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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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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的时候旁边已经没有人了,小哥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旁边还摆了一套衣服。我换好衣服拉开窗帘一看,外面艳阳高照,阳光照在脸上已经有了灼热的温度,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整理了床铺,到浴室一看,绿色的漱口杯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只有两个字:吴邪。
等我洗漱完,下楼一看,已经十一点多了。那个小伙计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我,讪讪地一笑,殷勤地搬来了椅子:“老板……”
我打量了他两眼,是个年轻人,看上去有点迷糊。小哥昨天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王盟?
他见我只是看着他不说话,又叫了一声:“老板?”
我疑惑了一下:“这里的老板不是那个小哥吗?”
他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老板你什么时候把店子盘给了小哥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惊讶了:“这是我的店?”
小伙计一脸古怪地看着我:“不是四年前小哥失忆了后来老板你就失踪了吗,这四年虽然一直是小哥在照顾这里,可是也没听说这店子有转让啊……”
他正说着,闷油瓶就从店外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豆浆油条稀饭之类的。小哥径直把东西放在柜台上,小伙计看见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闭了嘴,过了几秒又说:“啊,那,小哥,你没事啦?”
闷油瓶朝他点点头,转过来对我说:“吴邪,胖子和小花说他们下午过来。”
我茫然地点点头。
闷油瓶说:“来吃早餐。”
我走过去把一次性碗的盖子揭开,闷油瓶顺手替我理了理额头边的头发,见我看他,又放下了手说:“没事,他们两个都是你的朋友。”
我朝他点点头:“你也吃。”
那小伙计看见闷油瓶乖乖拉了他刚刚搬来的椅子给我,自己又去搬了一把椅子来坐下吃饭,惊讶的嘴都合不拢了。他走边到货架另一边摸出一块布开始擦架子上面的瓶瓶罐罐,一边嘀咕了两声,可能自以为很小声,可是我一字不漏地听见了:“啧啧,真看不出来,老板回来前还打算饿死自己的,现在……”
我不禁面色诡异地看了闷油瓶两眼,却看见闷油瓶避开我的眼睛埋头吃起了粥。
我摸摸鼻子,假装自己没有听到,万分正直地拿了一杯豆浆一边小口吸着一边问:“小哥,这店是怎么回事?我们以前……在一起卖古董?”
小哥停了一下,说:“不是。”
我“啊”了一声,说:“那是怎么样?”
小哥沉默了一会:“以前是一起倒斗,后来终于一切都结束了,以为能够好好过日子,结果还没到家我就……”
小哥说不下去了,我接口问:“失忆了?”
小哥没说话,应该算是默认了。
我又思考了一下,严肃地问他:“倒斗是什么?”
闷油瓶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倒斗……就是下地。”
……
我纠结了一下:“农民?”
闷油瓶:“……道上叫土夫子。”
“道上?”我惊讶地想,这个难道还跟□□有关系?
闷油瓶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一直“认真地擦着瓷器”的王盟突然冒出头来:“老板,倒斗就是盗墓……”
我:“……”
王盟好像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尴尬地缩回了头,没一会又突然冒出头来,脸色难看:“老板,难道你……”
他又不说话了,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心平气和地告诉他:“嗯。我失忆了。”
王盟脸立刻囧了,似乎是受到的冲击波太大,把大脑给整坏了。我盯着他那双快要斗鸡了的眼睛,还是没忍住不厚道地笑了出来。
王盟纠结地看我笑了半天,用诉控的眼神幽怨地杀了我一眼,最终还是忍气吞声地缩回货架后面擦古董了。
我咬了一口手里的油条,又回过头来跟小哥讨论:“他刚刚说的是盗墓?”
小哥:“嗯。”
我惊讶了:“我以前是个盗墓贼?”
