:“嗯,不会放开。”
磬书就又笑了笑,她领着初尘走到水边,纵身跃下水,一下子便寻不见踪影。初尘俯下身看那泛着波澜的水面,却半天没有寻见她的踪影。他着急大吼她的名字,就看见水下伸出一双手,圈住他的脖子将他从十丈红尘拉入不可见底的深渊。
初尘在水下睁眼,他看见磬书下半身长出了长而漂亮泛着青光的鱼尾,双手长出蹼,却被一道伤痕贯穿切断。磬书环着他的腰,一手浮水一手掩住他的口鼻。
越潜越深,初尘却因有绡衣在身而不受水压和呼吸的束缚,随磬书潜到青池最深处。
这是磬书离家的第十二日。
休庸每日都等着磬书回家,这次着实走的太久了,他一定要好好训斥她,可又怕她在岸上被人捉了去炼制人鱼烛,坐立不安了几日后正打算出门寻她,就只听见门外一阵声响,再看时,他心心念念的人便一下子冲进他怀里。
“休庸,你想我了吗?”怀里的人抬起小脸满脸笑意地看着他,直叫他全然忘记要责她的那些想法,只是低头用下颌触她的额头,口中道:“回来就好,书书,我自然是想你的。”
“我也想你。”她低头又在休庸怀里蹭了蹭才退出他的怀抱,拉着他的袖子再说:“休庸,我还带了一个人和我一起回来。”
“谁,是阿瑶?”
就被她拖着走出门去,“你随我来看。”
“休庸,他叫初尘,我要嫁给他。”她领他来到初尘面前,这样直白地告诉他。
休庸面上的笑容逐渐换了眉头紧拧,他一把甩开磬书的手,“胡闹!他非我族,你怎么可以私自带入青池,更遑论嫁给他,婚姻大事岂是你这般乱来的?书书,你越来越不像话了。”磬书没有想到休庸的反应会这样强烈,她还以为同以前的生气一样不严重,就还是用着撒娇的语气说,“不会的,初尘不是坏人,我真的喜欢他,休庸……”
休庸没有多听她的话,他突然抓住她的手直直看着她:“书书,你马上送他出青池。”
这次换她甩开他的手,她去到初尘身边,下定决心一般:“不,我要嫁给他,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若是不要他在青池我也不要在青池。”
“你休想!”休庸伸手欲把磬书带回自己身边,却被突然拔剑的初尘用剑止住,“这是书书自己的意愿。”
“你闭嘴。”休庸双目泛红,他的下身变出长长的鱼尾,尾端的尖刺朝着初尘刺去。却是磬书冲来挡住,他的尾刺在她肩上划出三道深深的伤口。
“书书——”休庸冲上来。他想抱住她,却看到磬书的手伸向初尘,而初尘先他一步将磬书揽入怀里。磬书化出鱼尾带着初尘迅速朝着水面游去。她没有留给休庸哪怕一句告别的话,就那样扬长离去。她那时若是晓得,这将是此生最后一次与休庸相见,她定不会走的这样坚决。
磬书带着初尘一路回到之前的岸边。
她不晓得此刻该去哪里,她双手一用力便上了岸,正想回头伸手拉初尘上来问他去哪里时,树林里就窜出来几十个骑马的戎装士兵将她团团围住。
她的绡衣穿在初尘身上,那些士兵手上挽了专门捆绑鲛人的海绒绳。
她听见初尘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怎么了,书书。”
“休庸,书书还没有回来吗?”今天阿瑶来串门时又问了他一次,还提醒他道:“现在正是盛夏,她上岸待太久对身体不好,万一要是遇上坏人,你也不想她变得和你父母一样吧,休庸。”
自磬书带着她要嫁的男人离开青池已经一个月了。
她从来没有在他生命中缺席这么长的时间,休庸想。阿瑶来过之后的一连几个晚上,休庸都梦见从前年幼时的事情,梦见父母被人捉去刮尽身上全部的修为和油脂,取走了续命的鲛绡和鲛珠,最终炼成了人鱼烛。那时候他还很小,父母被人用海绒绳绑走时因他身量很小,得以从绳中逃脱,后来遇到化水兽,被磬书救下,自此他们便再也没有分开过。
磬书……
休庸又等了两日,终是不愿磬书落得和他父母一样的下场,收拾了东西出了青池去寻她。
“书书,你千万不要出事,等着我……”他这样想着,用尽最快的速度冲出青池,遇地立刻化了双腿,御风般急速前进。
走出青池的树林,休庸停下来,他不晓得那个男人带着磬书走了哪个方向。然而正在迷茫时,休庸看见远处一众铁骑向青池方向而来。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那队铁骑便已疾驰到休庸身边,一把将他带上马从容离去。
