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莺》折折

15、荒园 任风尘满面

　　后在等你。
　　莺还在想，要不要先回偏殿整理下自己。目前这副鬼样子几乎见不得光，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
　　胭微笑着摇头：“不必，随我来吧。”
　　是不必换装，还是不必担心？
　　每次传达后的召唤，胭更是这样深不可测，吝啬多吐出一个字。

　　自从心里有了那个人，见后的时候更加忐忑，本就漂浮的步子越加踉跄。
　　胭在前面瞧着她凌乱的影像覆盖着自己，稍稍停下脚步：“莺，实话实说便好。”
　　真的能坦诚剖白心事吗？
　　莺不是不记得，当初后为什么安排她在离身边。

　　并不是后的鸾宫凤殿，也不是莺自己住的偏殿。
　　这个废弃的院落荒置了很久，不属于任何人。
　　蛛网凋敝，无名如蝼蚁，莺却觉得亲切。
　　不明白后为什么挑中这样一个地方，像她那种身份的人应该不屑于踏进这样污浊泥泞之地，后却始终悠然自得，一双横波目也比平日里瞧见的晶亮许多。

　　莺走进去的时候，后正端坐在厅堂中央的雕木椅上，自己斟饮着茶水。
　　没有跟随的宫女，偌大个空间里只有她们三个人。
　　若是忽略刚刚呼啸而起的北风，光秃枝干的细细呜咽，四周静的呼吸可闻。
　　最后还是后招了招手：“莺儿，在哪里杵着做什么？”
　　莺忙走上前，屈膝而跪：“奴婢见过王后娘娘。”
　　从未有过的虔诚，近乎讨好。
　　后伸手欲搀扶起她：“莺儿，不是说过么，只有我们两个在的时候，不必计较这些繁文缛节。”
　　莺呆了呆，骤然回头，那神秘莫测的青丝早已知趣的消失。
　　莺咬着唇，头低低的伏着，手紧紧的攥着两侧的裙摆。
　　后也不勉强，坐正，又端起茶杯细细的抿着：“还是，你也终于知道有负于我的所托？”
　　莺的身子轻颤，头伏得更低：“奴婢……并不知道……您……要我如何做。”
　　后放下茶杯，手指轻轻在发出霉味的紫檀木桌上打着旋：“莺儿，有时我会想，可能你才是这宫里最聪明的人呢。”
　　“你看似容易满足，其实要的比谁都多。”
　　“你看似安分守己，却惹的很多人为你担惊受怕。”
　　“你看似天真烂漫，谁可为你所用，何时何地可以用到何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是啊，无论如何，你总是尤家的人，任风尘满面，也掩盖不了血液里的精明。”

　　莺的呼吸如山川擂鼓，若不是明灭的烛火稀薄了光亮，她苍白的脸色一定已经昭然。
　　后还是俯下身搀起了她：“莺儿，我不是怪你，我也不想逼你，我只怕你将来后悔。”
　　字句圆润如珠，悉心关怀如春雨，无声的润泽着干涸的土地。
　　莺润了润干枯的唇瓣，咽了咽：“娘娘，奴婢一直记得您交代的事。”
　　后点点头，轻按她的肩膀：“你做的不错，离公子已经入瓮。”
　　莺倏然抬头，眸子瞬间像被擦亮的刀光，却只一瞬，又黯淡了去。
　　后温柔的抚摸着她的一头青丝，纤长的手指自瀑布中穿过，不曾遇到半分阻拦。
　　“别误会，我没有在淮冷殿安插眼线，我是相信你的。”
　　“我只是听到太医院的太监们讲过，一件青衫棉袍的故事。”

　　那双手的温柔，莺是领教过的。
　　那话语的温暖，莺也是承受过的。
　　谁可以在微笑的同时，将长排细针刺进人的脊椎，只为那人一句“不”？
　　莺看着那鲜血迸出，又渐渐汩汩流成河，慢慢慢慢，由惊恐变成冷漠。
　　她知道，后安排她看这些非人的手段，是安心令她变得无情坚忍。以便在之后长长的岁月里，必要时能够狠下心肠。
　　却不曾想到，人心的复杂。
　　看惯了险恶阴暗，也会让人格外怀念，那份细水长流的美好。

　　莺的指甲刺进掌心，勉强压抑着不安的颤抖。
　　“我……我只是……怕他受寒生病……王会怪罪……”
　　后的手指轻轻环绕着她的柔发：“我并不在意你的心思，我只在意离公子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