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秋紫漪

8、情窦 土豆被苏简

　　土豆被苏简卖掉了，这是他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那时县城里还没有像样的宠物商店，土豆是被苏简带到猫狗市场卖掉的，那天同院住着的耿大叔也跟着一起去了，他怕苏简年纪小吃亏。耿大叔是县木工厂的工人，看着苏简从小长大，一直都很照顾他。
　　土豆在市场上一亮相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来这里的人很多都是懂狗的，一会儿工夫就有好几个人问价。因为以前有人告诉苏简土豆的品相都能去参赛了，所以他张口就要两千，这也是预留了讨价还价的余地。果然大家一听这价位就都光看不说话了，苏简和耿大叔带着土豆一直等到快中午的时候，才来了一个真正想买的。
　　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蛮有钱的样子，看着土豆的目光满是惊喜，好像是不相信这里能有这么好的狗，更重要的是土豆也不抗拒这个人。这人看到土豆第一句话问的不是价钱，而是狗的名字，然后他摸着土豆的脑袋说道：“你好呀！土豆。”
　　“汪！”土豆叫了一声，舔舔他的手。
　　最后这人给了苏简一千六，本来还想压价的，耿大叔说：“老板您高抬贵手，这狗是小时候快死了被孩子捡回来救活的，一直养到这么大很有感情，这回要不是他奶奶病了治不起，也不舍得把狗给卖了。这点钱对您来说小意思，您就别再还价了，当是可怜他们祖孙两个。”
　　那人听了这番话就没有再说什么，利索的交了钱。苏简蹲在地上搂着土豆的脖子哭了，土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安地呜呜叫着。耿大叔伸手去扶苏简，说道：“行了小简，土豆跟着这位老板肯定比跟着你强，你就放心吧。”
　　“嗯。”苏简擦擦眼泪站起来，把心一横转身走了，土豆扯着绳子呜呜哀鸣着，苏简强迫自己不要回头，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
　　土豆换来的那一千六百块钱救了急，苏简又添上了这些年来家里攒下的几百块，终于凑了两千多，陪着奶奶到永庆市人民医院做了手术。
　　手术还算成功，苏奶奶的视力恢复了七八成，但是经过这次手术她的身体状况变得更差，商场的保洁工作也不能做了。好在苏奶奶年轻时就手巧，这时便在家里摸索着做点手工活儿，做好了会有人来收，然后统一送到某个手工品店去卖。
　　这次苏奶奶的病让这个原本就困难的家庭雪上加霜，以前就总有人劝她说让苏简不要上学了，出去打工挣个钱多好，现在街坊邻居们劝得更加恳切。但是苏奶奶在苏简上学这件事上坚定得几乎执拗，她说家里再困难也要让孩子上学，不能跟自己一样一辈子睁眼瞎，她总是跟人说：“我要是能识几个字啊，当年他爷爷说不定就给我找回来了，也不能到现在都不知死活。”
　　苏简也非常懂事，他知道自己上学不容易，学习很刻苦，成绩一直很好。他每个周末都会去打工，发传单、刷盘子、洗车、打扫卫生，只要能挣钱，他什么都肯干。每当阴天下雨或者降温的时候他都会腿疼，但是没有办法，生活的重担让他只能咬牙坚持着。
　　这时候苏简班里的同学有的已经开始偷偷摸摸传纸条谈对象了，但是从来没有哪个女孩子注意到苏简。苏简上学早，他比班上的同学普遍要小一两岁，人显得矮小瘦弱不说，还是沉默寡言的性格，再加上一条腿又不方便，没有女生喜欢也是情理之中。苏简也没有暗恋过哪个女生，只是有时候脑子闲下来会想到林浩淼，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就这样磕磕绊绊到了初三，有一天下午苏简刚到校门口，门卫老大爷就跟他说有人找他，正在他们班门口等着呢。这时正是下午快上课的时候，学生们成群结队的往里走，苏简混在人群里边走边狐疑地想到底是谁呢？
　　苏简他们班的教室在一楼，他随着人流转了个弯绕到教学楼正面，远远就见有个人站在他们班的窗户边。身边的学生都是蓝色校服，只有那个人一身黑色休闲装，个子又高，鹤立鸡群的站在那里，想不吸引目光都难。苏简心里突然狂跳起来，他感觉自己呼吸都困难了，因为那个人竟然是林浩淼！
　　四年没见了，林浩淼长高了很多，他在大城市待了几年，看上去比县城里的孩子要时髦得多。苏简的目光投过去的时候，林浩淼正抬着手臂低头看表，脸上带着些焦急的神色，就在他抬头看过来的一刹那，苏简闪身又躲回了教学楼的转角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起来，可能是因为身上被洗得掉色的校服，也可能是因为脚上快要磨出洞来的鞋子。他的心还在砰砰跳着，就像有个人轮了把锤子在他的胸腔里用力捶打，他狠狠吸了几口气，还是难以平复。