磬书睁开眼睛的时候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小小的房间里什么都看不见,一点光亮都没有。她全身被浸泡在水里,只是双手被重重锁链牢牢锁住。
她一向是爱笑的,如今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无。
有人推门而入,突如其来的光刺痛她的眼睛,迫使她不得不闭上眼睛以保护自己在岸上微弱的视力。听见脚步声渐渐近了,她的下颌被人狠狠捏住。
她睁眼,却不去看他。
“还是不肯哭吗,很好,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男子的声音还是那样动听,只是似水温柔换了冰冷残忍让她觉得陌生。
初尘低低笑起来,他放开磬书的下颌,转身背向她道:“我已找到了休庸,你们很快就能相逢。我很期待那一刻,”他走出门去,“书书。”
门在他背后,她面前重重关上。
她侧头,终是没有留下一滴泪。
又睡了不知道多久,磬书被一阵响声吵醒。她复睁眼,看见大门又被打开,初尘一身淡黄长袍踏进来,初尘捡了块干净椅子坐下,面容冷漠,他没有理睬磬书,只是伸手敲敲薄薄的墙,出声。
“打。”初尘一手端茶一手执盖浅浅抿茶。
磬书听见隔壁传来一阵鞭声,伴随着熟悉地低声呻吟。那声音……磬书身子一震,她猛地抬头看向初尘,“是不是休庸,你说是不是休庸……”
“是。”他云淡风轻。
又一阵鞭声,在空中环转空打出清脆的劈啪声。磬书听见休庸越来越低的声音,她开始挣扎,她长而宽大的鱼尾掀翻了盛水的桶,水漫了遍地,她也顺势滑落在地,只剩双手被束在链上。
鞭声愈响。
初尘无视了磬书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挣扎,他的神情自然的仿若在欣赏一出极棒的歌舞。直到磬书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隐约有了哭声,他才终于放下茶杯看过去。
“求你,放了他……休庸……”磬书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她漂亮的脸颊滑下。立刻便有人上前将她拉起来,盛放眼泪的水晶碗紧紧贴在她的面上,接住了好不容易逼出来的泪水。
晶莹剔透的泪水落入盘中滴答一声便化成纯白无暇的鲛珠。清脆的响声传入休庸耳中。
“磬书……”休庸晓得,他终究还是没能保护好她。
初尘接过那些鲛珠,他打开磬书手上的枷锁,她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她缓缓朝着墙边挪动,终是靠在墙上轻轻唤着休庸的名字。初尘走过来,抬起她的头轻轻拭去她面上残余的泪水,轻轻开口。
“终究还不是让我得了鲛珠,何必要受这些本可免去的苦头,你们鲛人啊,就是一根筋。”初尘淡漠道,看向磬书,“我还需要续命的鲛绡,你好好给我织,不然我就杀了他。”
宫城的月亮很圆,夜风清爽,掠过东宫的深处。
初尘点了一盏灯孤身行走在东宫的园林,转过婉转多情的回廊,走过田田的荷塘,他最终停在关押磬书的院子外。
叹息一声,轻轻推门走进去。
“殿下。”守夜的宫女看清来人之后朝他行礼。他挥手,只问:“她可醒来?”眼睛看着前方的小小宫殿,眼中色彩看不分明。
“小姐并未醒来。”
“御医来看过了吗,那些鲛珠都用上了吗?”初尘抬步走上台阶,听见宫女在身后叹气道:“那些鲛珠都没有用,小姐并无起色。”
“下去吧。”
初尘轻轻推开殿门。殿中点着长明灯,把黑暗的殿堂照亮。殿中装饰着精致的瓷器和屏风,一副碧玉闺阁的清秀之感。初尘执了烛台走去内室,挂着淡色纱帐的雕花大床静静立在刻画着王城山水的绣花屏风后,烛火照耀下,初尘看见床上安静躺着的人。
他掀开纱帐,坐到床边。
“我来看你了,瑟瑟。”他低声说,眼中深情似海。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姑娘,秀美的玉面泛着病态的苍白。
他轻手将她揽入臂弯,他的唇扫过她紧闭的双目和发髻,终是沉默。
