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讲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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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卫玠已经在曲直峰住了一个月。这整月的天气都好得出奇，大家戏称周尺长老一定得了掌门的夸赞才会这么高兴。
南丰和几位师兄师姐在给他讲解了修行的入门知识后，也带着他走遍了大半个清微道。在此期间，卫玠已经跟着大家听了两次长老的讲道。卫玠的天分很高，用南丰师兄的话来说，并不只是他万里无一的单灵根，还有他惊人的悟性。
“从没见过哪一个人，第一次入定就能引气入体的！简直太过分太过分了！”
然而虽然叫嚷得凶狠，大家却都是一副玩笑的样子。至于他异于常人的瞳色，除了有一个看精怪志异入迷了的小姑娘问他“是不是九尾狐变的”外，都没人表示过诧异。
小姑娘叫向小园，年满十岁，刚入门一年，修行速度不慢，据说快突破练气中期了。向小园没有自己开辟洞府，还住在供给练气初期弟子的竹屋里，恰好就在卫玠旁边。
这日，是掌门外出回来后，第一次恢复讲道。
南丰早早就来接卫玠同去。对于这个又漂亮又聪慧的小师弟，南丰觉得很是投缘。平日里的师兄弟常嫌他唠叨还跟不上他的节奏，卫玠却会认认真真听他说话，有理有据地应答，这对一个一直找不到知己的话痨而言，简直是久旱逢甘露。所以虽然两人修为境界相差很远，但他有事喜欢叫上卫玠一起做，没事喜欢和卫玠一起打坐……
卫玠才从竹屋里出来，就碰上向小园也出了门。小姑娘一看见他就狠狠瞪了一眼，换身骑着白鹿走了。
“她还在闹脾气？”南丰有些无奈，“这年头的小师妹是越来越不可爱啦。”
卫玠笑了笑，并没有放在心上。他看到南丰也牵着两匹白鹿，问：“今天掌门的讲道不是在闻道殿吗？”
“在稼穑谷的问心殿。除非外出，掌门很少会离开稼穑谷。”
“这样啊……”卫玠笑笑，骑上白鹿，两人往山下行去。透过重重叠叠的树林和氤氲雾气，卫玠远望着稼穑谷的方向，却并不能看清什么。他想到当初牵着自己手的女修，似乎掌心还留着她的余温。
“阿玠，你的眼睛……掌门有说过什么吗？”南丰迟疑了片刻，问道。
卫玠摇摇头，情绪有些低落。当初他也以为掌门会找他回去问话，毕竟除了异于常人的瞳色，他身上的问题还有异香和九品木莲印。那异香害了他全家姓名，更害得老道不得善终，他是一定要弄明白的！
可是这些日子来，掌门除了派一个执事弟子送来高阶敛息符外，并没有其他动静。这让卫玠的心里始终不得安定。
南丰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掌门的事物繁忙，可能一时顾不上。你不要过于担忧，但掌门有时间，定然会帮你的。如果说清微道有可以夸耀于四大门派之处，那必然是我们的掌门了。”
卫玠年纪虽小，但命途坎坷，早已见过人情冷暖。入清微道一个月来，他的确很喜欢这里宽和宁静的氛围，不过却并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老道会如此推崇它，甚于声名赫赫的四大门派，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所有弟子都喜欢把掌门挂在嘴边。
他看着南丰关切的神情，感怀于他的体贴，笑着点点头：“嗯，南师兄放心，我明白的。”
卫玠与南丰达到问心殿时，已有不少弟子聚集在殿中了。比起四大门派泱泱万人，清微道门下弟子不过千余，说来实在稀少。但此时，这平日里分布在四大峰各处的弟子都冒了出来，问心殿内倒也是一副人头攒动人丁兴旺的模样。
南丰拉着卫玠走到一个拐角:“平日里长老讲道可没有这么热闹吧。”
卫玠打量着四周有些新奇：“嗯。”
“长老们毕竟有喜好偏长的一项，练气期修行时，灵气运转的周期短，即使闭关也不过数日。等到筑基期时，灵气运转周期变长，闭关起来就要个把月了。对于筑基期弟子，如果不是想往那一个方向钻研，大家都会有所选择地参与。但掌门讲道天马行空，从不拘泥某类。我入门来一共听了十二场，每一次都收获颇丰。”南丰说着又掏出几枚玉简，塞到卫玠手中：“这是我之前录制的玉牌，这次就不算你灵石啦。”
说话间，钟鸣三下，殿中小声交谈的弟子神色一素，席地而坐，安静了下来。
乔非余身着一袭黑色道袍走上殿前。道袍上绣有暗色的阵图，走动间隐隐有粼粼反光，但细看却让人难以辨识。殿前的高椅被撤走，乔非余同众弟子一般盘腿而坐，黑色道袍在她身边铺开。
“今天，我们来说一说天地开始之初。”乔非余的声音缓缓响起，问心殿随着她的声音渐渐暗沉。一个光团从乔非余掌心飞出，落在众人的头顶，演化成了她口中的一幕幕场景。
“史书有载，洪荒之世，人与禽之未别。天地初开，界限不明。今日之山可能明日沉入海底，今日之海，或许明日干涸成荒地。有灵之物渐渐启智，却仍然难敌天地之力。那时没有人妖之分，神魔之别，不论因果，不论存亡。圣人蝼蚁，并无所异。”