小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大家一般都不这么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见这个不仅没有觉得不高兴,反而有点诡异的好心情,可能是因为调戏王盟很有趣,也可能是因为自己心里那种莫名的安心感。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夏天的上午,我突然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
下午我和闷油瓶一起去了楼外楼。
楼外楼是西泠附近的一家酒楼,小哥说胖子定了一个包厢,他们在那里等我们。
我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包间里面有两个人在交谈,看上去似乎有些亢奋。
刚走进去,离门口比较进的那个胖子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上的肉随着他的动作一荡一荡……
我突然觉得以后都吃素会是个好主意。
桌子另一边坐着一个穿粉红色衬衣的男人,长得很清秀。他盯着我,以一种慢动作站了起来,叫了一声:“吴邪。”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喜剧效果,我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那个胖子一边大叫一边扑过来,却被闷油瓶挡了一下,于是及时刹住了脚,嘴上却还是兴奋得几乎有点语无伦次:“哎呦,你看我这记性,小哥还在呢,我……哎我不是说小哥不在就……”
闷油瓶微微笑了一下,从我和胖子之间让开。
那个无疑就是“小花”的男人也慢慢走了过来,又叫了一声:“吴邪。”
我没看他们,有点生涩地问候了一声:“……胖子,小花。”
两个人脸上的笑容稍稍淡了下去。胖子疑惑地说:“天真,你怎么啦,几年不见就不认识胖爷我啦?”
我张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时候闷油瓶说话了:“先坐吧,慢慢谈。”
胖子疑惑地偷偷瞄了我一眼,小花却是深深地看了闷油瓶一眼,四个人一言不发地落座了。
胖子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天真你怎么了?离家出走把魂弄丢啦?”
这胖子的熟络劲让我有点不自在,于是偷偷瞟了旁边的小花一眼。
刚刚看见“小花”是个男的还感觉有点奇怪,现在才觉得这个名字是真的挺适合他的。怎么说呢,就是那种精致的,柔中带刚的气质。好像“小花”这个名字只是给他添加了一点“柔”的点缀,但是一点也掩盖不了这人骨子里的那种刚。
我把视线收回来,这才发现房间里气氛有点怪异。
小花对小哥说:“张起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了小哥一眼,小哥说:“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
那胖子嘴里塞的下一个电灯泡,瞪大眼睛甩着一口京腔说:“哎呦!娘哎可别开这种玩笑,你们这多灾多难的一对都赛得上梁祝了,还来这是要拍韩剧的节奏吗?”
小花却只是眼神暗了暗,说:“详细一点,解释清楚。”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还是忍不住插了个嘴,神色怪异地对小哥说:“我叫吴邪,你叫张起灵是吗?”
三个人都看着我,小哥皱皱眉毛:“是。”
我脸上更加五彩缤纷:“我以前,遇见你之前,也用的张起灵这个名字。”
这下剩下的三个人脸色也奇怪了起来,就连小哥的扑克脸也换了个花色。
于是我解释了一下:“我之前失忆了,老板娘说我之前在她那里是用张起灵这个名字登记的。”
小哥眼神里面又出现了那种我熟悉的潜流暗涌般的神色,小花则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而那个死、胖、子,他笑的特别欢快地说:“哦!天真你真他妈行,失忆了也不忘给自己冠夫姓!!!”
我脸一抽,差点直接暴走。就看见小花给那胖子使了个特别明显的、恨铁不成钢的眼色:“你丫大脑也被脂肪给占领了吧?!什么咸话淡话都不想想也敢满嘴跑火车,嫌小邪抽不死你还有我呢!”
胖子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哎……那,天真你别往心里去,我以前跟你开玩笑开惯了,一时没收住,你……哎我这嘴!”
说完他往自己脸上赔罪地抽了两下,小哥摇摇头,看了我一眼:“他知道。”
我瞥他一眼,微微扭开头去,知道也不代表就能够接受。浑浑噩噩四年,好不容易有点线索,结果发现自己竟然有个同性恋人?
……真是纠结得无以言表。
胖子看见我反应微微一愣,又看看小哥:“知道?知道那这是?”
闷油瓶脸色暗了一点,然后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
胖子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妈一样长叹了一声。小花倒是笑了。
“这事不用担心。”小花说,胖子诧异地看着他。他说:“你觉得他们两个在一起,有什么样的困难跨不过去?”
