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秋紫漪

6、大海 到

　　到了这一年暑假，林浩淼小学毕业了。小升初考试他发挥得还不错，比平时考得要好些。六年级这一年学习紧张，尤其是春季开学后这几个月，林浩淼被关在家里闷头学习，少有机会能出去野，连身上的皮肤都比往常白了些。
　　考完试后林浩淼彻底放松下来，家里打算带他出去好好玩儿几天，林浩淼提议去海边，大家都没意见，他又要求带着苏简一起去，被父母断然拒绝了，于是林浩淼赌气说道：“那我也不去了！”
　　“不去拉倒，还省钱呢！”邓玉芬说，“从小我就跟你说，让你别老跟那个苏简混在一起，你偏不听，你迟早把我气死你！”
　　“我就不懂了，小简他聪明懂事成绩又好，这不就是你眼里的好孩子吗？为什么我不能跟他玩儿？”
　　“说你傻你还真傻，”林浩淼个子已经很高了，邓玉芬抬起手臂用手指戳着他的脑门，“他一个被孤老婆子捡回来的孩子，腿脚又不好，长大能有什么出息？你现在也不小了，以后要继承你爸的生意，得多跟家里有背景的同学交往，懂不懂？”
　　“我才不继承什么生意，”林浩淼梗着脖子说，“以后我要去参军，当军官，一辈子留在部队。”
　　“我呸！你才多大点儿就说一辈子。”
　　“哼！”
　　林浩淼气哼哼的钻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在里面生闷气。一会儿林浩翎来了，劝他说道：“淼子，别生气了。”
　　“姐，你觉得妈说的话对吗？”林浩淼问。
　　“我也不知道，不过做家长的应该比我们懂得多吧。”林浩翎说，她从小性格柔顺，从来没有像林浩淼那样跟父母顶嘴。
　　“姐，你说爸妈为什么就是不同意带着小简一起出去？他还没有见过大海呢，每次去小区南边的小河玩儿，他都会对着那条小河幻想大海的样子，让人看着可难受了。我想多跟他说说关于大海的趣事，可惜我也是小时候去的海边，很多事都记不清了。这次要是能带着小简一起去该有多好，他都能乐疯了，唉……”林浩淼垂头丧气的耷拉着脑袋，过了一会儿又说：“小简不能去，我也不想去了，怪没意思的。”
　　“你还是去吧淼子，”林浩翎说，“你这次去了要好好的看，好好的玩，多拍照片，多带礼物，这样回来才能跟苏简好好的说。”
　　“那你跟我们一起去吗？”林浩淼问。
　　“我不想去，”林浩翎摇摇头，“跟爸妈在一起我玩儿得不自在，我这几天想在家看书画画。”
　　“嗯，那也挺好的。”林浩淼说。
　　不过，后来林浩翎还是一起去了，不是她改变主意了，而是留她一个人在家父母不放心，倒不是担心安全问题，这时林浩翎已经十六岁了，主要是怕她早恋偷偷在家约小男朋友。其实林浩翎平时被父母三令五申不许早恋，连看一眼男生都不太敢，哪有什么男朋友。
　　这次林浩淼一家去了秦皇岛，他们住海景房，吃海鲜，去海洋公园，乘渡轮出海，林浩淼还试了冲浪和潜水，把当时能玩的项目挨个儿玩了个遍，过了一个星期才回家，又被晒成了一只黑猴子。
　　他们是半夜回来的，第二天一早林浩淼就去找苏简。走之前他是跟苏简说过的，这几天苏简也一直在等着他回来，连土豆见了他都高兴得蹭着他摇尾巴。林浩淼给苏简带了很多东西，有买的贝壳帆船、小螺号、海星标本，也有他自己捡的好看的小石头和贝壳，还有海米、蛤蜊罐头、鱿鱼丝等零食，满满的摆了一桌子。苏简的目光满是新奇，他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又打开一包鱿鱼丝闻了闻，土豆也闻到香味过来凑热闹，苏简就给它也尝尝鲜。
　　“淼哥，你拍照片了没？”苏简满怀期待地问。
　　“当然拍了，好多呢！”林浩淼说，“过两天洗出来了我拿给你看。”
　　“嗯。”
　　那时不像现在人手一部智能手机，拍照咔嚓一下就行了。九十年代拍照用的都是相机加胶卷，拍过之后要把胶卷送去照相馆洗成照片才能看到图像。
　　“淼哥，大海真的跟书上说的一样吗？”苏简又问，他伸长胳膊在胸前比划着，“那么大？一眼望不到边？”
　　“嗯，一眼望不到边，而且是跟天空一样的颜色，到了远方就像跟天空连了起来，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
　　苏简认真听着，满脸都是向往的神色。
　　林浩淼继续说道：“每次海浪要来的时候，海天相接的地方就会出现一条白线，那条白线不断向前推进，速度越来越快，然后哗啦一下打在你的腿上，一蓬蓬水珠凉丝丝的带着海的味道，可爽了！”
　　“哦。”苏简的目光亮闪闪的，他眨了两下眼睛，又问道，“淼哥，那海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有点腥，有点咸，还带着点潮湿。”
　　“海水真的是咸的吗？有多咸？”
　　“有多咸？嗯，就像…… 对了！”林浩淼突然站起来，他拿了个水杯从院里的水管处接了一杯水，然后从灶台上的盐罐子里捏了一点盐撒在水杯里，又用筷子搅了搅，这才伸出舌尖来舔了一下杯子里的水，在嘴里咂吧几下，想了想觉得不像，于是又捏了一点盐撒进去，搅了搅又尝尝，最后才满意地把水杯递给苏简，说道：“就是这个样子的，你尝尝。”
　　“嗯。”
　　苏简双手接过水杯，学着林浩淼的样子凑在唇边用舌尖舔了舔，也咂吧了几下，然后就笑了，他轻轻仰头看着林浩淼，高兴地说：“比我想象中的要咸呢！淼哥，我尝到海水啦！”
