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莺》折折

13、白发

　　莺惊讶的长大嘴，手指置于口中，细细的咬，勉强压抑住声音的起伏：“裳，这是怎么回事？”
　　裳任她撕扯得疼痛，淡淡的道：“莺，我毕竟也比你多活了十多年，也已经早就过了少女最美好的年龄。朝如青丝暮成雪，本是再正常不过。”

　　可是，可是，那是裳曾如此爱惜的长发……
　　她如何任它悲成白发？

　　小时，莺一次舞剑时心性起，绕过山石的掩映，举剑刺向兀自沉吟着的裳，她拿捏的很准，即便是裳不躲避也决计刺伤不到。
　　可是，她忘记了原来人下意识的动作，是有两个方向的。
　　裳偏向的，偏偏是剑来的方向。看上去，竟好象是自己向剑锋上撞。
　　危危险险的躲过，虽不曾受伤，长发却被削断了几绺。
　　裳不曾看她一眼，沉默着拾起断发，转身便走。
　　莺小心翼翼的垂首跟在后面，裳突然止步，莺便避无可避的撞到她身上。
　　那时裳的眼神，莺每次想起，都惊出一身冷汗。
　　温柔秀美的裳，佐以冰冷漠然的目光。

　　次日，裳晨起为她穿衣，温柔的道：“莺，我该谢谢你呢。我终于知道，当日为他留的这一头长发，他原来丝毫没放在心上。”
　　那时，他夸赞我说，我有世上最美丽的长发。
　　昨日，我在他眼前徘徊踯躅，他竟没发现，我剪短了发。
　　领口收紧，莺有些喘息困难，颈项也被勒得疼痛。
　　然而最疼痛的地方，却在心口的位置，为眼前这个女子，染上沉重的觞。

　　从此，再不舞刀弄剑。
　　悄然的，伴着裳一天天老去。

　　裳的脸，已渐渐模糊不成形状。
　　莺想像幼时那样扑进她怀里，却无法安慰她。
　　她希望的，该是另只手臂将她揽紧吧，而不是这样，徒劳的只是增加悲凄怜悯。
　　“裳，师父……他心里有你……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莺，我看的清楚。我于他，不过是一个追逐的影子。他夸赞我长发的妩媚，不过是因为那飞扬的风情，像极了年少的她。”

　　莺吸了吸鼻子，讷讷的道：“如此之后，你们要去哪里？”
　　裳揽着她的肩，视线却穿过重重天际，奔向不知名的天地。
　　“是啊，能去哪里呢？”
　　念着念着，又是一抹苦笑：“去不了哪里，他很快便会知道，很快便会知道，我瞒骗了他。”
　　莺不知不觉的循着裳的方向看去，漆黑的夜里，重重金銮之上，隐约扑朔着几只乌鸦。

　　“他每日望着的那个地方，早已人去楼空。”

　　“以她当时剧毒的体质，本不能有孩子，可是她竟将毒素全部逼入母体，只为那孩子的康健完好。”
　　“她对她的丈夫说，你一个人太孤单，我只是想找个人，陪着你。”
　　“然后，沉沉的睡去。”
　　莺环着她的腰，仔细聆听，那心脏跳动的声音。“裳，你如何知道的清楚？”
　　“因为，我亲手为那孩子接生，也是亲手送掉了她的性命。”
　　莺靠在她的肩窝，哽咽着道：“你无须自责，这不怪你，这不怪你。”
　　裳重重的闭眼，两道水线自颤抖的睫毛下无征兆的浮现。
　　“是啊，她不怪我。她只是拉着我的手说，他是个好人，你一定会幸福的。她还说，永远不要告诉他，我已经不在了。”
　　“莺，我很难过，这二十年，我一直很难过。”
　　该如何忍耐，如何殷勤，才能让他更幸福一点？

　　剔透的珠泪，流到腮边，点点滴成秋。
　　秋一样萧索无望的爱。
　　莺将面颊贴近她的，润湿着，疼痛着她的。“裳，那对父子如今可还在那水幕中？”
　　裳浅笑，那泪融进了小小梨涡，蜿蜒成湖泊：“莺，我从来不相信，有人天生是依附另一人而活。也从来不信，有人离开了另一人便活不下去。”
　　“我用了近一生，终于令自己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