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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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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跋涉之后,我们终于站在了一家店门口。
这是一家古董店,门口挂着古色古香的牌匾。店里靠近门的柜台上有个人正趴着睡觉,似乎完全不担心有顾客会来,连我们走进去都没发现。
我忍不住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两眼,闷油瓶却直接无视了他,拉着我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似乎是住人的地方,闷油瓶把随身带着的包放在沙发上,然后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领神会地开始打量起这个房间来。
这二楼实在不是很宽敞,东西不多,但是也不会显得太空。一张餐桌两把椅子一台电视机和一张双人沙发就占了客厅一大半的位置,另一边是阳台,还有配着落地式的玻璃门和深蓝色的窗帘。
我看了他一眼,在客厅里面慢慢转了一圈,闷油瓶在这过程中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后。我知道他是在观察我的反应,可是抱歉,我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我好像听见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旁边的门打开给我看。
一间是厨房,没什么特别,只是似乎做饭的人特别不小心,连锅把都烧糊了一块,垃圾桶里面还有碎掉的瓷碗。我无言以对地默默看了他一眼。
他说:“王盟弄的。”说完又或许是怕我没听懂,补充了一句:“就是楼下那个人。”
我了然地点点头,有点同情他了。有这么一个伙计,这里的生意一定好不到哪去,他这老板肯定当得万分艰辛。
然后继续往前,又是一扇门。
这一间似乎是浴室,地上贴着白色的瓷砖,有点狭小。但是真正吸引我注意的是洗手台前面摆着的洗漱用品。毛巾牙刷杯子都是同款不同色系,藏蓝色和浅绿色的搭配,紧紧挨在一起,连牙刷摆放的方向都是万分和谐的一致。
我一瞬间毫无理由地想到了情侣款,纠结了一会又默默否定了这个想法。谁家的情侣会选这样的颜色搭配?又不是两个男的。
我看了两眼没了兴趣,就继续走向下一个房间。
主卧里面有些乱,铺着木质地板,外面的阳台和客厅的是相连的,还有一样的落地玻璃门和蓝色窗帘。最显眼的当然是一张大床,床尾摆着一台比外面那台大点的电视,电视上方有个小闹钟,床头两边是白色的床头柜,另一边挨着墙对着阳台放着白色的组合衣柜,似乎和床是一套的。
这里面倒是要整洁得多,除了地板上面凌乱的杂志和碟片没有更多的杂物了,被子也叠的整整齐齐。
我走进去随手捡起几本杂志,才发现这些书都是好几年前的了。仔细一看,似乎是四年前?
闷油瓶一言不发地跟在我后面,把凌乱的书都收拾好,我却正好看见床头柜上面摆着的白色相框。
拿起来看了一下,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又使劲看了几眼,认出里面人的一瞬间,我脑海里面似乎有千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素描本里面两人的画像,这个人对我生活习惯的了解,这一路似有若无的暧昧,浴室里面的情侣款,再到我手里拿着的、两个人脸贴着脸笑的傻兮兮的照片……
我五雷轰顶一样地回头看他,正好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收收捡捡,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我多久。
……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我大脑“嗡”地一声当机了。
我呆若木鸡地盯着他,试图从他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找出一个类似于“这其实是愚人节的玩笑”的解释。可他只是若无其事地把目光转移到了我手里那张愚蠢的照片上,然后神色复杂地看了我几眼,之后就默默别过了脸。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万恶的让我最后一丝幻想都破灭的“别看了,这就是真相”的气场。
我深呼吸了几下,神经质地在房间里来回绕了几圈,最后还是忍不住把这相框恶狠狠地向下拍在了床头柜上面。
脆弱的相框没有受住我的大力,发出了一声玻璃碎裂的轻响。
这声音拉回了我的一丝理智,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是他家。我尴尬地看了他一眼,却看见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不看我。
我突然意识到,闷油瓶根本就还什么都没有说,这完全是我自己瞎猜了一番,然后就乱发了一通脾气。
我懊恼地想,也许事情不是我刚刚猜的那样?毕竟闷油瓶本来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这么想着,我小心翼翼地看了闷油瓶一眼,见他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正准备把被我弄坏的相框再拿起来好好看看里面的照片,眼角余光却突然扫到他正用大拇指的指甲使劲掐着自己食指的侧面,双手握成拳,指节都泛了白。
发现了这一点,闷油瓶的表情好像就突然带上了一种说不出的隐忍味道,好像内里其实鲜血淋漓,外表上却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我一下子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连带着感觉有些坐立难安了起来,有点语无伦次地说:“那个…呃…”
我突然发现他还没有告诉过我他的名字,叫闷油瓶显然不太合适,叫张起灵我又感觉怪怪的,就选了一个折中的称呼。
“…呃,小哥,我……”
我话还没说完,闷油瓶突然猛地抬起头来,用不亚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灼热目光盯着我。然而那目光却又在我茫然无措的眼神中慢慢熄灭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给我看他表情的机会,直接低下头走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背影有点像是落荒而逃,带着一股落魄失意的味道。
我盯着他离开的地方看了一会,然后伸手把那个相框慢慢翻过来。
相框表面的玻璃从中间碎裂开来,却又被外面的相框堪堪固定住,并没有掉下来,只是在照片里面两个人的笑容上面蒙上了一片裂纹。
我看着照片上闷油瓶难得一见的明亮笑容,忽然觉得也许这一次自己是真的犯了大错。
那天剩下来的时间过得十分难熬,闷油瓶一直没有回来,我也就不敢随便走动。后来傍晚的时候楼下的伙计来给我送饭,里面仍然全是我爱吃的菜,弄的我更加心神难安,连那伙计脸上的纠结神色都没太注意。
闷油瓶一直到后半夜才回来。我就在沙发上坐着等他,等的都快睡着了,他才披着一身夜露进来,看见我的时候视线闪躲了一下。
他表情变化仍然不大,我却神奇地看懂了他的表情,还从里面捕捉到了某种深切的,几乎显而易见的痛苦。
我站起来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闷油瓶却先说话了,他的嗓音低沉,语速放慢的时候就几乎带出了一点温柔的味道:“你怎么不去睡,很晚了。”
我张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止住了。
道歉吗?你知道他需要的不是你的道歉。询问吗?难道你还想再揭一次他的伤疤?
