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秋紫漪

9、入院 天气渐渐炎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中考越来越近了，班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老师的叮嘱、黑板上的倒计时以及三天两头的考试排名次，所有这些都越来越紧地绷住了孩子们的神经。在整个初三年级里，苏简的成绩不是最拔尖的，但也一直稳定在前几名，他并不十分聪明，从小到大的好成绩都是他刻苦努力得来的，因为他比谁都明白，不学习就没有出路。
　　苏奶奶越来越苍老了，她患有高血压必须按时服药，但这一两年来她的记性越来越差，不是忘了吃药就是一天连续吃药好多次。后来苏简发现了这种情况，就把她的药都收了起来，然后每天按照顿次分出来当天的药，放在一个塑料盒子里摆在桌子最显眼的地方。苏简还总是陪着奶奶去附近的诊所测血压，医生说控制得还算可以，让她要注意休息。
　　离中考没几天了，这天苏简正在学校上课，班主任突然把他叫出教室，说他的邻居往学校打电话说家里出事了，让他赶紧回去。苏简心里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跌跌撞撞跑到学校门口，破天荒叫了一辆出租车，慌慌忙忙赶回家去，还没进门就见一辆救护车停在家属院门口，一群人凑着围观，苏简扒拉开人群一看，见两个医生正抬着担架把一个人往车上送，担架上的那个人正是奶奶。
　　苏简心里一阵恐慌，他扑过去叫道：“奶奶！奶奶！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担架上的老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完全没有意识。
　　苏简只好又问医生：“我奶奶怎么了？她得了什么病？有危险吗？”
　　“目前怀疑是脑出血，具体情况要到医院检查后才能确定。”抬担架的一个医生说。
　　“脑出血？”苏简吓得瞪大了眼睛，眼泪哗的一下涌了出来，“严重吗？”他颤抖着声音问道。
　　“这个要看出血量和出血部位，”医生说，“还是要先做检查才行。”
　　这时苏奶奶已经被抬到救护车上，苏简站在旁边不知所措，消瘦的脸上满是眼泪，毕竟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唯一相依为命的亲人突然间生死未卜，这真是天塌地陷一般的祸事，苏简一时间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脑子都懵了。同院住着的一个大婶看他可怜，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小简啊，快回去拿钱，先把你奶奶送到医院再说吧。”
　　苏简听到旁边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僵硬地转过头去，眼睛里尽是迷茫。大婶见他这个样子，只好把刚才的话又说一遍，苏简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跌跌撞撞跑回屋里，翻箱倒柜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找了出来，他把这些零零散散的纸币凑起来大概数了数，也仅有几百块而已，住院治病显然不够。
　　苏简低头想了想，走到平时自己学习用的桌子旁边，拉开抽屉，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看看，里面是整整齐齐一小沓百元钞票，一千块，这是上次林浩淼回来时专门留给他的，他一直都舍不得用，现在终于到了非用不可的地步。
　　苏简把从家里翻出来的零散纸币也一起装进这个信封里，然后揣着信封上了救护车，救护车径直开到离家最近的县医院，经过一番检查和抢救，到天黑的时候苏奶奶的病情才暂时稳定下来。
　　“老人确实是脑出血，”医生跟苏简交代病情，“这种情况在高血压病人当中发生的概率很高……”
　　苏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家里还有别人吗？”医生低头看着他问道，“你的父母呢？”
　　“我没有父母，我是奶奶捡回来的。”苏简说。
　　“哦，”医生的眼神中有些怜悯，接着说道：“是这样的，你奶奶是脑出血，出血量很大，而且是预后最差的脑干出血，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苏简猛地抬头，他细瘦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有些神经质地抖着，“什么心理准备？我奶奶不是好了吗？不是说病情稳定了吗？”
　　“稳定是暂时的，脑干出血预后很差，她可能不会再醒过来了。”其实医生的意思是苏奶奶虽然暂时保住命了，现但在的状态只是在拖延时间，他有些不忍心也不方便说得那么明确而已。
　　“我明白了……”苏简僵硬地点头，又僵硬地转身走回到奶奶病床前。
