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碎》澹台小荷

3、第三章

　　一大早，苏玄沁用了早饭，在后花园里赏花。苏府的宅子很大，两栋房子用一桥空中长廊打通，长廊两边是精心设计的喷泉，喷泉下是花园的蓄水机关。原本宅子都是旧式的样子，八角虞秀顶，上好的蟠龙卷云桐木柱，紫檀梅花雕，黄山的寿星石上玲珑别致地坐落着点点镂洞。回转的走廊曲曲绕绕，处处是苏老太爷喜爱的鸟儿，相思 ，苕儿红，金雀灵……可是，苏玄沁回来之后就都改变了，房子的式样开始有点中西合璧的感觉。但是最让苏府下人们惊讶的是，所有老太爷喜欢的鸟儿都被处死了，说是二小姐不喜欢活物。“作孽呦~~~”伙房的余妈每每提及必要说上一番，“当初老太爷要送二小姐出去，我就寻思着不好，这不，眼下的小姐那里还是当初那个讨人爱的小姐呦！”每每说到此处，更必是要提及那个小姐带回来的男子——冷小四。“哼，看着他就不像是活人，整天里闷哧闷哧的，啧啧啧。”唯一没有大变化的花圃，余妈也要念叨几句“好好的花，多漂亮！让我们家老余伺弄就是，偏生二小姐要自己亲手打理。”她说的花圃，种满了奇葩，各个争妍斗艳绝不输于任一方，金丝绣球，十元朝圣，葛巾，洛蕊，海芙蓉……独独一株腊梅，休养生息在百花烂漫季之时，娉婷绽放于褚花凋零之季，独占鳌头，而它亦独占了苏玄沁的宠爱。淡黄的花朵似裹了上好的油蜡，缕缕暗香摄人心魄却不招人厌恶。就那么孤芳自赏地花开花落于人前。她爱着它，从不舍得别人照管，只是吩咐园丁留着它，她亲自栽培。自栽自赏，爱它怜它，好似养孩子一般。
　　余妈放下手里的活计，看向花圃，果然……
　　长白似云的绒衣拖至雪地，挽成流云髻的青发乌黑黑恁地刺目。侧立的身子，微抬高的头，雪融人，人入雪，溢出一片悄寂。陪同在她身边的永远都是那个薄言寡语的黑衣男子。
　　“小四，春天来了的时候，阿樱就该回来了吧？”
　　“是的。”
　　“阿樱回来了，你就该成家了。”
　　小四没有回答，沉默着。双唇微微地抖，欲言又止。
　　她并不理他，继续用剪子剪去残枝。“嚓嚓”的声音随着雪落地的“簌簌”声响起来，轻轻的，沙沙的。
　　“究竟……你想要什么？玄沁”
　　她慢慢转过身子，小四的脸上写满一种痛惜与隐忍。俊逸的少年何时已长成了令人心动的男子？是她疏意未察，还是她存心漠视？不管怎样，这样的变化，存在了。眉，轻挑，下一刻，迅速敛起诧异。一张脸，淡无声色。
　　“我想要什么？呵呵，我想要的要不来啊，我不想要的，‘铮铮’往我手里钻！我都忘了我想要什么，这会儿竟还有人惦记起我想要什么。呵呵，我此刻只想守住我手里的东西。”“咔嚓”一截新枝丛树上坠下，苏玄沁抚着截口处，不带一丝感情地说“不惜、任何、代价。”扔了剪子，不去理会小四，径自回了房间。
　　黑衣男子怔怔地立在原地，猛地刮起一阵风，梅树上的雪扑向他的面，冰凉的感觉如蚂蚁噬咬一样，细密的煎熬，麻麻覆上周身。地上那一截断枝上海开着几朵花，完全不知死亡的脚步已临至，还在散发着幽香。风过，飘向空中，再也收集不起来。
　　乐而不知死的何止是花这种东西呢。
　　他想起那位特派员家的小姐，惊恐无助的眼神，凄迷的眼睛因融入了泪水而更显楚楚。她是无辜的不是么？可是就因为自己丫头的一句错话，一夜间，曾经拥有的一切全都不再。似乎古时候，主人连累仆人，如今，却反了。
　　她躲在钟楼的暗格内，瑟瑟发抖，连喘息的声音也是小小的。直觉告诉他那里有人，一打开门，就发现了她。犹如一只濒死的鹿儿，求生的欲望那样的强烈！他心底一动，闪过一个念头，把门有关上。什么也没有说。
　　等手下的人都走了，他又折回来。她，竟然还在哪里！“你还没有走？！”
　　“走？能去哪里呢？这里就是我的家啊，被你们毁了，我，又能够走到哪里去呢？”她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想要活下来，却没有想到活下来以后的事。”她语气悲伤但是很平静。随后，她看见一只手，从光明伸向黑暗的暗格。听见他说“更我走吧。”很令人信服的声音，她听从了他。
　　朝颜是个典型的大家闺秀，能够坐在一处发呆发上好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你若喊她，她便转过头来缓缓绽开一个笑，那样的纯粹。但她也是很会玩闹的，将院子里的雪堆成雪人，猫在后面，等小四回来冷不丁地掷出雪球，吃吃地笑。那双眼睛，那样的炫目。静时若姣花照水，动时似灵云脱兔。这样的女子，却不是没有见地的。他曾经问她，恨不恨。她笑，红唇抿成一条线，淡淡地反问他“我若不恨，你可信我？”他摇头。她又笑，不再言语。过了几日又叫住他，告诉他说：“珠儿犯了错，自是我管教不严。可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当真要灭我李家上下十一口么？”
　　“小四，你的那位二小姐，爱极了她的姐姐。却对旁人残忍至极。”
　　他现在想想，这话，有几分道理。可能朝颜也只是直说了当时的感觉，并未多想这话是否真有什么深意。“我跟着的二小姐，何止对旁人残忍，连对她自己也是极狠的。”
　　繁花似锦，终有落日。
　　浮华似梦，终有醒时。
　　在艳丽的花，开到荼靡，也就败了。唯有那一簇淡黄，傲霜斗雪。
　　冬天似乎是个令人感伤的季节。远处，大小姐苏玄蕊正在堆雪人，她欢笑着将手中的雪扔向长生，桑椹紫的冬袄隐隐泛出金线黄，在皑皑白雪中兀的惹眼，却终渲染不了严冬的肃杀。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娴静婉淑的的女子弯着眼睛笑的样子。心里一震，下意识地看向二楼，正撞上一双妩媚的眼，来不及抬头，二楼的那页窗帘“倏”地被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