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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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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些暗,干冷的寒风一阵阵刮着,我穿着红色的厚棉袄,在无力的冬日阳光中看着一棵梅树。
这梅枝长得很瘦,似乎还在寒风料峭中发着抖,红色的花苞却很精神,几乎布满了整棵树的树枝。枝头有两三点稍大的红色,那是早开的几朵梅花,映衬着门边红色的对联显得很应景,连惨淡的日光都压不住这里面透出来的喜庆味道。
今天过年。
全家人好不容易聚到了一起,大人们都在各忙各的,我一个人却快要无聊死了。
我叫吴邪,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家里除了我没有其他的小孩子,每到过年就很无聊。
我看了一会梅花,上面仅有的几朵开了的花都太高了,我摘不下来。
站了一会,我决定去找老痒。
老痒家离我家不远,走路几分钟就到了,过年的时候其他小孩都跟自己家的亲戚们待在一块,不怎么跟我玩。只有老痒,他家除了他们孤儿寡母没有其他人了,我去了他们家还热闹些,所以一直很欢迎我。
老痒长得有一点像画片里面的反派二号,黑黑瘦瘦的,一眼看去还有一点像是被地主压迫的小农民,可是仔细一看又会让人觉得很狡猾,反正长得不像什么好货。
我走到他们家门口就看见他妈妈,他妈妈看上去很慈祥,跟老痒长得一点也不像,感觉还挺漂亮,只是被那脸上透出来的疲惫与苍老给埋没了,像是被灰尘掩盖住的瓷器。我仔细再看却感觉有点看不清,感觉怪怪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略了这种违和感,只是说:“阿姨,解子扬呢?”
我们一般不会在解妈妈面前叫他老痒,老痒不让。上次他还因为这个跟同班的程司文打了一架,正好把程司文松动的一颗牙齿打下来了,还被老师罚了三天站。虽然很糗,不过那之后真的没有人再在解妈妈面前这么叫他了。
我刚刚叫了一声,解妈妈还没来得及回答,老痒就从里面冲出来,边喊:“赤脚大仙,你来啦!”
“赤脚大仙”是我的外号,因为他们说我“无鞋”,所以应该叫“赤脚大仙”。
我说:“是啊,家里无聊死了,过年就是这样,没劲。我妈还不让我放鞭炮,说会打扰我……三叔他们叙旧。”
我没说那个“爸”字,因为老痒爸爸已经死了。老痒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他妈妈却眼神一暗,又强自挂起笑容说:“小邪啊,外面冷,去屋里玩吧。”
我心里顿时有点愧疚,最后还是装作没注意的样子跟老痒进屋了……
我有点不记得那天我们玩了什么,好像才刚刚进去,再出来就很晚了,回去的时候还被妈妈骂了。她用沾着面粉的手轻轻揪了一下我耳朵,说:“弄这么晚,过年也不着家是吧,小皮猴子……”
我笑了一声看看她说:“妈,我饿了,我要吃你包的饺子。”
……
然后中间似乎又夹杂了很多其他的东西,各种声音重叠又重叠,最后变成了失真磁带一样的声音。我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部冗长的电影,里面有欢乐有悲伤。但是因为年代太过久远,一切就像是蒙了一层雾,有的地方清楚有的地方模糊。清楚的时候像是身临其境,模糊的时候又像是在夏日午后翻开了泛黄的老照片,那些画面早已不再清晰,只有依稀的感觉隔着漫长的光阴传来,隐隐牵动心里某个角落,留下或酸涩或疼痛或欣喜或愤怒的感觉。
我像是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在戏里的吴邪,另一半漂浮在空中,以一种不可能的视角看着自己一点点长大,像是电视里一棵树快速生长一样拉长身形,逐渐变成了成年人的模样……
我本来以为我会一直看着自己像是一个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然后一切归于虚无或者重新开始;然而没有。从某一个点开始,我眼前的画面开始慢慢变慢。
在那之前我已经发现,越是让我在意,我思考越多的部分就越是清晰,而且感觉也更加身临其境。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发现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荒凉诡谲起来,像是两部不同的片子被剪辑在了一起,唯一相同的一点是,主角都是我。
我看见自己和一群人在一起走着,我前面是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背着一把刀,穿着一身蓝色卫衣;旁边是一个中年胖子,腰围恨不得和身高一样长,一口京腔顺溜极了,不时插科打诨,把周围几个人逗得一阵笑。
我们走过很多地方,似乎每一次都是这样,那个年轻人走在我们前面一点,一言不发,我和胖子跟在后面。我说几句话就看看他,他却一次也没有回过头。只有周围景色不时变换,有时是荒凉杳无人烟的野山,有时是黑暗冰冷的墓道,有时是山峰上的皑皑白雪。这些画面交叠,有时候甚至会让我产生一种沧海桑田的错觉,好像时光悠远,而我们经历了漫长的跋涉,终于能够在一起看四季变迁候鸟迁徙;然而更多的时候我会觉得是我跟着他踏遍了千山万水,却始终没能追上他的脚步——我从来都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直到有一次,那时我们应该是在一条墓道里。
我看见周围只有我和小哥两个人——在之前的画面里我已经知道我叫他小哥,我们沉默地走着,周围冰冷坚硬的石砖回荡着我们两人的脚步声。
他一言不发,而我在后面紧紧盯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多的看着他的背影,也许是希望他有一天能够回个头,又或许是因为在他身边意味着安全。毕竟生物都是有趋于安全的本能的。
——我紧紧盯着他,他没有带帽子,他漆黑的头发总是会让我想起暴雨的夜晚;我盯着他,几乎着了魔,我想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知不知道我在看着他,他是不是也在想着我……
我一方面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只想更加了解他一点;另一方面我又感到一种诡异的冷静,那个“我”的碎片还漂浮在空中,对这一切冷眼旁观,和我一起看着眼前的背影,不带任何感情。那仿佛只是一团意识,它游离于我的思想之外,属于我然而又不受我控制,我是吴邪,“它”也是吴邪。然而它又仿佛来自于更加遥远的时空,知晓一切却不屑于改变,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它,却无法窥得它内里的任何想法。
我在一种诡异的分裂感中往前走,这几乎耗尽了我全部的心神。我和小哥之间总隔着几步的距离,然而狭窄的墓道不允许我上前和他并肩,于是我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往前走,一直走到更加黑暗更加冰冷的墓道深处。
