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秋紫漪

5、土豆 很

　　很快就到了过年的时候，幸亏这几天天气不错，苏简的腿没怎么疼，过得相对轻松些。林浩淼一家往年都要回外地的老家过年，今年因为饭店的生意好得出奇离不了人，就没有回去。
　　大年初一下午，林浩淼就来找苏简，他给苏奶奶拜了年，收了压岁钱，就要拉着苏简去逛庙会，庙会就在县城边上的关帝庙，离家不远，走着就能到。
　　去关帝庙烧香磕头的人很多，另外庙会上还有唱大戏的、耍杂技的、扭秧歌的、卖小吃的等等，热闹得很。苏简和林浩淼喜欢看唱大戏，不过他们喜欢看的是后台。那时戏班子搭台唱戏，坐在场下认真看戏的一般是上点年纪的人，而后台处却总是围着一群孩子，他们挤来挤去，透过篷布的缝隙好奇地往里看着。
　　今天唱的剧目是京剧《白蛇传》，台上那白娘子扮相极美，唱打双绝，台下时不时轰然叫好，连苏简和林浩淼这样完全不懂戏的，也被带动着一路看了下去。
　　冬天天短，戏唱完的时候已是黄昏，戏台上灯火通明，白娘子和许仙、小青一起向台下鞠躬致意，然后转入后台，林浩淼就拉着苏简跟到后台去，从篷布的缝隙往里看。只见那白娘子正在卸妆，等他卸完妆后，两人才发现白娘子其实是个男孩子，看上去最多不过二十岁，眉眼间很是清隽灵秀。
　　这时一个小伙子走过白娘子的化妆台，朝他一笑，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然后就向外面走去。白娘子笑着站起来跟他走出去，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灯光照不到的暗处，那小伙子见四下没人，就一把揽住白娘子的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说道：“师弟，你今天唱得可真好，刚才师父都跟我们夸你呢！”
　　“是吗，我也觉得这回唱得不赖，”白娘子笑道，“就是累。”
　　“那一会儿吃了饭早点休息，我还给你留了半碗炒肉片，你配着大锅里的炖白菜一起吃。”
　　“嗯。”
　　两人又在一起抱了片刻，便一前一后回到后台，他们还以为刚才的事情没人看到，却不知苏简和林浩淼的注意力一直在白娘子身上，目光跟着他走，便看了个清清楚楚。
　　“淼哥？”
　　“嗯？”
　　“不是男的和女的才能亲吗？”苏简脑子里想起了去年暑假看过的《庐山恋》，“为什么他们两个都是男的，也亲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啊，”林浩淼挠着头说，他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要不回去问问我妈好了。”
　　天马上就要黑了，林浩淼买了两串糖葫芦，两人一人一串吃着往回走。在经过一个新式的住宅中心时，他们突然听到路边的垃圾桶里传来微弱的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某种小动物。苏简赶忙上前去看，只见垃圾桶里有个蓝色的塑料袋，里面一动一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哼哼唧唧的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淼哥，你看这是什么？”苏简说。
　　“我看看，你靠后点儿。”林浩淼说着将那塑料袋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只黄色的小狗，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看上去非常虚弱。
　　“是一只小狗，”林浩淼说，“可能快要死了，被主人扔到这里的。”
　　“真可怜，我们救救它吧。”
　　“嗯。”
　　林浩淼弯腰把小狗从垃圾桶里拿出来，苏简赶忙说道：“淼哥，给我抱着。”
　　林浩淼把小狗递过来，苏简小心翼翼地接过抱在怀里。
　　“这小狗可真像我啊。”苏简说。
　　“哈哈哈！小狗像你？你是狗吗？”林浩淼笑道。
　　“才不是！”苏简白了他一眼，“我说的不是长相，是经历，我就是奄奄一息的时候被奶奶捡回去的，所以才叫小简。”
　　关于这段经历苏奶奶从不瞒他，他知道得很详细，而且以前也曾跟林浩淼说过，所以这次林浩淼听他这样说，便点头道：“是挺像的。”
　　这时天已完全黑了，路灯下人们行色匆匆，苏简怀里抱着小狗和林浩淼一起往回走，他们也不知道哪里有宠物医院，或者在那个年代这个小县城里根本就没有像样的宠物医院吧，他们只好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找了个小诊所。幸好这个诊所的医生是个热心肠，凑合着也就给狗看了病，说这只小狗呼吸急促像是发烧了，可能是体内有感染吧，于是就给拿了点退热药和消炎药，告诉苏简要怎么吃。不过苏简不放心，抱着狗问道：“大夫，人的药狗也能吃吗？”
　　“可以，退热药和抗生素类，是人和动物都能用的。”医生说，“不过，我可不敢保证能治好啊，我这还是第一次给狗看病呢。”
　　“嗯，谢谢大夫。”
　　苏简和林浩淼从诊所出来就各自回家了，苏简把小狗抱回家，找了个箱子铺得软软的，然后把小狗放了进去。苏奶奶问了这小狗的由来，就帮着苏简一起把药片碾碎，溶在水里给小狗喝。可是这小狗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根本就不会喝药，于是苏简又跑回刚才的诊所拿了个注射器，将药水抽在注射器里，然后掰开小狗的嘴，一滴一滴的喂给它喝。喂完药之后又按照医生说的喂了一点水，这才把箱子放在火炉旁边，自己吃饭去了。
