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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异香 ...

  •   乔非余牵起卫玠的手,穿过偏殿,走向后侧的内室。内室无风无光,重重布幔在他们身后落下,也遮住了从偏殿投身进来的日光。

      整个房内极静,弥漫着一股微苦的药香。

      卫玠自从迈入练气期后,晚上视物已不需要蜡烛照明了,他刚刚进益,此时双目更是清明。他环顾四周,只见三面墙中两面整整齐齐堆放着上百个小匣子,从地面一直堆至屋顶,形状相同而材质各异。另一面则放了个大柜子,上面摆着各色玉简。

      乔非余点燃了一根细香,房内那一股微微的药香就彻底消失了。她一挥手,房屋四角的荧光石亮起,整个室内再无阴影。

      “这里是我平日炼丹的药房。”乔非余在地上摆了两个蒲团,“坐下吧。”

      “你的问题在于身上的异香和瞳色。首先我想确定的是,这两者是否是由相同的原因导致的。卫玠,你的父母长辈中,有没有同样瞳色异于常人的?”

      卫玠回忆片刻,有些不太确定地点点头:“好像听娘亲提过,她的祖父也是瞳色异于常人。但,晚辈不能确定,是真有其事,还是娘亲为了保护我而随口说的……又或者,是弟子日思夜想后做梦梦到就信以为真了……”

      卫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游移不定,不再回视乔非余。

      “平白无故是不会做这种梦的,你的长辈中应该的确有过异瞳者。如此一来,这便是家族遗传了。”乔非余的声音依然轻缓,韵调平稳,却并无迟疑。她的肯定让卫玠稍稍缓和了内心的惶恐。
      只听她继续说道:“你与家族长辈都有异瞳,但你身有灵香而他们没有,你与他们唯一的区别在于你身怀灵根,而且是非常纯净万里无一的单灵根。那么很有可能,是因为你的体内的灵根过于纯净,能在你毫无知觉时沟通少量灵气,并藏于体内。在这种情况下,你的身体经脉一旦受过伤或者有些许缺损,体内的灵气会外泄而造成你身上的灵香。我推断,你们家族的异瞳可能就是代代承袭的经脉受损之处。只是,对于普通凡人而言仅仅是容貌的问题,到你身上,却因为你的灵根使得你变成了满身灵香的人形丹药,所以才吸引了那些邪修。”

      乔非余的剖析将萦绕在卫玠心头的重担掀开了一个角。她看着面前孱弱苍白的男童,轻声道:“卫玠,你不是罪人。”

      “……”卫玠低着头,肩膀有些颤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直到男孩的颤抖渐渐平息,屋内始终保持着安静。

      卫玠再次抬头,一双杏眼还有些湿润,他模仿着乔非余的语调,努力用一种平稳的语气说:“……我明白了,掌门。那么是不是将经脉的损伤治愈,我身上的灵香就会消失了?”
      “如果我的推论没有问题,应该是的。”乔非余点点头,“我想检查一下你体内的经脉,这需要我输入一点点灵气到你体内,催动它在你的经脉运转一周,可以吗?”
      面对乔非余的询问,卫玠有些惊讶:“自然可以的……掌门不需要问弟子。”
      乔非余回道:“修真者的经脉是其根本所在。即使是出于好意,也不能罔顾他人意愿去触碰。我希望我清微道的弟子能够做到这一点。”
      “弟子知道了。”

      乔非余抬起右手,莹白手指点在卫玠的眉心。卫玠觉得指尖相处的位置有些凉意。
      “可能会有些不适,你稍稍忍耐下,不要心生惧意或抵抗。”乔非余轻声叮嘱。
      “是。”

      乔非余控制着体内的灵气,化为一屡细线,穿过卫玠的眉心,刺入他的经脉。对于一个刚刚开始修行的孩童而言,经脉是极其脆弱的。乔非余尽其所能压抑自身灵气,使其如同天地间未被吸收的灵气般中正平和,这样才能不被卫玠自身所排斥。但她依然担心卫玠会忍不住难受而使得诊断受阻,所以一直分身观察者卫玠的神态。
      然而卫玠心性之坚毅,出乎乔非余的意料之外。卫玠闭着双眼,保持打坐的姿态纹丝不动。

      乔非余控制着灵气,顺着卫玠的经脉,缓缓运转,一个周天下来却并没有发现任何损伤之处。她略略沉思,控制灵气再次运转,在每一个灵窍之处都细细探索,这一周天,除了在卫玠双眼处稍有凝滞之感,其余脉络依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

      乔非余缓缓收回灵气,内心很是疑虑——如果没有损伤,那么之前的推论就不再成立了。然而,如果真相并不是她所设想的那样,又会是怎样的情况呢?

      卫玠睁眼时,只见乔非余蹙着眉头思索的模样。虽然急于获知诊断结果,他还是忍住了询问,静静等在一旁。

      乔非余沉吟片刻,开口道:“抱歉卫玠,我没有在你的经脉中发现任何损伤,我之前的推断可能有偏差。现在我也想不到其他的合理设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要请张子厚长老来为你做一次诊断。他专精炼丹,对于经脉医道或许有更甚于我的见解。”
      卫玠点点头:“弟子但凭掌门安排。”

      得到卫玠的同意,乔非余拿出一枚传讯符,将事情简单说了说。一盏茶功夫后,传讯符亮了起来,张子厚表示稍候即到。
      乔非余又拿出了个蒲团,还给卫玠准备了一盘灵果。卫玠虽然有些羞涩,但他今日一整天还没有进过食,确实有些饿了。
      两人稍稍聊了两句闲话,张子厚便掀开了药房的门帘。他扫视了圈屋内,轻轻哼了声,就径自在蒲团上坐下了。