……我没能感觉到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直到走过去我才感觉到不对劲,寂静的墓道中机关启动的声音更加清晰,身后羽箭破空而来的声音让我有一种被瞄准的危机感,然而仿佛是因为被冻僵了,又或者是因为身体来不及做出对危险的反应,我只是保持原来的速度往前走着;我的大脑十分清醒,甚至我对周围环境的感觉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过,我几乎能够听见自己胸膛里鼓噪的心跳声,然而大脑的指令没能顺利传达,我浑身几乎僵硬。
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然而,那个人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总是无微不至地保护着我,尽管他从来不多和我说一句话——他的保护就像是神祇从云端俯视他的子民,强大,却让人无法触及。
我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一瞬间我几乎觉得自己在和高空中那个冰冷的“我”对视——有人大力把我拉上前,然后拔刀斩断了箭身,黑金古刀发出整齐的一声响。
然而仿佛是被“我”眼里的冰冷冻得僵硬——那是一种直达脑海深处,将思想也冻结的冷寂——我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到我感觉有人在拍打我的脸。小哥的体温近在咫尺,那双眼睛正罕有地带了一点情绪,关切地看着我。我敏锐地闻到他身上与墓道里气息几乎混为一体的冰冷却清新的味道,感觉眼前的那双带着关切的眼睛与记忆里某双平静淡然如长白雪的眼睛几乎重叠了起来——
就好像他已经这样看了我很久。
看见我没事,他几乎是立刻放开我的手,然后就又开始往前走。
我再次迈步,却在移动之前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也没有。
只是身边的一切突然鲜活起来,仿佛是从一场冗长的梦境中醒来,冲破一层黑暗的膜回到了现实里。
这里终于只剩下一个吴邪。
我不知道这是从何时开始的,但是当我发觉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
我爱上了一个人。
有很多人都说过,爱上一个人是一件很棒的事情,但是对我来说,并不全然是这样,尤其是当我清楚地认识到我和他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的时候。
张起灵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把自己甚至其他人拉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而我,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我身上的秘密一点也不比他少。
更何况他是那样优秀那样强大的一个人,我甚至很少有和他并肩而立的机会。在他的眼里,我大概就是个需要保护的同伴而已吧?或者再重要些,朋友,兄弟,但是我知道,仅此而已,不可能更进一步了。
所以我从来没有奢望过有一天能够和他在一起。我几乎都打算好了,等这一切结束的时候,如果我能放下他,就去找个人好好过日子。但是张起灵,只有他,是不行的。
我的人生规划如此完美地把他排除在外,我真的很希望我能够顺利地实施它;但是另一方面我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就几乎感到绝望——我,吴邪,今后与这个名叫张起灵的男人再无瓜葛。
我无法接受这个几乎既定的事实。所以我总是很矛盾,每一次我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这件事情结束我就回杭州过我的小日子,每天吃饭睡觉打王盟;然而每一次有了一点点线索我又恨不得立刻顺着这一点蛛丝马迹飞到他身边,最后还把自己的行为归结到好奇心身上。就连在地下的时候,我都很少主动去招惹他,最后差点连我自己都相信自己真的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朋友;然而每一次遇到危险,当他靠近我,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感觉到他的体温,我心里就几乎燃起一种窃喜的快感——看,我是无辜的,我没有主动去找他,他这是为了救我……
其实我心里知道,这只是我自己心存侥幸给自己编织的小小幻想,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够名正言顺地待在他身旁。
我不愿意承认,自己对小哥产生了这种感情——他那样的一个人,就连灰尘落在他身上都是一种玷污,我却对他抱有那种不切实际的、甚至堪称肮脏的非分之想。这会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好像只有离他远一点才会让我心里好过些,但我做不到。
……就比如这一次,我明明可以安安分分地待在杭州,却偏偏要把铺子交给王盟瞎折腾,自己跑来下这个含金量连我路费都抵不上的斗。
我一路沉浸在一种诡异的感觉中,明知自己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蠢蠢欲动的心,偏偏还要道貌岸然地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
胖子一向是奔着明器去的,所以这一次他没来。我们在湖北的某座山脚下回合,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找好了向导,准备第二天就要出发了,今天晚上我们会睡在某个当地人家里。我们白天先在周围勘测了一下地形,这周围并没有很高的山,而且小山分布又乱无章法,就我看来并不会有什么太好的墓穴存在,顶多就是周围的大户人家可能葬在这里。但是我想了一会又觉得不对劲 ——我来的时候甚至没有看见任何一种直达这里的公共交通工具,是搭当地的黑车坐了整整一天才到的,更别提那黑车什么样,甚至连汽车都不是,就是一个电动三轮车后面加了个篷子。这样偏僻荒凉的地方,当地农业又不发达,要是在时兴墓葬的时候,是很难有什么富有的人家的。外地人就更加不可能葬在这里了,交通不发达的时候,尸体光是运进来就至少需要十几天,在路上就发臭了,再说这里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会被人惦记上的好风水。
我越想眉头皱的越紧,难道跑错地方了?但是旁边的闷油瓶还是一副平静淡然的样子,我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
我偷偷看了小哥两眼,装作不经意地往小哥那边稍微靠近了一点,尽量保持正常的语气说:“小哥,那个,这边的地形,你看出了什么没?”
