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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飞狼传说 “我吓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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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后,即唐昭宗光化三年,此时的大唐已是风雨飘摇名存实亡,昭宗李晔虽有中兴之志,却无回天之力,不过是宦官刘季述手中的傀儡,而朝廷政令不出都门,各地强藩林立,拥兵自成一国,诚所谓“末世朝廷如弃妇,落魄天子羡家奴”了。
其时中原大地群雄逐鹿,兵连祸结,千里焦土,十室九空。唯山东一带,在平卢节度使王师范治下,尚能偏安一隅,百姓安居乐业,俨然北方乱世一乐土。为避战乱,晋陕豫淮民众纷纷南下东移,山东迁入人丁亦不在少数。
在泰山南麓有一繁华市镇,镇以山名,称岱岳镇,镇中有一东岳庙,始建于汉武帝时期,千年来历代累有拓修,帝王封禅泰山每自岱庙登顶,庙中香火兴旺。
唐室以老子后代自居,推崇道教为国教,唐明皇加封东岳帝君为“天齐王”,每年三月廿八东岳大帝生辰,道观斋醮奉祀,四方香客如流,蔚为盛事。
唐末纷乱,礼制俱废,道场也不复往日的鼎盛风光,但民间的祭祀朝拜依然不绝,由此在东岳庙附近形成了一年一届的庙会,历时数日,男女老幼皆逛庙会,万人潮涌,百戏杂陈,热闹非常。
话说这一年恰逢三月二十八,岱庙前的通天大街上,又是人山人海,远近香客、商贩、乡民、艺人云集;大小店铺、摊档、戏班、擂台棋布。
就在岱庙前不远的广场上,正围着一大圈人,不时爆发出如雷一般的叫好之声,原来是一家马戏班子在围栏表演。
只见一位妙龄少女着红色劲装,立于一匹飞驰的白马之上,腾挪盘旋做诸般奇巧动作,身姿曼妙,卓然若仙。
那马戏场约有五丈径宽,呈圆形,周边围以三尺高木栅,隔开看客,内侧开一门,门旁设台,台上数名大汉擂鼓助威;场内布置火圈、跨栏、刀山、剑林等物,那白马奔跑甚快,随着鼓点,每遇障碍都不迟疑一一穿过,马上少女亦从容不迫,动作连绵飘逸,或倒伏,或侧翻,或勾足,或擎手,或下鞍,或腾空,二者配合得妙绝险极,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彩声阵阵。
这时栏边有三四个男子观看,装束像是山中猎户,肩挑手提不少兽皮野味。
只听其中一人赞道:“这城里就是不同乡下,人物俊秀,戏马的大姑娘长得真是神仙一般,功夫也妙得很哪。”
另一人道:“我说这白马才是神骏之物,我平生见过的良骥宝马数不胜数,当属它最为灵异。”
又有一人冷哼道:“你王老四几曾见过什么好马?在这里自夸阅马无数,羞也不羞!”
那王老四不悦道:“杨德彰!我见识再少,总比你强得多,你又见过什么好马了?”
杨德彰说:“狮子马你见到过吗?恐怕连听都没听说过吧?”
王老四一愣,喃喃说:“狮子马?这个确实没听说过,杨兄弟你跟哥几个讲讲,这狮子马是啥玩意?”
那杨德彰又冷冷一哼,却闭口不言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戏马的少女正绕至这边,虽在奔驰之间,却将几个人的对话都听了进去,不由星眸流转,多看了那杨德彰几眼。
白马又跑了一圈,台上鼓声一收,红衣少女控马经栅门而出,旋又锣声一响,栅门口的看客惊噪大哗,却是一年轻男子骑虎走进场子,那虎阔步缓行,低眉顺眼,却无啸震山林百兽王者的霸气了。
男子白面无须,正当弱冠,看似稚气未脱,但脸上笑容可掬毫无惧色,跨虎行至场中,跳下虎背翻了几个筋斗,立定身形,面对观众抱拳唱了个诺,道:“列位看官小可有礼了。小子华天英,今日献丑为列位演示虎戏,雕虫小技只为博看官们一笑罢了。”
身边老虎此刻也坐地抬起前足,合掌做行礼状,引得一片喝彩与惊叹。
华天英自其腰间抽出一条九尺软鞭,驯虎表演出各种游戏来。
这时栏外那几个猎户又议论起来,杨德彰摇首道:“这头家虎豢养日久早失野性,调教起来还不容易?若是能将化外野狼驯得如此乖巧,那我老杨就真心为他叫声好了。”
王老四又不高兴了:“历来马戏名目只有驯虎驯马的,哪有驯狼之说?这话忒是可笑!”