我默默听着胖子在旁边附和,喝了一口茶,感觉心里五味陈杂。我知道小哥在旁边看着我,却故意装作没看见。
——小花那句话,其实是说给我听的。
那小花好像挺忙的,胖子每次看见我就会变得有点小心翼翼,两个人都没有多呆,跟我们见了一面吃了顿饭就走了。
回去之后我们都没说话。小哥本来就不是个话多的人,我是不知道说什么。晚上打发走了王盟,气氛顿时更加尴尬了。
我坐立难安地缩在沙发上看电视,双人沙发坐一个人绰绰有余,我却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似乎整个人都多长了。
正苦恼着,闷油瓶浴室里面出来了,发梢还滴着水,我粗略地扫了一眼,就没看了。过一会又觉得不对劲,转过来惊奇地问:“你身上有纹身?”
闷油瓶似乎笑了一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说:“嗯。”
我更加惊奇:“昨天还没有的。”
正说着,我突然发现那纹身边缘好像变淡了。于是我忍不住凑近了一点看,刚开始只是最突出的棱角,后来就是边缘的轮廓,慢慢地变淡,像是一幅水墨画在水中晕开来,最后完全消失了。
我被转移了注意力,简直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看着他身上啧啧称奇,突然发现这瓶子身材还挺好的,虽然肌肉线条并不明显,但是显然充满了力量感,一看就跟那些在健身馆里练出来的健美先生不一样。
闷油瓶似乎有点不自然,伸手把我的脸推回去:“别看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鼻尖都快凑到闷油瓶身上了,有点尴尬,却还是忍不住又瞥了一眼,突然发现刚刚消失的麒麟纹身又开始慢慢出现了。我瞪大眼睛稀奇地戳戳旁边闷油瓶的肩膀:“你这个还是周期性的?”
闷油瓶看了自己身上一眼,再看看我。我突然发现他额角有条小青筋正在欢快地一跳一跳,眼睛亮的吓人。
他生气了?
难道是因为我把他当成珍禽异兽看所以他生气了?
我正纠结要不要道歉,突然看见闷油瓶站起来进了卧室,还很暴躁地把门甩得山响。
我回头看了电视里面的高血压特效药广告一眼,然后默默关了电视,去开卧室门,却半天都没能成功。
里面闷油瓶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干什么?”
我:“对不起!”
里面沉默了一下:“没关系。”
我又扭了一下门把,没开。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里面又沉默一下:“我知道。”
我:“那你让我进去。”
这次回答得很快:“不行!”
我:“……”
我酝酿了一下情绪,万分真诚地说:“闷……哦不,呃,张起灵,我只是有点好奇,真的没有把你当成动物园里的动物!!”
……一片诡异的沉默。
我不依不饶:“你别生气了,让我进去吧?”
这次里面沉默了很久:“你非要进来干什么?”
我当然不会说怕他闹小性子,于是急中生智:“我要洗澡,你总要让我拿衣服吧?!”
里面传来一阵找东西的声音,显然他气还没消,我听见衣柜门发出一声惨叫。
脚步声移向门口,我正想他一开门我就趁机溜进去,结果他只开了一条小门缝,然后把一件睡衣往我怀里一捅。
……其速堪称迅雷不及掩耳,我甚至没能看见他的脸。
我郁闷地看了手里的睡衣一眼,拎起一角抖了抖,然后乐了:“张起灵,我的内裤呢?”
里面传来一声回答,声音几乎有点咬牙切齿:“阳台上面自己去收!”
我:“那我洗完澡回来你会让我进去吗?”
里面“嗯”了一声。我边走边想,难道同志们都这样喜怒无常吗?
收了衣服,我正想去洗个澡,正好看见旁边的阳台,默默眨眨眼。
……傲娇到这种地步,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于是我叹了口气,准备还是诚恳地道个歉好了。
然后我走到阳台另一边,边叫:“小哥……”边往里一看……
我目瞪口呆地瞬间被雷劈在了原地,脑海里面似乎有五万只青蛙囧囧有神整齐划一地张大嘴巴朝天叫了一声:“呱!”