      “卫玠,这是本门的张子厚长老,是炼丹大师。”乔非余介绍道。
      “弟子卫玠见过张长老。”卫玠站起身行了礼,张子厚点点头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卫玠望向乔非余,得她授意才坐下。张子厚与卫玠这些天见过的师门长辈都不太相同。他的肤色极白,甚至白得有些触目惊心,就连他的唇色都很淡,整个人白得冷飕飕的。再加上他很瘦,白色的道袍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越发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乔非余说道:“子厚,事情的大体你都知道了,我查不出他问题的症结,麻烦你看一下了。”
      张子厚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乔非余一眼,似乎她的话让他高兴了几分。他伸出右手食指,如同乔非余刚才所做,点在了卫玠的眉心处。
      张子厚的手指如同寒冰一般,冷得卫玠一哆嗦。张子厚皱着眉:“别乱动,入定!”
      这一次,卫玠觉得身体内的经脉像被一把冰凉的尖刀捅过。与方才乔非余的和缓温和不同,张子厚的灵气没有丝毫掩饰,自顾自地在他体内摸索探查。疼痛让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也很难再控制自身灵气的运转。有某一刻,卫玠觉得自己的经脉快要被撑爆了。
      就在他难以自持之时,一股温暖的灵气涌入了他的体内,轻柔地带走了张子厚的冰冷刺骨,也缓和了经脉的疼痛。

      “多事!”张子厚十分不满地冷哼一声。

      感受到他的手指已经离开自己的眉心,卫玠睁开眼,只见张子厚眯着眼睛,目光沉沉地盯着乔非余,显然很不高兴。
      乔非余解释道:“半途插手是我的不是。但是他已经快承受不住了,况且再继续也是徒劳。”
      张子厚闻言,一甩道袍,站起了身:“既然我是徒劳,还找我来做什么!”他站在卫玠身前,卫玠恰好看见那白色道袍的衣袖下,他紧攥着的拳头。
      “你等着,我定然会找出这小子问题的根源!”扔下这句话,张子厚大步离去。药房的门帘被他重重甩在墙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卫玠有些不知所措,他看向乔非余,却见掌门依然一派闲适的样子。迎着卫玠疑惑的视线,乔非余拍了拍他的脑袋:“别多想,张长老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会帮你解决问题的。他只是……”乔非余斟酌了下用词,轻轻笑了笑,“有些好胜罢了。”

      卫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乔非余看着他乖巧安静的样子,轻声道:“你是个好样的。今日这般折腾必然累了,先回曲直峰休息吧。师长们定会尽快解决你的问题的。”想了想,乔非余从墙上的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了瓶丹药,“这里面是十颗润络丹,有温养经脉之效。如果这几日你修行时觉得不适,就取出一颗服下。”

      乔非余牵着卫玠走出药房,她的神识扫过殿外,只见南丰百无聊赖地蹲在问心殿门外,逗着两匹白鹿玩。没想到不过一个月,南丰与卫玠的关系竟然如此好了。她看了眼在自己身边亦步亦趋的孩童,又觉得理应如此了。
      乔非余将卫玠交给执守在侧殿门口的执事弟子:“你跟着这位林师兄出去吧,你的南师兄还在殿门外等你呢。”

      “弟子拜别掌门。”卫玠行礼,又补充了一句,“谢谢掌门费心了。”
      “去吧。”

      跟着执事弟子往外走去,一路无言,很快便回到了殿门口。这位林师兄是个寡言的人,既没有打听掌门找他何事,也没有闲话其他,见到南丰,也仅仅是点头示意了一下就又回去当差了。

      南丰倒是对于卫玠一副好奇又羡慕的样子:“我说掌门会把你的事情放在心上的吧,情况如何?解决了吗?”
      卫玠牵过一匹白鹿,给它顺了顺毛:“嗯,掌门……让我再等等。”他抬头对南丰爽朗一笑,“就快解决了!”
      南丰也跟着笑了起来:“走走走,我们今天去润下峰看看。秦师妹说那枚睡了二十年的金尾雕的蛋,这几天就会孵化了!”
      卫玠想了想:“是之前南师兄提过的,在灵兽园执事的秦青师姐?”
      “嗯,是的。下个月我也要去灵兽园执事了,秦师妹是秦长老的爱女,所以想着先和她打好交道。”
      “南师兄不是跟着谢长老学符箓吗?”
      “师父让我去的,他说我的心不够静,要磨一磨。况且做执事弟子每个月都能领取五十个灵石,何乐不为呢?”
      “执事弟子的名额多么?”
      南丰想了想,回答:“这得看长老的需要啦,像管理镇派大阵的周长老就从不需要帮手,灵兽园的秦长老却总是缺人手,灵植园的张长老也常常招弟子帮忙。不过,张长老要求很严,大家都不太敢去。”

      说话间,两人已经离开了稼穑谷,往润下峰行去。卫玠回头望去,润下峰山脚的树林还比较稀疏,眯着眼,他似乎还能看见问心殿庑殿顶的垂脊。

      卫玠沉默了片刻,问:“那,掌门呢?”
      南丰笑了起来:“哈哈,你以为我没有打过问心殿的主意吗?可是我八岁入门,至今已有七载,其他地方的执事弟子来来去去,却只有问心殿一直是林师兄。据上一代的弟子说,林师兄最少已经执事问心殿二十年了。唉,想当年,师兄我也是一门心思想进问心殿啊……”

      卫玠笑了笑,却不再提问了。他回头望去,问心殿早已掩盖在了层层山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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