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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离 苏简和林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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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简和林浩淼不小心掉到了窖井里,两人缓过一口气后,就开始想办法出去。
林浩淼在光秃秃的井壁上四下看看,没发现能着力的地方,于是说道:“小简,要不你站在我肩膀上,看能不能上去。”
说着他蹲下身去,苏简颤巍巍的扶着井壁站在他肩膀上,林浩淼慢慢站起来,苏简在他肩上伸手向上探去,刚好能摸到地面,试了试却无法着力。土豆也伸出前爪来抓他,一使劲又蹭掉了几块泥土,扑簌簌的落到苏简脸上迷了眼。林浩淼赶紧放他下来,帮他扒拉掉头上的土,问道:“怎么样小简,上得去吗?”
“不行,太高了,手使不上劲。”苏简使劲眨着眼睛说。
“这可怎么办?”林浩淼仰头看着井口,“天阴了呢,说不定会下雨,我们得赶紧出去。”
俗语说“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这话果然不错,刚才他们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这时乌云已经遮住了太阳。
“土豆,快回去叫人来救我们!”苏简说。他更早就注意到天阴了,因为他受过伤的右腿刚才就开始隐隐作痛。
可是土豆汪汪两声,没听懂。
“傻狗。”林浩淼说。
土豆摇了摇尾巴。
“才不傻。”苏简说,“要不我们在井壁上挖洞吧,挖出一列通向地面的小洞,这样我们就可以攀上去了。”
“也好,”林浩淼说,“可是铲子没有掉下来。”
“土豆,把铲子扔下来!”苏简说。
“汪!”土豆又叫了一声。
“铲子,铲子!”苏简用手比划着。
“汪!汪!”土豆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摇了摇尾巴,转身一溜烟儿跑了。
“还说不是傻狗……”林浩淼嘟囔着。
这时天阴得更加沉了,眼看就要下雨,不能再耽搁了,苏简从地上捡了根枯树枝,在井壁上挖起洞来,林浩淼见状也跟着他一起挖。
井壁的泥土不算太硬,但是他们的工具不行,半天才挖了三四个仅能着手的小洞。眼看着天空已经落起雨来,刚开始是零零散散的雨滴,后来就像有一只巨手突然从空中撒了一把豆子,那雨滴哗的一声劈头盖脸就砸了下来。
“小简,别挖了!”林浩淼喊道,他拉着苏简紧贴井壁站着,两人身上的衣服已经湿了,苏简嘴唇青紫,冻得瑟瑟发抖,林浩淼见状就紧紧的把他抱在怀里。他比苏简大三岁,高了一个头还多,长得又壮实,可以把苏简完全包住。也幸好窖井是口小肚大的结构,这时两人才不至于完全在雨里淋着。
“淼哥,你说土豆干嘛去了?”苏简在林浩淼怀里说。
“哼,那傻狗,”林浩淼说,“我看它是怕被淋雨跑回家去了。”
“不是,”苏简摇了摇头,“它一定是回去叫人了。”
“我不信。”
“不信就不信吧,反正它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不信我们就打赌’呢。”
“那多幼稚。”
幼稚?林浩淼笑了,他抬手揉了揉苏简后脑勺的头发,没有说话。
密密匝匝的雨线把天地间交织成白茫茫一片,碧绿的田野被雨水冲刷着,哗哗的雨声充斥世界,雷声隆隆不时从天边滚过。在田野中一方小小的窖井里,苏简被林浩淼裹在怀里,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突然明白了身边的少年是除了奶奶之外最重要的人,这是他的淼哥,他们从小一起成长,他一直尽其所能照顾他、回护他,是他艰苦生活中暖阳一般的存在。
“淼哥。”
“嗯,怎么了?”