闷油瓶听见声音,惊愕地扭头,正好对上我的眼睛。
时间似乎凝滞了。
我听见一边的钟一秒一秒地响着,却无法动作分毫,只能呆若木鸡地在原地杵成了一根木桩。
不知道过了多久,闷油瓶似乎冷静了下来,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不再看我,然后拉旁边的被子盖住了自己。他的声音很低,里面甚至有毫不掩饰的痛苦:“对不起……别看了。”
我知道他觉得这样不堪,尤其是竟然还被我看见了,而且是在我对他根本就没有感觉的现在;可是我也知道原本我们会是什么样,到底是因为谁才让我们现在这么的…难堪。
我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你没有对不起我。”
小哥头在被子里埋得更深,我犹豫了一下,说:“……明天,你可以给我讲讲我们以前的事情吗?”
小哥低低地答应了一声。
我低了低头,还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心如乱麻地转身走了。
等我洗完澡出来,小哥已经走了。我到楼梯口看了一眼,下面有灯光。我在那里站了一会,还是没下去,也没进房间,最后缩在沙发上睡了。
第二天我醒的很早,一动就感觉脖子酸得不行。看看外面,天还是黑的。我又躺了一会,却再也没有一丝睡意,就简单洗漱了一下,下了楼。
下面店门还没开,黑黑的一片,我摸索着开了灯,正好看见小哥趴在柜台上,身上原本盖着的被子已经快滑到了地板上。
我走近他看了看,小哥眼睛下面一片淡淡的青色,昨天肯定没有睡好。我帮他把被子拉了拉,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他。
这个人长得真好看,尤其是睡着的时候,所有凌厉的气势全部卸去,连眉眼都柔和下来,像是一块璞玉,磨去了尖锐的棱角,露出了其中的清润的光来。
我不用猜测也能知道这个人有多可靠,他身上的每一条伤疤都记录着他经历过的艰险。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会为我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表情,被我的一点点喜怒哀乐牵动全副心神。在他的身边,我不用担心任何事——可是现在我忘记了他,所以他甚至会因为自己一点点的越界而用那种痛苦的声音说“对不起”。
在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像他一样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而像我这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无根浮萍一般的一个人,竟然也会有人来爱我?
我呆呆的坐了一会,然后轻轻把椅子拉近了一点,也在他对面趴下来闭上眼睛。
并不是需要休息,只是想要以自己的方式亲近他一下罢了。
……
结果再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闷油瓶还保持着跟之前差不多的姿势,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换成下巴放在手臂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正看着我,反射出从外面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见我醒了,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看不清楚,但是我能够想象出他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一定像是坚硬石头上开出了一朵花,一瞬间就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抬起头,嘴唇在他的额头上贴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我才开始庆幸这里很黑,他应该看不见我的表情,结果……
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然后王盟那个大傻逼十分粗暴地把大门拉开来,外面大亮的晨光立刻把我照的无所遁形。
……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脸上肯定红的像猴屁股一样。
大傻逼十分没有眼色地跑过来,惊奇地问:“咦,老板小哥,你们今天起这么早,怎么不开门啊?”
说完他还嫌不够,看了我一会然后说:“老板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吗?”
我眼尖地看见小哥把头扭向店外。
丫的,他笑了……
我恼羞成怒地瞪了一眼王盟,前言不搭后语地怒吼:“你脑子白长了吗不知道爱护大门弄坏了小心我扣你工资没眼色的货还不快出去买早餐?!”
王盟愣了一下,思考一会说:“我弄坏大门跟买早餐有什么关系?而且小哥以前把我们大门弄坏过三次……”
……
我:“你管它有什么关系我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再不去小心我抽你你去不去?!”
王盟:“……好吧我去。”
他晕头转向地走到门口又突然回了个头:“老板你刚刚那话说的真溜,有你以前的风范!”
我:“……”
我再回头看看小哥:“你还笑!”