我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丝毫没有建设性的话:“…睡哪?”
只是这似乎又触动了他哪里,他将视线转向我,眼神里面包含了太多情绪,我一时无法分辨,只听见他说:“…吴邪,这里是你家。”
我茫然地眨眨眼:“哦。”然后接着说:“我以前住在你这里,是吗?”
他的表情终于第一次发生了剧烈波动。他似乎是想要控制一下自己的表情,可是没有成功,只好抬起右手把自己的脸挡了一下。我注意到他的左手又开始用力掐着自己的食指了。
过了许久他才放下手,肩膀垮下来,显得有点颓然。
他发现我在看他,避开我的视线低声说了句:“没事,你去房间里睡吧,我睡沙发。”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沙发,虽然是双人的,但是一个成年男人肯定是不可能在里面躺下来的。
我心里本来就满怀歉意,怎么可能再喧宾夺主地抢人家的床,于是连忙推让:“不用了!你睡床吧,我没关系!”
话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反应有点激烈了,要是以前我多半就平静地拒绝了。可能是因为以前和别人接触不多吧,我一直都像是游离在人群之外,这么明显的情绪外露几乎还是第一次。
一定是因为换了新环境心浮气躁的缘故。
闷油瓶似乎有点惊讶,微微笑了一下,终于有了一点精神。他说:“吴邪,你果然还是这样好一点。”
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还是不用了,我……”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没来得及思考就直接脱口而出:“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睡!”
闷油瓶直接僵硬了。
“吴邪你…”他神色更加复杂了,“你不用勉强自己。”
我脸控制不住地一热:“…我是说咱俩一人睡一头,各睡各的。”
……等到真的要睡了,我才开始感到尴尬。床头的相框原本是朝下的,后来被我翻过来,现在我一转眼就能看到里面的画面,好像在默不作声地提醒着我自己与这个人原来的关系。而真实情况却又与这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我好几次想要把那相片藏起来,可是闷油瓶在的时候我又不敢去碰那相框,好像碰了就会触动某个我们都知道却又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正心神不宁,闷油瓶又拿了一床薄被过来放在床上,问:“你睡哪头?”
我慌忙指指床头。
我几乎是本能地不想让闷油瓶注意到那相片,好像这样他就能像我期望的那样忘记我们的关系,那我也可以按照对待好朋友好兄弟的方式来对待他而不会伤害到他。
然而当时的我光顾着惶惶不安,完全没时间也没心情来剖析一下自己的内心。
一直到灯都关了两个人都已经躺下我心里还是没能平静下来。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我在火车上就没休息好,到了也没顾上躺一躺,身体极度疲惫,似乎每个骨头缝里都在发酸,眼皮也是疼的;可是身体累了脑子里反而异常清醒,今天发生的事情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桓不去——四年来的生活几乎是在一夕之间被打乱,我感觉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简直要比过去四年加起来还要让我费神,以至于我只顾着思考今天的事情,恍然间竟然觉得过去四年的日子都成了昨日浮光,几乎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我使劲闭了闭眼,依然半分睡意也没有,就干脆睁开眼,正好看见拉上的窗帘间漏下一线皎洁的月光,正好像是一条分割线一般横在我和闷油瓶中间。
我在万籁俱寂之间拷问着自己对闷油瓶的感觉,最终得出的却是一片茫然——在发现这些之前分明的界限仿佛因为之前和闷油瓶之间过界了的感情而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是一片混沌,我无法定义或者控制它,却知道它可以变化成各种可能的模样。
我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立刻就感觉有一只温热粗糙的手掌贴上了自己的脚背。这个速度,闷油瓶刚刚一定也没睡。他说:“睡不着?”
我“嗯”了一声,在这样的气氛下似乎是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对不起。”
闷油瓶说:“……不用。”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说:“其实我以前也这样过。”
我不禁讶然:“哪样?”
“……我以前有失忆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作。”闷油瓶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在房间的回音里显得有些飘忽,“是你治好我的,你是因为我,因为我……”
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还是没能说出那个词,只是慢慢地说:“…吴邪,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不管你做了什么事,都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心里情绪太多太杂,繁杂如一团理不出头尾的乱麻,有一件事却是明白的——没有人,能够强迫我做出这样的事。如果不是因为爱到深处,谁会愿意让自己变成这样?
我心里千头万绪,却找不出合适的话语来表达,最后只说出一句:“……我那时候一定很爱你。”
闷油瓶没出声,只轻轻在我脚背上按了一下,说:“睡吧。”
我闷闷地答应一声,乖乖闭上眼,翻了个身,这一次疲惫立刻像潮水一般袭来淹没了我。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