　　林浩淼看着眼前苏简开心的笑脸，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接过苏简手里的杯子，从旁边的笔筒里拿出一支钢笔，拧掉笔帽，挤了点蓝色墨水滴在水杯里，那一点蓝色在水中丝丝缕缕的晕染开来，一会儿整杯水都变成了淡淡的蓝色。
　　“小简你看，”林浩淼又把杯子递了过来，“这下更像了。”
　　“嗯！”苏简赞同地点头，他接过杯子，小心地放在窗台上，说道：“等奶奶回来，要给奶奶也看看。”
　　这之后，林浩淼又说了自己怎样在沙滩上挖洞抓螃蟹，怎样学习冲浪和潜水，以及怎样在海洋公园看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动物等等。苏简听得非常入迷，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林浩淼，只是最后才满怀向往地说道：“大海真美啊，以后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去看看，还要带着奶奶和土豆一起去。”
　　“嗯，到时一定去，我和你们一起！”林浩淼轻轻摸了摸苏简的头顶。
　　过了两天，林浩淼的照片洗出来了，那些风景照和海洋馆里的动物是他专门为苏简拍的，全都拿了过来，苏简翻着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也给奶奶看了这些照片，老人家一辈子都没有见过海，她听着苏简的介绍，粗糙的手指捏着那方寸间的小小世界，看得啧啧称奇。
　　这几天苏奶奶老觉得有些头晕，但是老人怕花钱，苏简劝了又劝，两人才一起去了附近的一家门诊，就是土豆小时候看过病的那家。医生问了症状，怀疑是高血压，量了一下高压160、低压110，确实高了。好在医生知道他们家里的情况，给开了一瓶便宜的利血平，后来还跟苏简说可以给老人弄些新鲜的马齿苋，就当是菜每天吃一点，可以软化血管防止动脉硬化，对老年人很有好处。
　　马齿苋是当地的一种野菜，田间地头多有分布，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儿。正好这时苏简正放暑假，第二天一早他就从家里拿了把小铲子出门挖野菜去了。土豆也兴高采烈地跟着一起出门，他们绕路从一座小桥上过了家属院南边的那条小河，再往南便是大片大片的田地，苏简在田埂上挖野菜，土豆便在田边的草丛里扑飞虫捉蚂蚱，玩儿得不亦乐乎。
　　苏简一会儿工夫就挖了一大包马齿苋，他赶紧回去烧水做饭，想在奶奶下班回来前把饭菜做好。苏奶奶生病的这两天也一直在上班，因为如果她休息的话，家里必须要有人来替她完成工作，而苏简不但长得瘦弱腿还不方便，连扫大街的扫把都拿不住，苏奶奶只好带病坚持。不过好在降血压并不难，吃两片药基本上就下去了，这病难就难在维持血压的平稳状态，需要长期服药，常测血压。
　　苏简一连几天出去挖野菜，林浩淼找他两次都扑了空，后来一次正好遇见苏简拎着小铲子要出门，林浩淼就跟他一起去了，土豆好几天没见林浩淼，兴奋得一直围着他摇尾巴。两人一狗又过了河来到南边的田地，苏简轻车熟路忙了起来，林浩淼没铲子就伸手去薅，弄得满手绿汁。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忙活，一会儿这片地上的马齿苋就被挖得差不多了，苏简便站起来四下去看，透过几排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只见前面不远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参差错落的野草之间一大蓬马齿苋长得碧绿肥嫩。苏简便叫了林浩淼一起过去，两人才挖了没几根，苏简挪动脚步，突然耳边传来枯枝草棍被踩断的声音，接着他脚下一空便向下坠去，林浩淼赶紧伸手去抓，他身子一动，就跟着苏简一起惊叫着掉进了一个土井里。
　　“小简！啊呸！呸呸！”林浩淼一开口，发现满嘴都是土，“小简，你没事吧？摔着没？”他说着就伸手去推苏简，苏简歪着身子趴在旁边，他被摔得七荤八素，半天都喘不过气来。
　　这时在远处撒欢的土豆也发现这边情况不对，它赶紧跑过来往井底看，见苏简趴着一动不动，便急得汪汪叫，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得呼哧呼哧喘着气围着井口团团转。
　　“小简？你没事吧小简？”
　　“没事…… 哎呦！”
　　苏简终于缓过这口气来，他扶着林浩淼的胳膊从地上爬起来，见眼前的少年满头满身都是土，狼狈不堪，想想自己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
　　“你还笑，”林浩淼说着也笑了，他拍了拍苏简受过伤的那条腿，“动一动，看疼不疼？”
　　“没事，不疼。”苏简说。
　　“汪！汪汪！”土豆也伸着头在上面叫了起来，两条前腿扒拉得井口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土豆，往后点！你别再掉下来了。”林浩淼仰头对着它喊。
　　这时两人才看清，原来掉下来的地方是个土井，大概两米多高，口小肚大，底部还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各挖了一个土洞，里面扔着几个干瘪红薯。这是当地农村冬天时用来储存红薯萝卜之类的窖井，底部土层松软，苏简和林浩淼这才没有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