　　等到睡觉的时候，苏简又去看箱子里的小狗，见它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不免暗暗担心，可是又毫无办法。这时苏奶奶拿来一件苏简小时候穿的棉袄，轻轻给小狗盖在身上，说道：“小简，去睡吧，它吃药的时间还太短，到了明天说不定就好了。”
　　“嗯。”苏简听话地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苏简还没有起床，林浩淼就来了，在外面敲门敲得砰砰响。这时苏奶奶早已上班去了，家里的门上安的是老式碰锁，她每天走的时候都会从外面把门碰上，苏简只好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去开门。门刚一打开，就从外面扑进来一股寒气，冷空气里只听林浩淼说道：“小简，狗呢？死了没？”
　　苏简噗嗤一声笑了，说道：“淼哥，你可真会说话。”
　　林浩淼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笑了。两人来到火炉边，只见箱子里的小黄狗身上还是盖着苏简的棉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看不出死活。
　　“坏了，不会真的死了吧？”
　　苏简说着就伸手去试它的鼻息，手指无意间碰到它的鼻头，就见那小狗慢慢睁开了眼睛，原来刚才它是睡着了。
　　“淼哥，它没死！”苏简激动地说。
　　“嗯，太好了！”
　　只见小狗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人，嘴里哼哼唧唧的，四肢也开始挣扎，好像是要站起来，但是可能因为太虚弱了，它努力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它肯定是饿了，要给它吃点东西啊。”林浩淼说。
　　“给它喝奶吧，你看它还没长牙呢。”
　　“嗯。”
　　于是两人又出去买了一袋奶粉和一个小奶瓶，谁知回来冲好奶粉后小狗却不会喝，只是一直用鼻子去拱那奶嘴，苏简只好把奶抽到注射器里，还像昨天喂药一样喂给小狗喝。小狗吧嗒吧嗒喝了一针管就不肯再喝了，于是苏简把它放回箱子里，起身去做早饭。一会儿奶奶就回来了，他想让奶奶一进门就能吃到热腾腾的早餐，他从七八岁开始就这样做了。
　　“淼哥，你在我家吃饭吧，”苏简一边忙活一边说，“我给你也做上。”
　　“不了，一会儿我就得回去，今天还要跟我妈去走亲戚拜年呢。”
　　“哦。”
　　“对了小简，昨天的事我问我妈了，她说那两个人是变态，都有病，让我以后不要去看戏了。”
　　“可是…… 我觉得他们俩挺好的啊。”苏简看着锅里咕嘟嘟冒热气的小米粥，有些不解地说。
　　“那可能是我妈弄错了吧。”
　　“淼哥，大人也会犯错吗？”
　　“当然会了，你看监狱里关的都是大人，他们不犯错怎么会被关进监狱呢？”
　　“嗯，也对。”
　　“小简，下午等我回来，我们还一起去庙会吧，多热闹啊，这回我们看耍猴儿，好不好？”
　　“好。”苏简拿勺子把锅里的米粥搅了几下，又说：“淼哥，我们给小狗取个名字吧？”
　　“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林浩淼转着眼珠想来想去，突然看到桌子底下放着一袋土豆，便说道：“要不就叫土豆吧。”
　　“土豆？好奇怪的名字啊。”不过苏简旋即又点了点头，“土豆就土豆吧，奶奶说贱名好养活。”
　　过了一会儿林浩淼走了，苏奶奶回来了，苏简和奶奶一起吃了饭，收拾好碗筷，然后就又给小狗喂药，喂过药后，苏简一边摸它的黄色小绒毛一边说道：“土豆啊土豆，你快点好起来吧。”
　　这天之后土豆真的慢慢好转了，它一共吃了五天的药，直到医生说好了才不再吃了。这时土豆已经学会了用奶瓶，喝奶喝得咕咚咕咚响，一袋奶粉很快就喝完了。苏简没有那么多钱再给它买奶粉，于是就每天早晨去奶站排队打奶，就像他小的时候苏奶奶做的那样。
　　等到苏简寒假开学的时候，土豆已经长出了几颗小牙，可以吃米粥、碎面条、疙瘩汤等半流食了。从它能爬出箱子的时候起，就开始在屋里四下探索，现在探索范围已经扩大到整个院子，它最爱在墙根和树根处这里闻闻那里嗅嗅，有时候还会抬腿撒上一泡尿，偶尔有麻雀落在院中，它会瞪着乌溜溜的眼睛惊异地看，一开始不敢上前，慢慢的就胆大起来，扑过去要抓，可又怎么抓得住？每当这时它都会委屈地看着飞到树枝上的麻雀哼哼唧唧的叫。
　　土豆长得很快，而且越来越漂亮，到夏天它已经是一只半大的狗了，虽然还未成年，但它骨骼雄健，毛色金黄，看上去威风凛凛。附近有懂狗的见了，说这是一只金毛猎犬，品相上乘，要卖的话至少一千多。一千多啊！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所以一开始苏简是不信的，不过后来想了想，土豆是从一个高档小区门口的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可能原来的主人很有钱，那买这么贵的狗也是情理之中了。
　　虽然土豆可能是一只很贵的狗，但它从不挑食，从小都是给什么就吃什么，后来它的食量越来越大，以至于每次家里做饭的时候都得多做两三个人的量才行。也幸亏土豆不挑食，否则以苏简家里的条件根本养不起它。虽然生活困难，但年节时家里的伙食偶尔也会改善一下，每次苏简都会分给土豆大大的一份，每当这时候，苏奶奶看着狼吞虎咽的土豆，总会长叹一口气，摸摸它的头说：“唉，土豆这样的狗啊，实在不是咱们家该养的。”
　　除了吃，土豆最喜欢的是游泳，它无师自通，而且游得很好，离家不远处的那条小河就是它的乐园，每天苏简上学走后它都会到河里游泳，等苏简快放学时它就从河里爬出来，在岸边抖落满身晶亮的水珠，然后跑回到家门口等它的小主人。每到周末苏简和林浩淼出去玩，土豆都会寸步不离的跟着，林浩淼买零食时都会给土豆买上一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