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度闻书》明石月

8、蝴蝶

　　惟光轻轻扣了扣木门，发现木门只是虚掩着。惟光正欲出声询问，隆家见了，摇了摇扇子，“不用了，进去吧。”惟光推开木门。
　　方才的女童正立在廊下，见隆家进来，“主人等侯公子多时，公子请随我来。”转身在前面引路。隆家跟在女童身后，打量着院子里的摆设，虽然不是十分华丽倒也别具一格，仿佛在哪里见到过。
　　女童将隆家带到正厅，又见一个年长的女仆立在那里，“小姐等候大人多时了。”
　　隆家点点头，示意女仆带路。正在这时，一个穿绿衫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向隆家行礼，“大人请进来吧。”隆家抬头一看，正是小枝。小枝打起帘子，让隆家进入屋内。
　　遥月正跪坐在绣云垫上。大概为了不招人注意，遥月今儿只穿了家常的山吹色的袿衣，头上插着隆家送她的那只蝴蝶金钗。虽然未施粉黛，却别有一番风味，与这小屋相映成趣。因为屋内陈设简单，并未立屏风纱幔，遥月只顾低着头。阿紫跪陪在一旁。见隆家进来，阿紫连忙行礼。
　　隆家自元服之后，便被相国接回府去居住，与遥月虽有书信往来，却鲜少见面，就是那日在宫中，也要避人耳目，不过寥寥数语罢了。今日见到遥月满面娇羞地坐在自己面前，不由得满心欢喜。立即坐到遥月对面，拉起遥月的手。遥月虽然害羞，也抬起头来，看见隆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隆家微笑道，“怎么跑出来了，叫你母亲知道了可不得了。”
　　遥月只是低着头，阿紫在一旁说道，“大人不必担心，这里是阿紫的一位故人之所，平日里不会有人来的。今儿府里的人都在忙着安顿新小姐，一会儿我把小姐悄悄地再送回去，不会叫人知道的。”说完，跪坐到一边。
　　“我也听说大纳言接了位南方的小姐进府，是你的远亲么？”隆家轻声问遥月。
　　遥月这才开口道，“我也不知道，只说是位姐姐。怎么你也这样，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却只顾问别的小姐。”说完将手轻轻抽出。
　　隆家复又牵起遥月的手，“我只是想对你说的话儿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遥月抬起头来，“那日的家宴你怎么没来，我一直在等你。”
　　“那日我本欲去赴宴，可是大哥突然让我去皇后那里，我也是没有办法。”
　　“那皇后娘娘可好。”遥月问道。
　　“舅舅舅母十分看顾。”隆家将遥月的一缕碎发别到遥月耳后，遥月却低下头，半日不言语。
　　良久，才说道，“父亲怕是要送我进宫了。”
　　大纳言要送女儿入宫的事情，已经是皇城里最公开的秘密了。如今皇后失去相国这座靠山，内大臣又不得太后的喜欢，曾经显赫一时的张氏一族已经日落西山。反观大纳言一族，却日渐得到重用。虽然现在后宫之中并无大纳言一族的女子，但是将来的后冠必定也要出自这一家。大纳言府有三位小姐，如今又从南边新接回来一位小姐，其意不言而喻。
　　隆家想到，当年父亲在世之时，虽未明言，自己跟遥月的婚约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可是父亲去世后，大纳言就再不提及此事。自己也曾想请哥哥去太后那请旨，可谁知哥哥年轻气傲，出言不慎，使得太后对这个外甥很是不喜欢。现在若不是皇后怀有身孕，大纳言怕是早就将遥月送进宫去了。自己这些日子为了这件事寝食难安，又不能像以前那样跟遥月随时地互通书信，焦虑不已。
　　遥月看着隆家眉头紧锁的样子，想到过去，年少时隆家曾对自己许诺，待升殿之后，出入公卿之时，便于自己一起去高丽唐城，纵情山水，再不束缚于人间的琐事。现如今，那个少年，经历了丧亲之痛，流离之苦，眉宇之间再无年少时的踌躇满志，却多了一份沉稳，也多了一份无奈。
　　“我不愿意进宫。”遥月看着隆家的眼眸，“我不要进宫。”
　　隆家看着遥月，看她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的心意，感到无限的心疼。自己也曾是意气奋发的贵公子，骑御马，升殿堂，而如今却连自己的婚姻也无法做主。隆家顾不得阿紫也在一边，一把将遥月搂入怀中，沉思良久，“我们离开这里。”
　　遥月从隆家怀里坐起，“离开？”
　　“离开。还记得我曾答应你，带你去高丽去唐城？我们离开这里。”隆家看着遥月，声音微微颤抖。
　　“怎么可能？父亲不会放我们走的。”
　　“我们先坐船，去明石，然后再取道筑紫，筑紫守是我的亲信，我们在那里搭商船去南边。”隆家看着遥月。
　　“这怎么可能？我们就这样走了，内大臣怎么办？皇后娘娘怎么办？父亲震怒，连累你的家人怎么办？”
　　这时，阿紫在一边见小姐犹豫不定，“小姐千万不要犹豫那么多，跟大人走吧，留在这里，怕是以后一辈子都要与大人分隔两处啊。”
　　“你不要考虑那么多，事情都由我来安排。”隆家拉起遥月，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只是这一路穷山恶水，十分辛苦，你以后也再不能做锦衣玉食的大小姐了，你可愿意。”
　　遥月抬起头，发间的金钗熠熠生辉，“蝴蝶一生花里。”