杨德彰不屑道:“你懂什么?正因为前无古人,方显得标新立异,引得大家猎奇之心!”
不多久,华天英演完了虎戏,台上一老者自称“华家班”班主华尹,团团唱诺讨赏,看客们纷纷掷钱入场,意犹未尽。
杨德彰等人也各扔了五文钱,摇头说:“咱们还是趁早把山货野味卖了,采购些日常用度回去。”
几人挤出人群,正要离开,听得一个娇美柔润的声音道:“四位看官请留步!小女子有话相询。”
杨德彰等人回头一看,是那戏马的红衣少女,正款款而立,抱拳施礼,巧笑倩兮,身旁白马静静跟随。
杨德彰慌忙回礼,说道:“姑娘客气了,有何见教但说无妨。”
红衣少女笑道:“这位应是杨大哥了,小女子姓华名天芳,亳州人氏。诸位能否借一步说话?”
杨德彰颔首,花天芳谢过,领四人至后台,围桌坐定,华天芳为四人酙茶,然后道:“适才听得杨大哥提及狮子马一事,小女子天生爱马,不免留心。因此耽搁诸位片刻,想问一问这狮子马来龙去脉,若肯见告,小女子定当重谢。”
王老四看了看杨德彰,笑道:“姑娘所问之事,只有杨兄弟知晓,我们也是首次听闻。”
杨德彰略一犹豫,喝了口茶,方道:“既蒙姑娘问询,杨某敢不相告。我们几个乃是莱芜县大王庄的猎户,这狮子马我也只见过两次,第一次在摩天岭,第二次在黑龙潭。说到来龙去脉,却是不甚清楚。”
华天芳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狮子马长什么模样?”
杨德彰说:“这话得从去年腊月十五说起,那天我入山捕猎,正守在一块岩石后等待野物,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半天终于有一只‘花迷子’窜了出来,我拉弦刚要射它,听得其后蹄声急切,一左一右并排两只似马非马的奇兽追将上来,扑倒那头‘花迷子‘,很快将它咬死叼走了。”
华天芳又惊又喜:“杨大哥,你是说那奇兽有两只?”
杨德彰点头道:“可不是嘛,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高矮,只是毛色一只金黄,一只赤红。”
华天芳又问:“你说它们似马非马,那到底长啥样呢?”
杨德彰沉吟道:“我也说不大清楚,大致有七分像马,却又有三分像狮子:狮首马身,浓毛长腿,四肢如柱,有蹄无爪。叫声也很奇特,清越如龙吟,跟所有我知晓的禽兽叫声都不一样。”
华天芳听得悠然神醉,恨不得当即就能一睹奇兽真容,痴痴地道:“多神奇的狮子马呀,如有幸亲眼看一看它们,该有多好。”
那王老四囔道:“杨兄弟,你当时为什么不一箭射过去,捕得一只狮子马回来,岂不轰动整个兖州地界?”
杨德彰狠狠瞪了他一眼:“此等神异之物,怎能随意捕获?莫说我当时看都看傻了,就算仍有余力拉弓射箭,凭那两头神兽之灵,我焉能得逞?”
华天芳微笑道:“杨大哥言之有理,你说还曾二度得见狮子马,烦您再给大家讲讲当时情形,好吗?”
杨德彰道:“第二次则是在今年二月初三,我撵一条大灰狼,从栗子林一直追到黑龙潭,眼看我一箭射中了大灰狼,正要追上补它一叉,突然从崖上的树枝间跳下一只毛茸茸的怪物,拦路截住我。”
王老四插嘴道:“我说杨老弟你不是要讲狮子马的事吗,怎么冒出来个怪物了?”