小哥慢悠悠地转过头来:“我没笑你。”
我看着他心说你嘴角还没放下呢以为小爷我没长眼睛?
小哥伸手过来揉揉我头发,我气愤地躲开,结果就听见他说:“我笑是因为你亲我。”
他这句话说的太认真,就透出一股理所当然般的珍视味道。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心里那股别扭劲突然散了,柔软得像是能陷下去一块。
我于是不再躲着他的手,语气软下来说:“你昨天说今天跟我讲以前的事情的。”
闷油瓶得逞一般揉乱了我的头发,又一点点地帮我理顺,说:“嗯,不过不是我讲。”
我挑高眉望着他。
“你失踪之后小花调查过,他说你离开前几天曾经去找过一个叫陈林的人。”小哥难得脸上带了微笑,给我讲:“后来我也去找过他,他说这个有办法治。”
我想了一下,说:“你之前说我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的?”
小哥手停了一下,过一会才继续说:“嗯。”
我疑惑地说:“那治你的时候我变成了这样,治我的时候呢?”
小哥说:“那时候没有药材,只能这样。现在药材找齐了。”
我说:“那我当时为什么不等几天,等找到药再治你的病?”
这次小哥收回了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说:“……其实你离开的那天早上,我醒着,可是我不知道你是想要离开,所以装作自己睡着了。”
前言不搭后语,可是我只是伸手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心还是热的,手指却冰凉,于是我把手掌贴在他手指上,说:“嗯。”
小哥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那时候我失忆了,对你很不好……你很伤心。陈林跟你说这个能治,但是药很难找。没有药就只能用人做药引,而且效果也没那么好,治好了我也不一定能够想起来以前的事,只能保证以后不再犯。”
我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于是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你当时没有想起来,我就走了?”
小哥手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轻轻说:“你那时是准备让我们这辈子都别再见面的。”
我沉默了一下,说:“可是你记起来了。”
小哥闭上眼摇摇头:“……应该是幸好我记起来了。”
我正想说句什么,正好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王盟把几个袋子放在柜台上,边嚷嚷:“哎哟人真多,老板你不尝尝,刚出来的肉包子!”
我:“……”
王盟把几个摞起来的碗摆好,然后视线不小心扫了我一眼,脸就绿了:“老板你别生气怎么了早餐不合口味吗?”
然后他目光不小心正好落在柜台上,惊恐了:“……老板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们你千万要管好小哥!!”
声音到最后都带出哭腔了……
小哥:“……”
我:“……”
……这货以前到底是受过什么刺激?
我收回手,站起来在王盟脑门上敲了一下:“谁让你走了,我们今天要出去。”
我看看旁边的小哥,他朝我轻轻点了个头。
“那我们现在去收拾东西?”
小哥:“不用。”
说完他走到门口看了我一眼:“跟上。”
小哥走的很慢,我跟着他好像散步一样走了一会,他突然停下了。我四处看了看:“……这就到了?”
小哥回头看我,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把我拉到他旁边:“一起走。”
我们走了两条街,然后钻进了一条不显眼的小巷子。等到最后真的到了,我再一看,那门只有一米多的宽度,门前还挂着帘子。那帘子发黄,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了。门里面飘出一股中药的香味,似乎有人在熬药。
我们正想进去,突然帘子开了,里面出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她看见我们明显一愣,然后笑了,用这里的方言问我们:“你们也是来找韩老先生看病的吧?”
我以为小哥不会理她,结果他向那人点了个头,说:“是。”
那女人闻言又一笑:“那你们进去吧。”
说完她给我们让出路,走了。
闷油瓶掀开帘子,我们一走进去就被一股更浓郁的药味给包围了。我在一片昏暗中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看见角落里面一个桌子,上面铺着桌布,很像是那种在闹市里面摆摊算命的江湖骗子用的。那桌子后面一个山羊胡子老头捋着胡子笑的龇出一口黄牙——其实在这种环境下我当然看不清那颜色,可他就是给我一种这样的感觉。
小哥上前一步:“陈林。”
那山羊胡立刻狗腿地贴上来:“哎张小哥您来啦,百忙之中来我这儿是有何贵干啊?”