后来他似乎对被唤作瑟瑟的女子说了许多体己话,磬书被关押的房间紧挨着瑟瑟的寝殿,夜里打开窗,初尘的字字句句被她听得清清楚楚,一点一点如同锋利的刀尖划在她心上。
她的面上就被眼泪侵占。
再抬头时,那如玉的男子一身黄袍,白玉束冠,站在她的窗外。一双黑如曜石的眼睛深深地看向她。她脚下一片圆润白皙的鲛珠,是那鲛珠落地的清脆之声将他引来。
“书书。”
她没有应声,扬手就要关窗,被他一手拦住。
“你还想怎么样。”磬书冷冷对他,初尘嘴角微勾,“书书,我并不想做的太绝,只要你按我说的做,等我拿到续命的鲛绡和鲛珠,我一定会送你回青池。”
“你休想。”
初尘的眉皱起来,“你若不给,我不会放过休庸。为了你,他会做任何事。”
磬书的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裙摆,瞪着眼睛看他,“你卑鄙,以后肯定不得好死。”
初尘意外地并没有因为磬书的话而生气,他眼中又换上了柔情如水,他的指腹缓缓抚摸着窗棱,那动作轻柔地仿若那是情人的发。他眼中带了磬书从未见过的色彩,他缓缓地道出久远的记忆,“我不在乎自己将会如何死去,我只希望上天给她的苦难能够停止,我愿意付出一切,被人唾弃也好,不得好死也罢,只要她能安然,我如何都无妨。”
“她原本就要成为我的妻子,我遭人暗算,她替我挡下一箭。箭带剧毒,自那之后到现在已经三年,她一直活在睡梦中。御医说,鲛人的鲛珠和鲛绡能够为瑟瑟续命,我才会去青池。”
磬书缓缓抬头,“你原来说要我当你的妻子,也是在骗我吗?”
良久,他答:“是。”可是看到她落寞的模样,他又说:“书书,你很好,可我已有她。”
就听到她苦笑道:“那又为何要招惹我,你曾经说的做的,竟都是我的鲛珠和鲛绡。我真是太傻了,害了自己,也害了休庸。”
“替我救她,休庸和你都会平安。”
磬书头上的玉钗又松了,几缕发丝沿着她的额角落下。初尘抬手想为她捋发,终究克制垂下。
一阵要命的沉默之后,磬书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然而却听见休庸的声音从旁边的房间里传来,他似乎在努力压着着愤怒,他大声喊着:“放过磬书,她手有伤,明日我给你编织鲛绡。”
“也好。”初尘留下这句话,拂袖而去。高冠长衣,玄纹云袖,便是磬书对初尘最后的记忆。
她没有再说话。她晓得休庸是骗他的,一只鲛人一生能够编织无数精致的鲛绡,而只能编出一匹续命的绡。那是用于鲛人蜕皮时保命的手段。许多鲛人在三十岁换皮时常常撑不过,所以才会在年轻时就早早为自己用半生生命编一匹绡,而也只有那一匹绡拥有续命之力。因她的手被化水兽划断蹼,所以休庸早早便织出了续命绡,做成绡衣给了她。休庸已再织不出初尘要的鲛绡。
磬书晓得,瑟瑟醒不过来,她和休庸此生就再也回不去青池。
磬书独自行走在这深深的宫墙中,她踏上高高的塔,才得以看见宫外的山水和风景。
她又踏下台阶。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隔着墙同休庸告别。她将头挨着墙,轻声告诉休庸,“休庸,等到出了东宫,一定要快些回青池去……我想家。”她又说:“休庸,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救了你……最要命的事就是救了初尘,可是现在一切都没关系了,我们很快就可以离开东宫了。”
休庸没有听出她的话中带着诀别的意味,他只是淡淡道,“等到把绡给了他,我们就离开这里回青池去。书书,以后不要胡闹了。”
就听见磬书低低地笑了声,“好。”
她将沉睡的迷药从墙缝里塞过去,她常常到处跑,身上总是带着这些东西。没过多久,便再也听不到休庸的回应。也是在那个时候,磬书打昏了守卫,溜出了房间。
到最后她都没有去看休庸一眼,她只伸手摸摸肩上三条伤口,当做休庸留给她最后的纪念。
她最终走下高塔,带着满身的疲惫来到那座要她命的小宫殿外。推开门,里面的长明灯直晃的她的眼睛发涩。顺着屏风来到那张床前,床边雕刻着精致的花鸟,装饰着华美的流苏。看着这些死物时,磬书的心传过一阵短暂急促的痛。
她走到床边掀开纱帘。