杨德彰不理他,自顾自说:“我吓了一跳,定睛细看更是惊骇:那怪物宛如人形,却四肢着地,浑身白毛,脸上也都是绒毛,看不清面目,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视。我还以为是只猿猴,但想想猿猴哪有这么大的个头,而且它居然没有尾巴。”
“啊!”华天芳讶然失态,“没有尾巴?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杨德彰点头道:“谁说不是呢,我当时也吓得不轻,拔出钢叉准备和它搏斗,这时那怪物仰首长啸,声音呜呜呜的完全就是狼嚎,我想它应该就是一只狼吧,所以要救它同类。”
这时另外一个猎户叫郑银灿的奇道:“狼?狼怎么会爬树?而且俺也从来没见过浑身白毛的狼啊,老杨你也太会编了吧!”
王老四也附和:“就是,编的也太离谱了。”
杨德彰怒道:“我又不是说给你们听的,你们瞎掺和什么?不相信那就滚出去!”
华天芳嫣然笑道:“杨大哥莫生气,谁说不信了?俗话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您所遇见的正是常人所罕见的,实在难得。”
说着为各人都续满了茶水,接着道:“请杨大哥继续说,后来怎样了?”
杨德彰喝了口水,说:“我当时听了那怪物的嚎叫,吓得连连倒退,贴在石壁上动也不敢动,好在那怪物并不攻击我,等那条受了伤的灰狼跑远了,它也调头飞快地攀上擎天崖,纵身一跃居然飞过数丈宽的水潭,挂住对面一棵大树的枝丫荡起秋千来。我又好气又好笑,却是无可奈何。”
王老四又欲张嘴嘲弄,华天芳向他摇了摇头,伸出一根纤纤玉指竖在红润的嘴唇上,王老四咽了下口水也咽下了话头。
杨德彰续道:“我于是伏在潭边一块大岩上看它会变什么把戏。它在那大树上一会儿来个金钩倒挂,一会儿又是金鸡独立,却又活脱脱一个顽皮的猿猴模样。折腾了半天,它突然神情凝重,摒声静气侧耳似在倾听什么,那一刻我看它却又分明是一个通灵有感的人类。
“正诧异间,听得一阵蹄声答答,我循声望去,一匹大红马从照壁峰下驰来,更让我惊喜的是大红马的身后并排跟着两只奇兽,可不正是一个多月前捕食黑山羊的那两只狮子马!”
这会大家都不再打岔,静静地听他往下讲。
杨德彰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我很奇怪怎么多了一匹大红马,而且这大红马跟一般马匹没有两样,只是神骏漂亮得多。那两只狮子马乖乖地跟在大红马后面,好像就是大红马的小跟班。
“大红马把它们带到潭水边,扬蹄嘶鸣了几下,似乎要两只狮子马下水。那两只狮子马踌躇不前,迟迟不敢下潭,大红马叫了数声,意似苛责,两只狮子马才慢慢走入水潭。
“二月初的潭水冰冷刺骨,这两只奇兽虽然灵异,也是哧溜哧溜直打冷战,随后笨拙地在潭中游了起来。敢情这大红马是在训练这俩狮子马游水,而对面大树上的白毛怪物也是看的津津有味,似在偷师学艺一样。
“两只狮子马游了三圈,朝岸上嘶鸣呼唤,似在征求大红马准许它们上岸。大红马应了几声,‘噗’的一下纵入水潭,在水中领着狮子马悠闲地游了起来,竟是亲身教导起水上功夫。我老杨看得嘴张大了合不拢来,若非亲眼得见,打死也不敢相信天下竟有如此奇观。”
另外三个猎户也是大张其嘴说不出话来,华天芳抿嘴一笑,问道:“那后来呢?”
杨德彰说:“后来大红马训练了狮子马半天,三只马儿居然互相戏起水来,在黑龙潭里面追逐闹腾,搅得水花四溅其乐融融,良久它们才上岸出谷而去。”
华天芳“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个白毛飞狼呢?”
杨德彰一愣:“飞狼?”华天芳笑道:“对啊,你不是说它会飞岩跃树,敏捷如猴吗?”
杨德彰点头道:“对对对,姑娘这么一说确实贴切,那就叫它飞狼吧。我当时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扑通’一声有物坠入深潭,我忙张目一看,水花翻涌间那条飞狼冒出水面,却是在潭水中也悠哉游哉起来,看来它学得了大红马精湛的泳技,迫不及待的加以练习。”
华天芳叹道:“这飞狼果真通灵颖悟,不类凡品,怎么会沦为野兽呢?唉!杨大哥你说它真的是狼吗?”