　　当时的县医院里没有ICU病房，苏奶奶被安排住在抢救室，苏简坐在床头的凳子上，伸手轻轻握住了奶奶的手。苏奶奶身上连着很多管子，被苏简握着的这只手上也正扎着针打点滴。这只手黧黑粗糙，手心和指腹满是老茧，手指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口，是她辛劳一生的证明。
　　“奶奶！奶奶……”
　　苏简把头埋在被褥中，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心里无比恳切地祈求着，祈求命运不要把奶奶带走，祈求奶奶能等到自己长大，等到自己能挣钱让她享福的那一天。
　　苏简哭着哭着趴在床头睡着了，他这一天身心疲惫，但心里又记挂要照看奶奶根本睡不安稳，因此一会儿就醒了，赶紧抬头去看挂着的药水瓶，见里面的药水还有不少，这才放心。
　　这一夜苏简都没敢再睡，到了第二天上午，班里的一个同学给他送来了准考证，苏简这才想起来，再过两天就要中考了。怎么办？要不别考了？可是就此辍学的话他连个初中毕业证没有，如果再补习一年就又多了一年的花费，这对他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可是如果去考试奶奶怎么办？那两天谁来照顾？苏简心里各种念头翻来覆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直到中考前一天下午，一直昏迷的苏奶奶终于醒了，苏简又惊又喜，握着她的手流泪说道：“奶奶！奶奶！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好些了？”
　　“小简哪……”苏奶奶勉强睁开的一双浑浊的眼睛慢慢转动着，最后定格在苏简身上，“小简，是奶奶不好，拖累了你……”
　　“不！没有！”苏简的眼泪一串串滚落下来，“奶奶，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我不上学了，我去打工挣钱，让你过好日子。”
　　“胡说！要……”苏奶奶急得喘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要上学！不上学长大没出息，没出息啊……”
　　“奶奶，呜呜呜……”苏简痛哭起来，“我上学，好好上学。呜呜……”
　　“再难也得上学啊。”苏奶奶喃喃自语，一双眼睛怔怔的看着天花板，突然间她好像想到了什么，说道：“小简，我们回家，这就回去。”
　　她说话间就摸索着要去拔手背上的吊针，苏简赶紧拦住她，劝道：“奶奶，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去。”
　　“我好不了了，”苏奶奶说，“别糟蹋钱。”
　　“不！能治好的！我们有钱，一定能治好！”
　　“小简……”苏奶奶那只干枯的手用力抬起来，想去触摸苏简的脸，苏简赶紧捧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小简，好孩子，你瘦多了，我赶紧走了，就不拖累你了……”苏奶奶说着，枯涩的眼睛里溢出泪来。
　　“奶奶！”
　　苏简又哭了起来，泪眼朦胧中只听奶奶继续说道：“小简，去找你父母吧，要不我走了，剩下你一个人可咋办？”
　　“我不去，他们不要我了，我还找他们干什么？”
　　“听话，小简……”苏奶奶使劲喘了几口气，接着说道：“我知道找人不容易，我年轻的时候找你爷爷，找了半辈子也没找到，街坊们都说让我再走一家，可我不能啊，万一哪天你爷爷回来了，他一个人可咋办？”
　　“可我等啊等啊，等了一辈子，你爷爷他也没回来，说不定是真的死在外面了，这回啊，我就到那边找他去，该能找着了吧。”苏奶奶的眼睛慢慢闭上，嘴里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可这也不行啊，我老了，跟年轻的时候不是一个样，不知道他还认得我不……”
　　苏奶奶说了这么多，苏简一直认真听着，突然他想到以前听人说有的老人去世前会说胡话，心里就害怕起来，赶紧跑出去找医生。
　　“……要上学呐小简，不上学长大了要吃亏，我一辈子没文化，不能让你跟我一样，要上学啊，要上学……”
　　苏简带着医生过来的时候，苏奶奶又说了几句，便渐渐没动静了，苏简赶紧扑过去叫道：“奶奶！奶奶！”叫了几声发现她胸膛还在起伏着，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医生过来观察了一会儿，有些同情地看着苏简，说道：“你奶奶的病应该是不会有好转了，要不你们回去吧，这样还能少花点钱。”
　　“不，我奶奶会好的。”苏简说。虽然经过这几天的心理建设，医生在表达类似的意思时他已经不像原来那样反应激烈，但他心里的坚定一如既往，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那就绝不放弃。
　　又过了一会儿，护士长来了，是催费的。上午已经催过一次，但苏简家里没钱了，他一直在想办法。其实苏奶奶在这里住院花的钱并不多，因为根据她的病情，除了第一天的抢救之外，后来用的都是普通的维持类药物，而且这是家县级医院，本身收费就不高，这才能让苏简带来的那点钱坚持了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