　　突然之间，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这一瞬间他意识到了什么，这个可怕的想法让他如遭雷击，木呆呆的站在那里，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只有胸腔里的那颗心无法约束，还在砰砰狂跳着。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预备铃响了，苏简被吓了一跳，他回过神来，满心惶恐，突然间拔腿就向学校外面跑去。本来他的腿就有些不便，慢慢走的时候还不明显，这一跑起来就是跌跌撞撞惨不忍睹。苏简就这样一口气跑了回去，他没有回家，而是来到家南面的小河边，停在那里弯着腰喘气，许久之后，他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面前的小河静静流淌着，在阳光下波光粼粼；身后的树林是小时候他和林浩淼常来玩的，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直响。一切都恍如昨日，可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苏简慢慢在河边坐下，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的林浩淼的那张脸。小时候林浩淼是圆脸，虎头虎脑的非常可爱，现在他十七岁了，脸上已经开始有了成年男人棱角，显得硬朗很多，而在这硬朗之中又带着将褪未褪的少年气，这种既矛盾又统一的气质再加上他那端正俊气的五官，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睛……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苏简双手的手指在发间狠狠撕扯着，耳边似乎又听到了林浩淼说过的那句话：我妈说那样的人都是变态，都有病。
　　不！我不是变态！我是好孩子！苏简在心底呐喊着。可是，一个好孩子会对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产生那样的想法吗？不会，所以我还是一个变态…… 不，我不是，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我从来都没有伤害过别人…… 苏简十几年建立起来的内心世界在这个下午彻底崩塌了，他质疑自己否定自己，惶恐地在推倒与重建的无限循环中苦苦挣扎着。
　　不得不说苏简是个很敏感的孩子，他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自己对林浩淼的感情，也第一时间就被自己的感情给吓到了，这是他最需要指导和关爱的时候，但是在九十年代的这个小县城里，所有这一切都没有人能够给予，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时间流逝，转眼已是黄昏，苏简还是坐在小河边一动不动，好像成了一幅剪影。这时河岸的小路上传来清脆的说笑声，苏简被这声音惊到，回头一看，见是几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正背着书包往回走，原来已经放学了。于是苏简恍恍惚惚的站起来也要回家去，因为到点不回家的话奶奶会担心的。
　　苏简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去，一进门就看见奶奶正伏在桌前做手工活儿，这是一个用竹篾编的蝈蝈笼子，如果能卖出去挣的钱够买几斤菜。由于屋里光线昏暗，再加上苏奶奶的眼睛做过手术视力不好，所以她编笼子时凑得很近，一张脸上皱纹深刻，满头白发像是落了一层寒霜。
　　苏简看着奶奶，突然间非常自责，觉得就这样好端端的浪费了一下午时间太不应该了，就算没有上课去干点活儿挣个钱也是好的，为什么要傻乎乎的想那么多？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好好学习、照顾好奶奶吗？在生存的压力下，所有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奶奶。”苏简低着头叫了一声。
　　“哦，”苏奶奶抬起头来，这才看到苏简，“小简回来了啊，见到淼子了没？”
　　“淼哥来我们家了？”
　　“是啊，专门来找你的，我说你上学去了，他就问了你的学校，说要去学校找你。这孩子啊，刚开始我都没认出来，几年没见长成大小伙子了。”
　　“淼哥他…… 这回为什么回来？”
　　“他说他姥爷过十周年，跟着家里人一起回来的，今天下午就得走，票都买好了，他是赶着空儿来看你的。”
　　苏简嘴唇紧绷着，没有说话。
　　“不是我说，淼子啊，真是个好孩子，都到大城市那么久了，心里还记得咱们，不容易呀。”
　　“嗯。”苏简点了点头。
　　其实中午他刚走林浩淼就来了，只是他是走小路步行去上学的，而林浩淼是打车去的，所以反而比苏简提前到了。林浩淼在学校等了半天没见到苏简，眼看买的票就要到时间了，爸妈和姐姐都还在车站等着呢，没办法只好就这样走了。
　　第二天早上，苏简刚来到学校，教他们班英语的周老师就把他叫到办公室，说道：“昨天下午有个小伙子来找你，不知道为什么你没有来上课，他等了你一节课的时间也没有等到，那时我刚上完你们班的课出来，那小伙子就在班门口叫住我，交给我这个，”周老师说着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他说这里面是一千块钱，都是平时他攒下来的零用钱，让我务必要交给你。”
　　苏简接过信封，只听周老师继续说道：“昨天下午你没有来上课，也没有请假，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没有，老师我错了。”
　　“那好，我已经跟你们班主任说了，他说会按照规定扣掉你相应的考勤分。这次就这样吧，以后要注意些。”
　　“知道了，谢谢老师。”
　　苏简鞠个躬转身走出去，他双手捧着那个信封，走着走着突然间就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