我和闷油瓶本来就与前面隔着一段距离。现在我们两个人并肩走在后面,就让我想起了初中的时候春游。每次总有几对男生女生粘糊糊地走在最后,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两个人之间就形成了一种若即若离的暧昧气氛。
那时候总觉得他们有点傻,可现在,我突然间就明白了他们的心情,而且心里不禁有点窃喜,好像小时候从糖盒子里面偷拿糖果吃时那种有点紧张又有点开心的感觉。
闷油瓶并没有回答我。他顿了一下,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然后用那双幽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问了我一个问题:“吴邪,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这句话说的很慢,甚至连说话的时候都没有移开视线。这让我觉得他是在认真地寻求一个答复,而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很重要。
我不禁紧张起来,觉得自己应该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可是真正的答案——我怎么可能告诉他?
我最后也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是真的不愿意骗他。
然而闷油瓶不依不饶,仍然用他那双眼睛逼视着我,他说:“吴邪,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不是没有离闷油瓶这么近过,然而这一次与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同。我看见他的瞳孔里自己的影子——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有一天他能够用这样专注的眼神看着我,然而真的和他对上了目光,我心里感受到的却是强烈的痛苦。
说出来,说出来……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隐秘的声音不依不饶地蛊惑着我,理智却在坚定地告诉我,不可以。如果你说出来了,那他身边就再也不会有你的位置,你甚至无法再多看他一眼……
我浑身颤抖起来,这一秒漫长得对我来说近乎折磨。我最后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天边:“我……”
我没能说完那句话。虽然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要说些什么,只听见自己胸膛里面清晰得过分的心跳声,好像就要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我……”
“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领队的声音恰好不偏不倚地掐在这个点上。
我心里猛然一惊,回头正好看见他们已经往回走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释重负还是感到有点遗憾,回去的时候有意无意偷看了闷油瓶一眼,却正好再次对上了那双带着深意的眼睛——也不知道他到底这样看了我多久。
他看见我发现了他,这才不紧不慢的移开视线。我一愣,随即明白——他是故意的。
他是在告诉我,他在等着我的答案。
回去的那十几分钟对我来说就是一场煎熬,我不断地试图给自己找一个看上去更加合理的解释,脑子里却偏偏空白一片,什么都思考不了。
刚刚和小哥的对话好像还在我耳边不断回响,这让我心里燃起了某种热切而隐秘的期盼——
也许小哥他知道,也许他也……
我这么想着,心里几乎热血沸腾,我忍不住想去看他,却又本能地想要逃避,好像自己是走在云端,却又害怕一脚踏空——我始终不敢给自己太大的希望。
可是最终我还是抬了头,远远的缀在队伍后面,几乎贪婪地看着他的背影——每一次,几乎每一次我都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他从来没有回过头。可是,假如现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够和他站在一起……
这么一想,我的视线就忍不住粘在他身上,撕也撕不下来了。
我就这样脑袋空空的在他后面跟了一路,最后几乎以为自己是飘回去的,身上被刮破了几处都没注意。到的时候闷油瓶回了个头,我看见他的目光才猛然间惊醒,却看见他又若无其事地把眼神移开了。
我忍不住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把,感觉稍微冷静了一点,却还是没办法思考,只好神经质的把自己带来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检查。
这时候大家都在周围,闷油瓶也没有再多搭理我。我偷偷看了他几眼,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看不出表情,脸上甚至更冷了——以前他虽然也是这样,可至少不会散发出现在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场。他好像感觉到什么,转了个头,我立刻就被他眼睛里还未散去的寒冷刺激到,连心里那股蠢蠢欲动的火的熄了一大半。
等我再次冷静下来时,心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闷油瓶……他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