“这次暑假过完以后,我们就不能一起上学了。”
“是啊,我要上初中了呢。”
“到了新学校不要贪玩,要好好学习,奶奶说要考上大学,这样以后才能过好日子。”
“哦。”
又过了一会儿,雨势渐渐转小,两个孩子浑身湿透,井底也是一片泥泞难以落脚。
“小简—— 小简——”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呼喊声,苏简一下子支起耳朵,兴奋地说:“是奶奶!奶奶来找我们了。”说话间又传来几声狗叫,苏简连忙喊道:“奶奶!我在这里!!土豆,快把奶奶带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起来像是有好几个人,隐约还听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这孩子,原来在这儿。”
“是你们院的耿大叔。”林浩淼说。
“汪汪!”头顶传来土豆的叫声,井口伸出一只狗头。
“土豆!”苏简惊喜地叫道,“我就说它回去叫人了吧。”
这时好几个人已经跟着土豆来到井边,除了苏奶奶之外,还有耿大叔、孙爷爷等几个院里同住的邻居,大家有撑伞的有穿雨衣的,还带了绳子和铁锹,七手八脚把两个孩子拉了上来,用雨衣裹住。
苏奶奶拉着两个孩子的手,流着眼泪说:“都怨我这老婆子,要不是为了我也不能出这事。”
“这不没事嘛婶子,”耿大叔说,“走走走,回去再说,孩子都还穿着湿衣服呢。”
大家就冒雨往回走,地上泥水横流又湿又滑,每个人都走得小心翼翼,苏奶奶边走边说:“这回多亏了土豆,淋着大雨跑回去,咬着我的衣服就往外拽,嘴里还呜呜叫。平常土豆都是跟着你的,这次只有它自己回来了,再看它着急的样子,我想该不会是你出事了吧?这就叫了几个街坊跟着土豆去找你,幸好老天保佑,你们俩都没事。”
到家之后雨差不多也停了,苏奶奶烧了水让两个孩子擦洗干净,把两套沾满泥水的衣服都洗了,又找出苏简最肥大的一身衣服给林浩淼穿,林浩淼把那背心短裤撑得紧绷绷的。到了中午,林浩淼的衣服也没干,他只得这副样子回去,到家免不了被他妈一顿臭骂。
这件事之后不久,林浩淼一家突然搬走了,真的很突然,以至于林浩淼都没来得及去跟苏简告别,就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被拉上车赶飞机去了,从此他们一家就没有回来,这边的生意和房产都委托律师处理掉了。
苏简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都懵了,他不敢相信从小陪伴自己长大的淼哥就这样在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后来他听人说林浩淼一家搬到了大城市,林浩淼的爸爸是多年前下乡插队来到永庆县的,那个遥远的大城市就是他的家乡。
开学后苏简上了六年级,他本来就不爱说话,现在没了林浩淼,他更加沉默了,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回去做家务照顾奶奶。不久之后林浩淼的信来了,苏简特意先看了发信地址,是南京,果然是大城市。
接着苏简打开信封,抽出信纸读了起来,在信里林浩淼先跟他说了对不起,让他别怪自己没有告别就走了,然后又解释之所以急急忙忙搬了家,是因为爷爷突然病了,很严重,想见见儿子和孙子,万幸后来老人被抢救回来,身体却大不如前了,想让儿孙留在身边,所以他们一家就没有再回来。后来林浩淼在信里又说了自己的新家、新学校和新同学,看得出来他对这一切都很满意,字里行间充满了少年人的朝气蓬勃。
苏简没有回信,到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和林浩淼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明白了生命中没有什么是能永不失去的。认识林浩淼的这几年是命运对他的恩赐,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多年前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哥哥,他像个小太阳一样带着光和热进入了他的生活,而现在,幸运期满,命运之神要把这个小太阳收走了。
感谢命运,苏简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四个字,他把林浩淼的信又读了一遍,然后烧掉了。此后苏简又陆陆续续收到几封林浩淼写来的信,但他一封都没有回,后来渐渐的就无信可收了。
日子一如既往,六年级的课程很紧张,苏简的成绩很优秀,小升初考试他考上了永庆县一中,这是当地最好的初中了。
这时苏奶奶已经快七十岁了,她高血压需要长年服药,每天天不亮就去扫大街这样的工作她的身体已难以胜任,只好辞掉了,现在只在商场做保洁,挣得很少。为了生活,这一年暑假苏简开始去打工,因为有禁用童工的规定,所以正规场所是不会用他的,他碰了很多钉子,最后终于在一家生产纸箱的家庭作坊里找到了工作,当然挣的钱也少得可怜。
初一的后半学期,苏简无意中发现奶奶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了,老人当然是怕花钱才一直没说,苏简顾不得数落奶奶,赶紧请了假带她去医院。医生检查后,诊断苏奶奶是青光眼合并白内障,需要赶紧手术,否则会失明的。医生还说苏奶奶患有高血压,身体条件不好,他们县医院不具备手术条件,要去市里的大医院才行。
“大夫,那个手术,需要多少钱?”苏简有些怯生生的问。
“大概两千吧。”医生说。
“这么多啊……”苏奶奶喃喃自语,“真是太多了,还是不做了。”
“老人家,”医生说,“你这个病算轻的,不用去北京上海,咱们永庆市的医院就能治,回去赶紧让家里准备钱,身体要紧,不要错过了手术时机。”医生不知道他们家的情况,还以为苏奶奶是医院里常见的那种舍命不舍财的老人,就劝了她几句,然后去接待别的患者了。
九十年代中期人们的平均工资才三百多块,两三千算不少了,尤其是苏简这样的家庭,根本就拿不出来。苏简满心愁云,他扶着奶奶从医院回来,土豆还像往常一样接出老远,绕着主人欢快地摇尾巴。苏简叹了口气,使劲撸了撸它的狗头。
土豆现在两岁了,已经成年,它身体健壮,品相上乘,一身金黄色的长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虽然是价值不菲的宠物狗,但在苏简家里,它就像最普通的土狗那样长大,没吃过狗粮也很少啃到肉骨头,能长这么好全凭基因的力量,唯一能和它宠物狗的身份相匹配的,大概就是主人对它的喜爱了。
而这时,苏简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看着在眼前撒欢儿的土豆,一双薄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心里正在经受激烈的矛盾和煎熬。许久之后,他眼中闪过一抹凄厉的神色,终于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