“天地无序可依，混沌之间，望古之际，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炎炎而不灭，水泱泱而不息。有大智慧者，以虚无为道，以灵元为性，含孕于空洞寥落之外，莽荡玄虚之中。其体任自然，以之为道，启阴感阳，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元气分布其间，乃孕中和。大智慧者，天道也。”
“天道为何？寂寞无里，不可称量。若言有，不见其形；若言无，万物从兹而生。唯乾坤不可颠倒，唯因果不可相抵。”
“天道之序已定，有灵之物吐纳天地元气，所贵者莫过于人。故人超然有所倚。大能者吞吐元气，甚于后辈者。八表穷窿，渐渐始分。下成微妙，以为三千小世界，而有洪元，挺于空洞，浮游幽虚，以为今之真仙界。”
“我们，置于此世界万万修真者，如蝼蚁。此间万万修真者之大能，置于三千世界之大能者，如蝼蚁。三千世界之大能者，置于仙灵之大能者，如蝼蚁。”
“练气、筑基之后为金丹、元婴，然后是化神、出窍、合体、渡劫，至大乘才能飞跃星海，抵达真仙界。之后还有天仙、玄仙、真仙、太乙金仙、大罗金仙、准圣、圣人、鸿钧，乃至天道。”
乔非余缓缓数来修者的每一阶，众弟子仰望着空中的点点星河，看见的不再是修行有成后的欣喜，而是慢慢修仙路的寂寥无垠。
“我们或许能走下去，或许会停在某一步。但道一直会存在，天道不改，则乾坤不倒，因果不抵。修真者，起乎成仙之野望，承乎卫道之遗业，历乎长生之磨难，行乎传序之功德。”
乔非余的声音落在问心殿众人的心上，有些人一脸疑惑，有些人若有所思，还有些人索性就地打坐，想趁着那一丝触动寻求突破。
众人头上的幻影被乔非余收回后，问心殿再次恢复亮堂。
乔非余望着在座的各弟子，微笑宣布：“三年后，清微道将参与四大门派的筑基期密境历练，届时，我会带着最优秀的一百民弟子前去。”
各弟子渐渐散去，关山月也从一旁的偏角晃了出来。乔非余的这次讲道，长老中来了两位。莫瑶若有所感正在原地参悟，关山月倒是更有兴趣在于乔非余本尊。
她待乔非余吩咐完执事弟子，走上前道：“掌门，我还以为你会讲讲这次的游历呢，没想到你会讲古。”
乔非余：“这几年新弟子收得多了，他们大都一门心思研究法术修行去了，哪有时间去看杂书呢。所以这次讲一讲，也好歹让他们看看更大的世界吧。”
关山月嘿嘿一笑，不置可否:“虽然你这次讲古还讲得挺新鲜的，但下次还是通知我一声。本长老更想听斩妖除魔的故事。走走走，我新酿了一坛果子酒，别说我没想着你。”
乔非余哭笑不得却也轻易挣脱不了关山月的铁砂掌，明明是个相貌娇俏的女修，偏偏她的力气大的出奇。乔非余无奈道：“山月，我叫了卫玠在偏殿等我。你知道的，他的身上毕竟有些不妥，还是早些处理了为妙。”
“就是之前你问我们是否有烙下九品木莲印的弟子？”关山月回想了下，问道。
“嗯，是的。”乔非余耐心解释道，“但大家都说近几年不曾留下烙印，所以我想再检查下，看看是否有其他线索。”
“好吧好吧，放过你了。”关山月松开手，嘟囔着，“我去找之平喝酒去！”
偏殿。
执事弟子带着卫玠来到此处后就离开了。卫玠打量着毫无特色的偏殿，心中却还回想着刚刚乔非余的讲道。
那是他从来不知道的一段历史。在卫玠心里，修真修真，不过是一阶一阶往上攀爬。据说他的资质不错，那么或许他可以爬得比别人再久一些。
但他从未想过，将自己置身于天地的大世界里，去了解修真者究竟从何而来又向何处而去。对他而言，就好像慢慢无尽的道路，突然有了起点与终点，世界忽然变得清晰可见了。这让卫玠觉得，这条路突然有了尽头。
他闭上眼睛，不由自主地回想着内心的体悟，丹田内的灵气自行运转，速度不断加快，外界的灵气涌进体内，不断拓宽着他的经脉。
卫玠感受着活跃的灵气，仿佛自己可以溶于其中，化为天地中蒙蒙之气。
待他睁眼之时，只觉得面前的一花一木一桌一椅都比往日所见更清晰。
“恭喜你。”说话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卫玠站起身，回头看去，只见乔非余站在门口看着他，面上虽不见几分笑容，眼中却满是赞许。
卫玠行礼：“见过掌门。”
乔非余点点头，步入屋内。她的神识在卫玠身上扫了一圈，只见他气息圆润，体内灵力活跃浑厚，显然方才的顿悟使他进益良多。入门不过一个月，他已经在练气初期捍实了基础。这段时日，他身体有异，她也并未多言，此次见面还能保持平静，显然此子根骨、悟性、心性皆是上佳。
乔非余内心暗许，开口道：“我问了门中长老，没有任何人在这十年内留下九品木莲烙印。这件事我们还要细细查过。今天先来解决你身上的异香。”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一个月来并不是忽略了你，而是门内事物太多，我也需要查询一些典籍才能确定你身上的问题根源。久等了。”
卫玠望着面前的掌门，原本的激动忐忑，在她的一句“久等了”之后，莫名化为委屈与心酸。他揉了揉酸酸的鼻子，抬头笑着回道：“不久。”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讲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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