……完全没有半点我想象中的世外高人样。
我扯扯旁边小哥的袖子:“刚刚那大妈不是说他姓韩吗?”
小哥还没回答,那山羊胡就说:“贫道韩椿,陈林是我以前的名字。”
贫……道……韩……椿……
含……春……
我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好努力绷住脸。
韩椿:“没事儿,想笑就笑吧,几年不见吴公子还是这么真性情。”
我:“……”
小哥:“我今天来找你有事。”
韩椿:“知道知道,早就准备好了,在里间呢。”
我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帘子,掀开一看,里面两个大木桶。其中一个装的也不知道什么东西,黑乎乎的,那药味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另一个里面似乎是水。房间里面全是水汽,闷闷的。
韩椿:“请吴公子脱衣服吧。”
我看看旁边的闷油瓶,他朝我点了点头。
我再看看那个黑漆漆的木桶,还是忍不住提醒他:“那桶下面火还没灭啊。”
闷油瓶转向韩椿,韩椿欢快地说:“温度高点容易入味啊!”
入……味……
丫的这是真的想煮了我吧?!
我纠结地看了一会那下面的火苗,没动。
韩椿:“没事儿,这药材加进水里头沸点就只有四十多度了,最多就是热点,煮不熟你的。”
我:“……万一木桶烧穿了这么办?而且四十多度应该很容易挥发吧?要是里面干了那我……”
韩椿指指旁边的另一个桶:“这桶用了几十年了,从来没穿过,总不见得你一进去就塌了吧?再说那不是有水吗,煮一会加点水,没事儿。”
我:“……你能别用煮这个词吗?”
韩椿:“……那你是比较喜欢用熬还是炖?”
我:“……你还是用煮吧。”
我们沉默了一会,韩椿说:“你脱啊。”
我:“你们出去行吗?”
韩椿:“我可以出去,他不行。”
我:“不是,为什么?这一次不是找到药了吗。”
韩椿:“治疗的时候病人容易情绪激动,所以里面加了安神的药物,你在里面的时候会一直昏睡,哦,不过如果你觉得你睡着了还能保证自己不滑下去淹死的话那我们都出去也没关系。”
我:“那我要在里面呆多久?”
韩椿:“等旁边那桶水加完了就行了,几天就好,不过你出来后可能还要昏睡几个月。”
我:“……”
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我们一点其他的准备都没做,说来就来了?
我正纠结着,旁边闷油瓶抓住我的手略微用力握了一下。我转头看他,他说:“没事,我在。”
旁边的火传来一股暖融融的感觉,这人被火光一照,像是安上了一层柔柔的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突然间就多了一股人间烟火的味道。
旁边的山羊胡吹了个口哨,怪笑着走了出去,我不自在地说:“你先转过去。”
我尴尬地剥光自己,看了一眼这大木桶,然后发现——丫的太高了,而且底下就是火,旁边还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
闷油瓶适时地问:“怎么了?”
我苦着脸把衬衫往身上一披:“小哥,太高了。”
小哥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过来。虽然他刻意没有看我,我还是努力把衬衫拉紧,弯着背,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褪光了毛的小老鼠。
他看了那木桶两眼,说:“我还是去外面搬个板凳进来吧。”
终于弄好了,我一只脚踏进去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有人在旁边守着。里面的液体很浓稠,而且密度很大,人一进去就感到一股浮力,就算是清醒状态下也很难保持平衡。
我背靠在木桶壁上说:“小哥,好了。”
在这里面连呼吸都费劲,似乎每一寸皮肤都被挤压着,呼气的时候感觉自己肚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按下去,吸气的时候又十分费劲。
我不一会就气喘吁吁了,感觉呼吸又急又浅,眼前一阵阵发昏。意识模糊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托住了我的脖子,有人轻声在我耳边说:“没关系……”
我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仿佛有人把我的灵魂按进了黑沉的温水里,在那水波中洗去了一切尘垢。
我重新成为了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