床上那女子有一副倾城色,杏面桃腮,雾鬓风鬟,静止仿若一副极好的水墨丹青。磬书想到曾经读过的诗经,上有一篇《硕人》这样描写齐女庄姜:“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可是她想,瑟瑟却比齐女更美,只可惜她的美因病而缺憾。
她的床边放着一块细腻的玉,玉上雕刻着小篆,是她的名字。
“琴瑟……”磬书轻轻念,“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真是好名字……我叫磬书,你以后不晓得会不会记得我呢。”她的双手拂过琴瑟的面,她的颈和她的胸腹。“我曾经喜欢初尘,可是只有你能够给他快乐。你这么美好,我把我的命给你,你一定要长长久久地陪着他。”
磬书把头轻轻靠在琴瑟的胸口。她取下头上的发簪将长发散开与她相缠,仿若两人竟是一体。
“你醒了以后,让初尘送休庸回青池好吗,他一定很想回家。”她脱下身上那件绡衣,她曾将这绡衣给初尘,他却在回宫后把这绡衣扔还给她,仿佛是个多么惹他厌恶的东西。磬书就笑了笑,把绡衣紧紧裹在她和琴瑟的身上。
“以后那么漫长的岁月,就要麻烦你替我活下去了……”
她笑着闭眼,一滴带着她所有力量与生命的泪水划过她的面颊,离开她皮肤时化作透明鲛珠融入琴瑟的心脏。磬书最后一眼,看见琴瑟呼吸转缓,她的面色逐渐红润,仿若一滴朱砂滴入清水,层层化开赋予她磬书的生命。
将两人紧紧包裹的绡衣浮动着青色的光,那是青池常有的色彩。青池,磬书想起那片水,她生长的地方,她终是叹息,叹息这深深的宫闱将她困住,她再回不去故乡。
当绡衣上最后一丝光芒没入琴瑟的身体,一切便都结束。
第二日的拂晓,初尘正在书房作画时,琴瑟身边的近身侍女跑来告诉他琴瑟醒来的消息。他立时丢了笔便疾步而去。笔尖飞溅的墨点染了画上女子秀美的眉。那侍女跟上去时恍眼看了那幅画一眼,画上的人却不是琴瑟。
路上许多来报告消息的人,他们告诉初尘,琴瑟已醒来而且看上去极是健康,只是很奇怪,琴瑟的床边和地下洒遍了细碎的鱼鳞。
他的脚步一顿。
初尘终是来到琴瑟寝殿中。
他走过去,看到满地的鳞片,泛着青白光泽。而床上朝思暮念的人已醒来,身上盖着不是锦被华裳,却是一件褪色的绡衣。她的枕边,不知何时也多出一支玉钗。
他猛然想起,那是磬书的绡衣和玉钗。那绡衣她曾给他却被他嫌弃扔还她,那玉钗太细总是簪不起她海藻般浓密的长发。
“磬书……”他竟没有看琴瑟,反倒是拿起那件绡衣,口中念着一个名字。琴瑟记得她最后一个梦里,有一个女子说她的名字叫做磬书,她给了她生命。
可还没有当她问出口的时候,殿外冲进来一个穿着青衣,双目通红的男人。
休庸。
听到琴瑟醒来的消息,他便晓得磬书选择了什么。他挣开锁他的枷锁从房间中冲出来,他的面容因愤怒伤痛而狰狞,竟然无人敢阻拦他。
他看见满地的鳞片,泪水就从他漂亮的眼中流下,落地化珠,清脆响声打乱满室静谧。
“书书……”
休庸看见初尘手上的绡衣,曾经的象征生命的青色褪尽,徒留苍白。他苦笑着瘫倒在地,长发散乱,“书书,你竟然将续命的绡衣给了他,你真是太傻了啊……”
初尘身躯一震。
他冲过去拎起休庸,他的声音显出一丝颤抖,手中紧握着绡衣的骨节泛白,“你说什么,这件绡衣是……不可能……”
休庸只看着那绡衣,“我族之人一生只得一匹续命鲛绡,她手有伤不能编织,这件绡衣是我编给她护命的绡,她竟然给了你……她竟然给了你……”至此,休庸已分不清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泣。
原来从一开始,从他骗她说要娶她时,她就已将她的生命给了他,而他却轻易地辜负了她的深情。
初尘立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即使休庸从他手中抢了那件绡衣,又挥袖拾了满地的鳞片,他都没有阻拦。
只是在休庸离去以后,初尘才如回神般看向不知所以的琴瑟。他看着她枕边的玉钗,又想起那个老是簪不稳发髻的姑娘,他总是要为她捋发。
琴瑟坐在床上静静看着他。
他也看她,心里却想,这是磬书的生命,是她在她身体中。于是他便走过去,顿了顿,将手放在琴瑟头顶上,抚摸她的长发。
一下,一下,再一下。
而终究是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