杨德彰沉吟半晌,道:“杨某惭愧,也不敢定论。若说它是狼,却又没有尾巴,也不长獠牙,若说它不是狼,却又声如狼嗥,与群狼为伍,食生肉拜明月。”
华天芳奇道:“你看到它与群狼为伍,以及食生肉拜明月的样子?”
杨德彰点头道:“是的,当时天色将晚,我不敢久留正要离开,却听得四周狼嚎阵阵,水潭中的飞狼也嚎叫回应,然后很快上岸去与狼群会合。我好奇心起,便壮胆尾随着群狼往峡谷外面走,一路跟它们往南,直到了苍龙峡一带,在西边一个山洞内发现了它们的狼窝,里面居然大大小小住了有二十几条野狼。”
这时王老四来了精神:“二十几条狼?哈哈杨老弟你告诉我是哪一个山洞,咱明早去把它端了。”
杨德彰不屑道:“就你?还不够那群狼塞牙缝的!”
王老四正待反唇相讥,一边的郑银灿先说道:“杨兄弟既然探明了狼穴之所在,那要去灭了它们也不是难事,为何到现在都没动手呢?”
杨德彰说:“这群狼倒不祸害人命牲畜,只在深山老林和草甸子上捉些野味,井水不犯河水,我也不去招惹它们。我日思夜想的只是如何去收服那狮子马,可它们像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走如风,可遇而不可求,自黑龙潭之后再也寻不到它们一丝踪迹。”
王老四咂嘴道:“怎么就你能那么巧遇见什么狮子马、白毛飞狼的,我们一样都遇不上呢?”
杨德彰道:“你们只会挖坑下套坐收渔利,哪像我四处追踪主动出击呢?就你们这样还想遇上什么好东西?”
华天芳沉吟道:“杨大哥,照你所说,那狮子马会捕杀山羊,必然是肉食的,吃肉的野兽对吃草的驯兽如此顺服,莫非,那大红马是狮子马的母亲?这真是匪夷所思啊!”
杨德彰点头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就是不知道狮子马的父亲是狮还是马,如若是狮子,那应该会有一头雄狮在它们身边;如若是马,那到底是野马还是有主之马,这些都无从得知!不弄清楚这些,也就不好贸然下手,更何况现在无从下手。”
华天芳笑道:“杨大哥似乎开头还不大愿意告诉我狮子马之事,后来又决定和盘托出,如小女子所料不差,是否想与我等联手,商量出个法子,合力将这两只狮子马捕获,对吗?”
杨德彰站起来抱拳道:“姑娘明鉴,杨某正有此意。那两只狮子马实为神瑞之物,非寻常人可得,姑娘天纵英才,又是御兽高手,如肯出力,必然十拿九稳。”
华天芳道:“好,小女子愿与杨大哥携手,收服狮子马。但有言在先,此神兽我也是志在必得,想让其为我华家班所用。得手之后,不知杨大哥能否成全,出让予我?”
杨德彰道:“姑娘想要这狮子马?”
华天芳点头道:“是的,天芳爱马如命,更何况是此等神马!”
杨德彰面有难色,道:“实不相瞒,小可对这神异的狮子马也是爱慕得紧,但盼能得其一相伴左右,此生无憾!”
华天芳摇头道:“好端端的一对儿,如何能狠心拆散,各执一半?杨大哥如能把两只狮子马都让给华家班,但有所求,无有不允。”
杨德彰踌躇半饷,狠狠一拍桌子,说:“好,一言为定,如能擒获狮子马,一匹千两白银,姑娘可舍得?”
华天芳笑道:“杨大哥忒看轻了小妹,区区千两白银,小妹岂会吝啬?今日承蒙大哥见告,小妹预付酬金五百两,三日后华家班至贵府,共商诱捕之计。”
杨德彰抱拳道:“姑娘豪爽,杨某三日后在寒舍恭侯大驾。”当下二人约定,各自准备人手工具,然后就要带杨德彰前去取银子,这时只听得一人大踏步走进门来喝道:“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